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你知不知道 ...
-
宋子谦的心脏怦怦的在胸腔里跳动着,那人似乎是笨着要他的命而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惜了,自己出门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自己今天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宋子谦已经来不及躲了。他的身体在半蹲的姿势中失去了平衡,右臂因为刚才那一击几乎抬不起来,脚底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黑色雨衣的人举起手中的东西——是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前端沾着泥和水,在偶尔闪过的闪电里泛着暗沉的光。
宋子谦看着那根警棍落下来。
他的表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一个人面对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终于等到了它发生。
“砰——”
不是警棍砸在头骨上的声音。
黑衣人被一道力量撞的冲击过去,一道身影从身后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前倾,右臂横在身前,在接近的最后一瞬间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了那个撞击点——肩膀,砰然撞在黑衣人的腰侧。
“砰”的一声,不是警棍砸中头骨的闷响,而是两具□□碰撞在一起的沉闷声响,混着泥水飞溅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向左侧歪倒,橡胶警棍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两米外的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他的身体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一只脚试图找回重心,但撞击的力道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来不及调整,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重重地砸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是江逯……
一拳两拳,拳拳到肉的击打,对面的人被压制的无法招架。
那个从雨里冲出来的人穿着的不是警服,不是雨衣,就是一件普通的、被雨水浸透了的黑色冲锋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椎的形状。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混着雨水和汗液,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鞋上全是泥,裤腿从膝盖往下完全湿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在雨夜里疾奔了不知多远的人,亮得像一团被雨水浇不灭的火。
宋子谦愣住了,他怎么会来。
黑衣人试图反击。他的左手握着那根橡胶警棍,在倾斜的身体里勉强找回了一点平衡,挥起警棍朝江逯的头部扫去。
但动作太慢了,江逯偏头避开。
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像是早就知道那一棍会从哪个角度过来,提前了零点几秒做了一个最小幅度的规避。
警棍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声,雨水被棍体搅动,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然后江逯的左手伸了出去。
不是打,是抓。
五指张开,扣住黑衣人握着警棍的手腕,拇指压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里,其余四指像铁箍一样收紧。
黑衣人的手腕被锁死的一瞬间,他的整条左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警棍从松动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江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的身体向前压,利用体重和惯性的双重作用,将黑衣人的身体向后推去。
黑衣人倒退了两步,脚后跟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身体重心剧烈摇摆,像一个在冰面上试图站稳却不断滑倒的人。
他试图用左手去掰江逯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但江逯的手指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第三拳。
这一次是左拳,打在了黑衣人的腹部。宋子谦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挤压之后发出的声音,从黑衣人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喊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拳暴力地挤压出来,又从痉挛的声带间勉强挤过。
黑衣人的身体弯了下去,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的膝盖在泥水里打滑,身体的重心不断下降,从站着变成半蹲,从半蹲变成单膝跪地。
黑色的雨衣在他身上散开,像一只被撕破了翅膀的蝙蝠,泥水从衣摆的边缘蔓延上来,浸湿了他的膝盖和手掌。
江逯没有停。
他跟着蹲下去,膝盖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冲锋衣上、脸上、头发上。他的右手仍然扣在黑衣人的手腕上,左手松开拳头,五指张开,猛地按在黑衣人的后颈上,将他的头向下压去。
黑衣人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泥水漫过他的下颌,他挣扎了一下,但江逯手上的力道让他动弹不得。他的右肩在流血,血水混着雨水从他的手臂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滴打散、稀释,最终消失不见。
宋子谦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
不是因为恐惧。
他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江逯的侧脸在偶尔闪过的闪电里忽明忽暗,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和鼻梁往下淌,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鼓出一块坚硬的棱角。
他的眼睛里有宋子谦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太薄了,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他眼睛里的是某种更深、更重、更危险的东西,像一口被烧沸了的油,表面看起来平静,但任何一滴水落进去都会炸开。
宋子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逯不是在逮捕这个人。
江逯是在——
他不敢往下想。
“江逯!”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雨水灌进嘴里而变得含混不清,但他的语气是那种他很少用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气,“够了。”
江逯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的手指仍然扣在黑衣人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仍然压在黑衣人的后颈上,黑衣人的脸埋在泥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呛了水又像是忍痛的声音。
宋子谦从地上坐起来,右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他看着江逯,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眨眼。
“江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松手。”
江逯没有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被他压在泥水里的人,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只在高速奔跑后被迫停下来的猛兽。
身体还在持续地释放着那些还没来得及代谢掉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肌肉微微颤抖,手指像痉挛一样收紧。
宋子谦颤抖着,伸手握住了江逯的手腕,江逯的手是冰的,湿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像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石头。宋子谦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事。”宋子谦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
但江逯听见了。
他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张力。
他扣在黑衣人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铁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接触,最后彻底放开。他压在黑衣人头上的手也收了回来,黑衣人的头沉了下去,整张脸埋在泥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咳嗽声。
江逯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宋子谦。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雨里,距离不到半步。
江逯比宋子谦高一点点,在这个距离上,宋子谦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雨水从两个人的脸上往下流,在彼此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透明的帘幕。
江逯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从内部灼烧之后留下的红,像一场大火之后的余烬,表面上已经不再燃烧,但温度还在,稍微碰一下就会重新燃起来。
江逯的手扣在宋子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那五根手指深深地嵌进肩头的肌肉里,隔着湿透的衣服,宋子谦能感觉到那些指尖传来的温度明明是冰的,但掌心的位置是烫的,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铁,表面已经冷却,内里还烧着。
雨水顺着江逯的脸往下淌,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最后从他的下巴尖上滴落,砸在宋子谦的锁骨附近。
一滴接一滴,频率很快,像某种失控了的节拍器。
他的眼睛是腥红的,连带着眼角有攀上了红晕。
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从眼球内部向外渗透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烧得眼眶周围的皮肤都泛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纸从喉咙里打磨过一遍,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刺耳的质感,“如果我来晚了,刚才你就没命了。”
宋子谦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疼得已经没有知觉了,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江逯的眼睛,在那片猩红的底色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恐惧。后怕。愤怒。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更深更稠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表面全是折痕,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不肯说出口的话。
“谁让你一个人来的?”江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低哑的、压抑的调子,而是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一样,猛地炸开了,“知不知道纪律?不能一个人出现场,这条规矩你是第一天听吗?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张着,上下两片嘴唇在雨水里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地组织下一句话,但那些词语在嗓子里挤成了一团,谁也出不来。
宋子谦只觉的一股剧痛从手臂蔓延攀上了心头。
他张了张口,憋出了一个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