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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旧案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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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许蔺正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喉结的弧度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孤零零的墓碑。
他听见门响,没有睁眼。
直到江逯把一个证物袋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那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许蔺的目光先落在证物袋上,然后移到江逯脸上,最后越过江逯的肩膀,看了宋子谦一眼。
宋子谦靠在门框上,右臂吊着绷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比审问更锋利的东西。
不是怀疑,是确认。
“你以为我们昨天真的一无所获吗?”江逯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的木头里。
许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食指微微曲了一下,是人在下意识的动作,无从伪装。
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江逯注意到了。
宋子谦也注意到了。
“哪怕大雨掩盖了部分真相,但凶手还是遗漏了一些东西。”江逯把证物袋往许蔺面前推了推。
袋子里装着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拍的是工厂后门外那片被压塌的草地。
草茎倒伏的方向、叶片上残留的泥浆痕迹、以及草地上那条隐约的拖拽痕迹。
江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被平放在桌面上的刀。
他不看许蔺的脸,只看自己面前的那张照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判决书的案卷。
“大雨可以冲刷痕迹,但被人压倒拖拽过的草地,不会复原。”
他的手伸进另一个证物袋,从里面取出一张显微摄影照片,推到许蔺面前。
照片上是一根被放大了数十倍的草茎,茎节处挂着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纤维,颜色是深藏青色的。
“我们在草梗处提取到了衣物纤维。”
许蔺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后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荒滩。
江逯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是先迷晕了林强,随后将他带到车上,用登山绳将他勒死。”
房间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等待回应的安静,而是一种已经被答案填满了的、不需要任何声音去打破的安静。
许蔺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那根草茎的显微照片上慢慢移开,移到桌面上那杯始终没有动过的水杯上。水杯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逯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许蔺说话了。
“登山绳。”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个词的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时间掩埋了很久的细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终于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笑容。
“江队观察得很仔细。”
这不是承认,但也不是否认。这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你不知道门后面是光还是深渊,你只知道,他终于愿意让你往里看了。
宋子谦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进来。他没有坐到桌边,而是在许蔺的侧后方站定,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许蔺的侧脸,而许蔺如果想看他,必须转过头。
“许蔺,”宋子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我们查了十年前城东河滩的案子。”
许蔺的肩膀僵住了。
那个僵硬的幅度只有不到半秒,随即被他用一次深呼吸掩盖了过去。
“所以你杀了林强是为了什么”
许蔺沉默着。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像一记记闷雷砸在走廊的地砖上。
“许蔺——!”
林建国的怒吼还没落地,人已经冲了进来。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直奔许蔺而去,右手猛地一探,狠狠揪住了许蔺的衣领。
“你这个混蛋!”林建国的声音几乎是撕扯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林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蔺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脖子被衣领勒出一道红痕,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林建国喷薄而出的怒火,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像一潭死水。
就在林建国抡起拳头准备砸下去的那一刻,旁边两个警察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许蔺身前拖开。
“松手!请你配合!”一名警察厉声喝道,手上使了巧劲,掰开了林建国揪着衣领的手指。
林建国被拖开两三步远,身体还在拼命往前挣,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粗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你为什么要杀了林强,为什么……。
许蔺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林建国脸上。
“因为他有罪”
一旁的警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取出一副手铐。冰凉的金属扣上许蔺的手腕时,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咔哒”声。
“许蔺,你涉嫌参与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进行临时监禁。”警察的声音没有感情。
宋子谦低着眸,看向一旁经过的许蔺。他没有拦他,只是在他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轻轻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许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配合地伸出双手,任由那副手铐锁住自己。他的背影笔直,脚步沉稳,跟着警察走向走廊深处的那扇铁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江逯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结案”
张林从远处的走廊里走了过来:“江队,网络上,许蔺是凶手的消息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江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网上已经炸了。”
他没有把手机递过来,只是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江逯看到那个火红的“爆”字挂在热搜第一的位置上。
#林氏集团案真相##许蔺是凶手#——两个词条像两把烧红了的烙铁,死死嵌在榜首,热度值是第二名的三倍。
评论区里每分钟跳出上千条新的留言。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试图从这个已经板上钉钉的案子里翻找出更多的细节来填补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其中,一个名叫“林氏前员工”的账号发了长长一段话,描述自己在林氏旗下工厂工作的三年里见过多少被压下去的事故报告;另一个认证为“资深财经记者”的账号则把十年前城东河滩的案子重新翻了出来,配了一张当年报纸头版的扫描图,标题上“离奇溺水”四个字被他用红线框了出来。
讨论从许蔺是凶手这个事实本身,迅速滑向了更深的地方——
“林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个人甘愿毁掉自己的一生去杀他?”
“许蔺那些年接触过的林氏员工名单,有没有人能整理一下?”
屏幕亮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推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林氏集团命案惊天反转#
#许蔺认罪#
#知名律师竟是杀人凶手#
#十年前城东河滩案重查#
热搜前十条里,有七条都带着“林氏”两个字。评论区每一秒都在翻新,各种猜测、震惊、愤怒、惋惜,像炸开了锅的沸水,翻滚着溢出来,烫伤每一个点进去的人。
“我就说那姓许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你们冷静一点行不行?案子还没审呢就定罪了?”
“许蔺?那个给弱势群体做法律援助的许蔺?不可能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同志们。”
“有没有人扒一下十年前那个案子到底是什么?”
“内部消息:死者生前和许蔺有过激烈冲突。”
“律师杀人,这社会还能好吗?”
江逯握着手机看了半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划了回来。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挤在方寸之间,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拧紧了的麻绳。
他把手机合上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面板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竖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一些。
“我们已经结案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张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后续的事情不归我们管。”
“是”
警局办公室里
江逯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宋子谦正坐在办公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卷宗。
那本卷宗已经很旧了,牛皮纸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像是被反复打开、合上、再打开过无数次。宋子谦的右手吊着绷带,只能用左手翻阅,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指尖压住纸张的边缘,小心地避免纸页自己翻回去。
他在看那一页。
城东河滩案件的卷宗里,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现场照片。十年前拍的,像素不高,画面里只有一片被河水泡烂了的河滩,水草纠缠在一起,像一个被拧紧的结。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得出——
“死者:许婉儿。现场未发现搏斗痕迹,初步判定为意外溺水。”
宋子谦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一枚钉子被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进木头里。
江逯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宋子谦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卷宗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江逯走了进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宋子谦依然没有抬头,直到江逯走到他身侧、几乎与他肩膀平齐的时候——
宋子谦猛地合上了卷宗。
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能做出来的。卷宗的封面撞上封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一把枪被上了膛。
他的身体同时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绷紧了,像是被什么声音从很深的地方猛地拽回了现实。
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不是做贼心虚的那种慌乱,而是被人撞见了自己最不想让人看到的、脆弱的那一面时的慌乱。
那层慌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用一次眨眼压了回去。
“江队。”宋子谦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水,“有什么事?”
江逯看着他把卷宗合上的动作,有些诧异。
江逯没有戳穿他。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往后退了半步,给宋子谦留出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谢谢你。”江逯说。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像三块石头被一块一块地放在桌面上。
宋子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多亏了你那晚的发现,验证了我们的猜想,不过许蔺能这么快认罪,倒是出乎意料。”
江逯在办公桌边沿靠着,双臂交叉
他看着宋子谦,从上到下,目光最后落在右臂那条打了补丁一样吊着的绷带上——绷带有点歪了,应该是刚才走动的时候蹭的,白色的纱布边角露出一小块碘伏染黄了的棉片。
“你在看什么?”江逯问。
“卷宗。”
“十年前的卷宗,关于许蔺姐姐的”
“是” “有发现吗”
“没有”
江逯站直了身体,走到宋子谦面前,伸手把他膝盖上的卷宗抽走了。
宋子谦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左手刚伸出去就被江逯挡了回去。
“你干什么?”宋子谦皱起眉头。
“这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江逯把卷宗放在自己桌上,转过身来,语气不容商量,“你手上的伤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正经处理过。刚才在留置室,你那个位置站久了,手臂一直垂着,伤口肯定裂了。”
“车在楼下。”江逯已经拿起了外套,“你跟我走。去最近的医院,重新包扎。完了之后你要是还想看卷宗,我让张林把复印件给你送到医院去。”
宋子谦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江逯。他脸上那种“平静如水”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底下露出的东西不太好辨认——有疲惫,有某种说不清的钝痛,还有一点点几乎可以称之为“顺从”的东西。
他慢慢站了起来。
右臂吊着绷带,重心因为习惯了单侧发力而微微□□,站起来的过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一个精密运转了很久的齿轮终于缺了一颗齿。
江逯没等他站稳就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左肘。力道不大,触感温热,隔着衬衫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体温。
“走吧。”
楼下停车场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了一个色度。江逯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等着。宋子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自己能上车”。
但他最后还是弯下腰坐了进来。身体陷进座椅的那一刻,他极轻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牙关咬紧了又松开。
江逯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江逯挂上倒挡,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了一圈半。
车头调转过来的时候,大灯扫过停车场角落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槐树,嫩绿色的叶片在光束里颤抖了一下,像某种刚醒过来的、还不知道春天也有倒春寒的小东西。
车子驶出了分局的大门。
后视镜里,分局的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模糊的点,融进了城市渐蓝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