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9、09

　　体育馆，导演喊了开始，全场人声变低，地板上渐渐响起运动鞋摩擦的咯吱声。

　　拍摄了好几条，出乎韩方延意料的，向亦冶一个错都没出，导演说的每句指令，他当下就心领神会。

　　前世的演戏经验不是白费的，他甚至还能在导演暂时没顾上的时候，提醒其他演员卡好位置。

　　拍完几条，几个演员聚在监视器后边看回放。

　　屏幕上，向亦冶一个接球传球的动作十分流畅，甚至是优美的。

　　导演说：“小向球打得不错啊。”

　　向亦冶知道这不是夸赞，出声问：“导演，会不会太过？”

　　韩方延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真装。

　　向亦冶却是就事论事，没别的意思。

　　球打得好，不代表演得好，尤其他是配角，要符合剧情要求，不能喧宾夺主。

　　导演摇头：“有时候球飞过来，人的反应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不是简单地收一收就能收住的。”

　　他拉了进度条，又问韩方延：“小韩还没上场，你球技怎么样？”

　　韩方延打了个磕巴：“还、还行啊。”

　　导演指着监视器上、向亦冶定格的一个瞬间：“好，等会你拍一个小向这个跳投，很帅气，拍出来效果一定很好。”

　　韩方延汗都下来了，他好几年没认真打过球，球技属实一般。

　　演女一号的女演员也跟着起哄：“哇，韩老师加油，你要复刻了，别说我了，观众爱上你分分钟的事。”

　　韩方延咬着牙练跳投，脸黑得赛锅底。

　　但熟练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起来的，他复刻得并不顺利。

　　后来拍了几条，导演看了都不满意，让他算了，自由发挥吧。

　　结果韩方延钻了牛角尖，非要死磕跳投。

　　可学来学去，跳投没学会，自己原来的水准也给扔了，拿着球都有点不会打了。

　　导演无语片刻，让他休息调整一会，先拍其他人的镜头。

　　徐绰正站着看手机，韩方延悄悄走到他身后，以为他在处理工作。

　　却看见他在翻相册，韩方延仔细再看，差点气晕过去。

　　向亦冶刚才在球场的表现，徐绰不仅出眼睛看，还拿手机拍了照片！

　　他劈手夺过徐绰手机，把照片一口气删了个精光，回收站又删了一遍。

　　徐绰拿回手机，有些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是他理亏。

　　他走近了哄人：“还拍了你，你都删了，我以后想看你怎么办。”

　　韩方延不应，望一眼篮球场边的向亦冶，心里淤堵。

　　徐绰在电话里一片冷淡，到了现场却又这样，什么意思，故意演给谁看？

　　韩方延带了一肚子气，再上场拍两队对抗的时候，带了非常明显的敌意。

　　向亦冶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有杀气。

　　这不是导演要的效果，他不断喊停，重来。

　　“过头了，小韩，你和对面是要剑拔弩张，但不是有杀父之仇，好吗，表情动作收一点。”

　　卡了不知多少条后，导演终于发脾气了：“韩方延，你今天怎么回事，你说你老跟他较劲干嘛呢你？现在是真打吗，你先演完了，不耽误你之后上NBA！”

　　韩方延越发急躁，拍向亦冶带球进攻过来的镜头，他要拦住，但不小心挡得太凶，重重绊了对方一脚。

　　“咚”地一声，向亦冶跌在地板上，怀里的球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导演立马喊“卡”，问他有事没，拿对讲机通知剧组的医务过来。

　　韩方延愣在原地，他没想这样的，可篮球对抗性太强了，脑子一热，出脚就没分寸了。

　　向亦冶扶了膝盖侧靠在地上，脚腕一阵钻心的疼痛。

　　工作人员围了过来，纷纷问他怎么样。

　　单手撑地坐起来，向亦冶嘴上说还好，心里也有点打鼓。

　　倒下去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撕裂的声音，像是骨头，又或者是韧带。

　　他估量不出轻重，担心留下残疾，到时候别说演戏，正常工作也许都难以胜任。

　　徐绰离得远，这时也急匆匆过来了。

　　他看到了全程，望向韩方延的眼神里带着责备，还含了怒意。

　　“我不是故意的。”韩方延觉得委屈。

　　徐绰脾气一向很好，从来没看到他生过气，可现在，他似乎要为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人，对交往两个月的男朋友生气了。

　　韩方延不忿，可徐绰暂时不想理会他，只望着人堆。

　　医务过来了，看过向亦冶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说最好送到最近的医院，也许要打石膏。

　　导演叫剧务备车，送他去医院。

　　徐绰给打了个电话，让自己的司机把车从停车场开到体育馆门口，抬步要走。

　　韩方延立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狠命拉住他胳膊：“你干嘛，剧组有车。”

　　可是拦不住，韩方延急了：“你不过生日了！”

　　徐绰有点不耐烦地挡开他的手：“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韩方延准备了很多天，订了吃饭的地方、住的地方，还有礼物，这么多惊喜。

　　他有预感，徐绰这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扯着徐绰胳膊下最后通牒：“你要过去了，咱俩就彻底完了！”

　　徐绰像是冷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语气还是平淡：“那就完吧。”

　　说完他甩开韩方延的手，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剧组的车还没过来，向亦冶先被扶到椅子上坐着。

　　周围聚了人，有的在关心他伤势、安慰他，还有的在悄悄说闲话，说韩方延好像和向亦冶有过节。

　　突然有个人拨开人群，走进来。

　　徐绰看着向亦冶的腿：“用我的车吧，我的车就在场馆外边，比较快。”

　　伤患个高腿长，公主抱难度太大，徐绰弯腰抄向亦冶腋下，想把他架起来。

　　向亦冶上半身往另一边歪，推徐绰的胳膊抗拒：“不用了，我还是等剧组的车过来。”

　　徐绰只顾着架他，还叫其他人帮忙。

　　要是就这么上了徐绰的车，韩方延一定会炸，之后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向亦冶坚决不同意。

　　徐绰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再拒绝我当众强吻你。”

　　向亦冶错愕，单手虚虚握拳，手背挡住嘴唇，呈防御状态，像被打中七寸。

　　这样的事徐绰真的做得出来，他好像天生没有羞耻心，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前世向亦冶在他引导下，或者说哄劝下，做过很多羞耻的事。

　　现在周围这么多人，他稍微回忆一下都忍不住手指蜷缩。

　　在另一名剧务人员帮助下，徐绰把他搀扶出去。

　　韩方延看着他们出场馆，垂在身侧的拳头收紧，眼里已经有眼泪了。

　　他的预感应验了，徐绰真的移情别恋了。

　　室外更冷，不过没受冷太久，向亦冶很快又坐进车里。

　　车是四座的，他脚不能乱动，只能横着坐在后座，直接占了两个座，人占一个、腿占一个。

　　剧务有点迟疑，导演让他跟着去医院照看，可眼下没多的位子了。

　　徐绰说自己正好有时间，可以把人交给他，导演那里他会交代。

　　剧务人员知道徐绰身份，眼里带着点八卦的神色，和向亦冶确认了一声，就走了。

　　车门开着，徐绰一条胳膊搭在车框上面，弯腰看车里，似乎在思考后座有没有多的空间。

　　“坐不下了。”向亦冶伸了伸腿。

　　其实规划一下，也是能坐下的，可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把腿搁徐绰怀里了。

　　而徐绰好像就是这么想的，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腿能抬吗？”

　　向亦冶如临大敌，身体把位子占满，声音警觉：“不能，一动就疼！”

　　他宁可自己拖一只跛脚，腿着去医院，也不姿势暧昧地和徐绰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

　　谁知道路上徐绰会做什么，他吃人不吐骨头。

　　徐绰笑一下，没再往里凑，从后备箱找了条带绒的毯子扔给向亦冶，说冷的话可以盖。

　　然后他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对司机道：“去最近的医院，开稳一点。”

　　车子发动了，向亦冶靠在车窗上，不明白徐绰为什么做这些。

　　总不可能是发善心。再善良的人，也不会丢下自己男朋友，转头关心一个不熟的人。

　　他想起之前拍宣传照，李菁欲言又止的表情，和说了半截的话。

　　除了自己真是徐绰偏好的类型，似乎再没别的理由。

　　窗外乌云沉沉，开始飘小雨。

　　雨刷器左右摇摆，徐绰用车载音响放了首音乐，舒缓而放松。

　　向亦冶记得这个旋律，似乎前世在徐绰房间听过，是首老歌。

　　徐绰交男女朋友容易腻，可在食物、音乐等方面的喜好却很固定。

　　到了医院门口，徐绰打了个电话，不知从哪要来一个轮椅，和司机一块扶向亦冶下去。

　　向亦冶披着毛茸茸的毯子，腾挪到轮椅上。

　　徐绰松了他肩膀，抚抚他身上的毯子，笑了笑：“你像个大型号的毛绒熊。”

　　向亦冶瞥了眼旁边的司机，对方没什么表情，像见惯了这种场面。

　　这种级别的撩骚还只算毛毛雨，向亦冶还能忍，可徐绰接着又来了句：“……抱着睡觉肯定暖和又安心。”

　　司机不动如山的脸终于裂开一条缝隙，抬眼溜了向亦冶一眼，心里想的大概是：老板这是还没得手，都不知道抱着睡觉什么感受，只能靠猜测。

　　向亦冶窘了，手放到一边，抡起轮椅轮子就想跑，奈何不熟练，半天没起步。

　　“我推你。”徐绰绕到身后把他推走，车轱辘在地砖上欢快地碾过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