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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里清水晶莹发亮、流动欢畅,衬得向亦冶表情愈加平静无波:“不来也没关系,剧他会看的。”
“你觉得王烨最后死了吗?”顾盈问。
负责《干涸之地》剧情走向的人是她,这时她却问向亦冶。
剧是开放结局,王烨死亡与否很难定义,他横穿马路追赵霖,最后一幕是两人在车流两端遥遥相望,然后视角就切到一个不相关的路人那边。
路人坐在驾驶座上,心不在焉打着电话,单手握方向盘,猛然间望向前方,惊恐地睁大双眼、踩下刹车。
撞击声如期而至,画面却没有明示出倒在地上的是谁,镜头始终困在车厢里,车窗前是不停歇的雨帘,被撞者的身影一闪而过。
最后一集播出后,网上按下暂停键逐帧分析的帖子铺天盖地,各种理解都有。
此时向亦冶说:“我不知道。”
紧接着又说:“我不希望他死。”
他还记得那场雨,那天按下对车祸的畏惧,演王烨被车撞倒在雨夜,最后都被剪光了,只留一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可他依旧说,不希望王烨死。
于是顾盈知道,向亦冶已经放下了,能够从容地提起徐绰的名字,能够理智看待和徐绰有关的事。
作为朋友,她为他高兴,那证明他能开始新阶段了。
饭店门口,不时有陌生车辆经过,一个人影从车后闪出来,是于玏,目光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我先回去了。”向亦冶站起来,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于玏。
顾盈也站起来,比他走得更快一点,绕了道,回饭店包厢。
于玏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绕开自己,身影消失在门口,一脸神伤。
什么样的矛盾,连坐下来好好聊聊都不行?向亦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走到于玏旁边。
“我今天就不应该来,菜也不好吃,酒也不好喝。”于玏掩饰似的笑了笑,一条胳膊搭上向亦冶肩背,“走,换个地,陪哥们喝点。”
两人戴好帽子口罩,就近找了个KTV,包间里点了一排酒。
于玏一直说说笑笑,吐槽业内这个导演要求多、那个演员事多,说自己压力山大,要退圈。
向亦冶看出他强颜欢笑,静静当个倾听者,偶尔跟他碰一碰杯。
很快于玏就喝高了,有点要耍酒疯的意思,拉着向亦冶碰杯还不算,硬是要他跟自己一样,一口气干一杯。
向亦冶酒量也就凑合,禁不起这么灌,而且两个人总要留个清醒的,喝到一定程度,就跟封山似的,怎么劝也不喝了。
于玏就自己喝,越喝越闷,上一秒还抱着话筒壮志昂扬唱“谈爱恨不能潦草红尘烧啊烧”,下一秒就emo得不行:“我真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
装了很久的开心,终于也装不下去,说完又举起杯子灌下一大口。
向亦冶默默给于玏助理发消息,待会好过来接人,刚发完定位,就听于玏低落地说:“可能因为我不想分手吧。”
话匣子一开,于玏干脆全给说了。
他和顾盈俩人因为工作经常见不了面,于玏要求顾盈每天去哪里、做什么、见谁,事无巨细都要报备。
顾盈大他几岁,又在专心事业的阶段,感情对她来说更像调剂,受不了这种透不过气的关系,于玏闹了几次,她直接提了分手。
听完,向亦冶说:“你们的关系还有余地。”
于玏和顾盈没有原则上的分歧,没有狗血的谁对不起谁,分开单纯因为一些无法调和的细节。
“不会了,你没看见她今天的样子吗。”于玏当局者迷,只觉得穷途末路。
向亦冶苦口婆心安慰他,不知不觉,自己又跟着喝了很多。
于玏助理到的时候,喝趴的不止一个,助理只好多留一会,等向亦冶助理过来,再带着于玏走。
S市已经入夜,大洋彼岸M国J州,刚刚天亮一个小时。
写字楼里熬了一宿,徐绰关了电脑,准备回公寓休息会。
拿下椅背的西装外套,桌上手机震动起来,这个点一般没人打电话给他才对。
他刚套上左侧袖子,瞟一眼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整个人像定身了。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衣服还是穿了一半的状态,他抓起手机,盯着来电人看了好几遍,才手指发颤,按了接听:“小冶?”
熬过夜,心脏本来是沉的,现在却蹦得飞快,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接到向亦冶的电话。
对面昏沉地“喂”了一声,好像听力不灵,又一连“喂”了好几声,有点控制不住音量。
是向亦冶的声音,但人显然不太清醒,徐绰又叫他一声,用最温柔的语气:“你在哪……喝酒了吗?”
或许他在某个聚会上多喝了几杯,但周围没其他嘈杂声,只有向亦冶一个人的声音,口齿不太流利:“喂,主持人,我要点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打电话,徐绰嘴边漾出一个笑,有点苦,带了些苍凉的悲哀,转瞬间又被狂喜所替代。
是上天眷顾吗,让他拥有这样的机会,能听到向亦冶的声音。
他甚至能跟向亦冶说说话,尽管对方根本没有意识,主观意识上也绝不情愿。
手足无措了一会,徐绰坐回办公椅里,手机贴在耳边,紧得没有一丝缝隙,食指按几下音量上键。
向亦冶小时候,有段时间非常想在电台点一首歌,但太内向了,犹豫了很久,直到把这件事淡忘。
徐绰记得这个,也记得向亦冶每次喝醉了,就会去做内心想做但没做到的事。
这时他稳住声线,尽量装成电台主持人的样子,去配合对面:“你好,这位听众朋友,欢迎来电。”
过去徐绰特别喜欢这种带扮演属性的游戏,这时只有心酸。
那边有点懵圈地回:“主持人,你声音好熟悉。”
让你想起谁了吗,徐绰想问但没问:“看来你经常收听我们栏目,是老朋友了。”
向亦冶犯起刺头:“我想和你搭档说话。”
连他的声音都不想听到吗,徐绰小心地解释:“我的搭档……他今天休息,只有我一个人,我陪你聊,可以吗?”
那边安静了,徐绰等得心惊肉跳,生怕向亦冶不情愿,一下把连线切断。
谁料那边像听出了什么,很严厉地:“你不是主持人,你是冒充的!”
徐绰咬死了说自己就是真的,向亦冶就严肃正经地问:“框架的框是四声还是一声?”
还挺有逻辑,知道拿多音字验一验,只是醉得太厉害,到底没那么严谨,出题考人家,结果正确答案就标在题目里。
徐绰有点哭笑不得照抄答案:“框,四声。”
“那我信你了,”向亦冶很认真地下了结论,思绪发散聊了起来,“你普通话有二甲吗?”
徐绰连考没考普通话证书都不太记得了,但要维持主持人的人设:“有吧……有!”
然后向亦冶说悄悄话似的掩低了声音:“才二甲啊,我是一乙!”
话里带了一丝小小的自得和窃喜,像个好胜心强烈的小孩。
徐绰心软得一塌糊涂:“难怪你普通话这么标准,我喜欢,来给我当搭档吧。”
“不去。”向亦冶大义凛然谴责他,“你怎么能抛弃你现在的搭档,你们搭档了那么多年,这是不对的!”
徐绰赶紧“好好好”地哄,转移话题:“今天想点什么歌?”
向亦冶想了一会,说:“一首曹格的《背叛》。”
背叛。徐绰放在桌沿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控制语调不要露出端倪:“…是想点给谁呢?”
那头很不高兴地质问:“为什么要点给别人,不能点给自己吗?”
语气甚至有点莽撞和挑衅,一点不像平时温良无害的模样:“你们电台规定的吗?那算了,我不点了。”
“我的错,我不对。”徐绰语气放得更软,“可以点给自己,想点给谁都可以,你说了算,好不好?”
那边又犯起倔,就要跟人拧着来:“那我要点给别人。我要……我要点给前任。”
徐绰越发心惊,越发庆幸,庆幸这通电话没有打给不相干的人。
同时一颗心酸楚到几乎无力了,他奋力积攒起一丝力气,语气艰涩得像一杯过度浸泡的茶:“有没有想对他说的话?”
那边沉默了,似乎陷入回忆,只剩下稍显沉重的呼吸。
徐绰突然变得很急切,像个病入膏肓急着寻求药方的病人:“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吗?”
耳边,呼吸声变快了,似乎说明另一头的人情绪正变得激动。
徐绰声音放低:“你一辈子不会原谅他了,是吗?”
“我没办法…”向亦冶被逼问得失了控,声音都发着颤,“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一点余地也不留……滚啊,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别再……”
别再让他想起来,别再伤害他了。
“对不起,小冶,对不起,”徐绰演不下去了,眼眶发热,“都是我的错,我是混蛋……”
除了事发那天,向亦冶没再对他说过一句狠话。
他知道,就算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在其他人面前,向亦冶也不会说他一句不好。
他“劈腿”的事,向亦冶谁也没告诉,连顾盈都以为他俩真是和平分手。
没人能分担,憋在心里这么长时间,该有多难受。
泪水滚过脸颊,烫得像翻滚的岩浆,徐绰语无伦次拼命道歉,用所有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话语贬低自己。
直至哽咽到都快断气,另一头一潭死寂,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
徐绰石像似的呆立着,像要和屋里其他死物融为一体,只有起伏的胸口和细微颤抖的肌肉证明他还活着。
哆嗦着手,他回拨过去,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也不管到没到上班时间,他又拨通王建电话,发号施令:“定一张回S市的机票。”
王建:“给您定吗?什么时间?”
徐绰声音喑哑着:“立刻!最近的航班,快一点!”
王建:“可是您最近并没有回国的日程……”
“我要回国!”徐绰吼叫起来,一字一顿,咬在齿间,“听见没,我要回去!”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公司,只要能第一时间飞回那个人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