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59、59

　　十一月末，向亦冶的戏份杀青，离开横店。

　　进下一个剧组前，他回了趟D大，到学院给退宿材料盖了章，回宿舍收拾东西搬家。

　　东西不多，一辆普通SUV的后备箱就能装下，搬到新住处，李菁跟他一块整理。

　　行李箱打开，向亦冶躬身，抱出一摞书，一件件归到书架上，拿到倒数第三本，动作突然停下来。

　　李菁在旁边擦桌子，看他突然定住了一动不动，甩了甩手里的清洁布，问：“肿么啦，不会碰坏了吧？”

　　“没什么，这本不是我的。”向亦冶看着那本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

　　李菁过去看了眼：“哎呀，顺手拿错了，这本应该是徐总的……那咋办，要还吗。”

　　没必要，向亦冶摇摇头，伸长胳膊，把书放到书架最高最里的地方，不自觉说：“菁姐，你上次去白桦路……”

　　李菁注意地听着，可他又不说了，她就猜了猜：“你是不是想问徐总人怎么样？他有点憔悴，那会刚出院吧，精神也不是很好，可能也因为刚失恋……”

　　向亦冶默默听着，脑中浮现去医院那天。

　　姓胡的助理拜托他给徐绰收拾点住院的日常衣物，他带去的时候，徐绰还在昏迷当中，一张苍白的脸。

　　胡助理替徐绰说了几句话，说他压力太大才找别人，又问向亦冶想要多少资源。

　　向亦冶没听完就走了。

　　不愿再想下去，他放任这个话题晾干。

　　李菁也打住了，看出他这段时间心里也不好受，话更少了，也很少笑，卖力演戏，好像要以此转移注意力。

　　打扫归置完，向亦冶和几个室友说好了吃晚饭，就又出了门。

　　大四了，几个室友都挺忙的，但为着他搬出宿舍，以后见面更少，这天都说了一定会来。

　　吃饭的地方选在D大附近一个商场，向亦冶提前一个小时过去，带着李菁，正好她也没什么事。

　　工作日，商场一楼，人不算多，大多聚在奶茶店或快餐店附近。

　　“那儿好多人，是有活动吗，”李菁指了附近一块人群聚集处，“哇，好可爱的熊！”

　　向亦冶看过去，人群驻足处，不知道哪家门店的工作人员，穿着毛茸茸的棕色小熊外壳，似乎正在招徕顾客。

　　人多的地方，向亦冶一般都绕开走，但李菁好奇，就陪她过去看了看。

　　看了才知道，不是新店开业送鸡蛋，也不是优惠活动扩大声势，那只耳朵圆圆、脸也圆圆的小熊站在那，旁边立了个牌子，上面拿彩色马克笔写着：“我就要离开了，可以抱抱我吗？”

　　原来是Free Hug，向陌生人寻求拥抱，有点类似行为艺术的一种活动，不算罕见，之前D大也有，好像是心理健康社团主办的。

　　主动上去拥抱的人不多，就向亦冶他们走过来这几分钟里，大多数人都在围观，和自己的同伴不带恶意地指指点点。

　　人群里有几个小朋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只巨型玩具，有点跃跃欲试。

　　小熊也很活泼，主动把每个看到的小朋友都抱了一遍，年纪最小的那个，他直接抱起来转了一圈，逗得小朋友咯咯直笑。

　　“太可爱了，我也想抱。”李菁被萌得不行，看着那个写了字牌子，“就是‘离开’是啥意思啊？”

　　有太多种解释，还没讨论出来，李菁惊呼一声：“他过来了！”

　　抱完所有小孩子，小熊朝李菁他们走过来，步子慢慢地，停在他们面前，伸出只有大拇指和手掌的右手，像在邀请。

　　“我吗？”李菁受宠若惊，马上放上自己的手，过去一把抱住，“你好啊，你好好摸～”

　　小熊比她高大半个熊头，弯下腰来，很绅士地轻搂她后背一下。

　　“好软啊呜呜呜。”李菁rua完了，还恋恋不舍摸摸熊膀子。

　　她如愿以偿抱完了，准备和向亦冶离开，可那小熊又转到向亦冶跟前，同样伸出右手。

　　“啊，他还想抱你！好活泼一只熊啊……”李菁朝向亦冶递眼神，撺掇他，“快，向向，抱一个。”

　　向亦冶不太想，一来对毛绒玩具兴趣有限，二来不喜欢和陌生人离太近，隔着衣服也不习惯。

　　可那只熊实在太热情了，围着他转圈，就希望他能抱一抱。

　　余光里那个牌子还竖着，向亦冶眨眨眼睛，那个“离开”不会是离开人世吧？

　　壳子底下的人，有没有可能是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人？

　　或许是得了不治之症，又或许更严重一点，是对生活失去希望，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他张开怀抱，把小熊结结实实抱住了。

　　温暖柔软的触感，因为厚重，感觉很踏实。

　　“加油。”向亦冶在小熊耳边轻轻说。

　　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说完，背后那对熊膀子收得更紧，松都松不开，左侧熊掌还伸到他脑袋后边，从上往下撸了撸他的头发，接着落在后背上有点过分地揉揉揉，向亦冶都懵了。

　　李菁举起手机，抓拍下这一刻。

　　旁边看热闹的人捂嘴偷笑：“这个熊喜欢帅哥啊，里面是不是个女孩，趁机揩油？”

　　“那这个女孩子还挺高的啊……”

　　抱了很久才松开，最后小熊还把两只手伸到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给向亦冶。

　　李菁又“哇啊啊啊”尖叫起来了，向亦冶浅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告别，走直梯上楼。

　　等电梯的时候，李菁一颗心还系在那只熊上：“他真的好喜欢你！抱着你都不肯撒手。”

　　一会又说：“你说那底下到底男生女生啊。”

　　说完，又给他看刚才拍的照片：“是不是超可爱，我发你，一会可以发微博，你在剧组都没什么可以营业的照片……”

　　向亦冶把照片存下来，放大了，去看那只小熊的脸。

　　或许是受李菁影响，又或许是一个事物就算陌生，只要与自己产生关联，就容易萌发好感，那只原本无感的熊，在他眼里也有一点憨态可掬了。

　　他希望自己的拥抱有用，能给壳子底下那个陌生人哪怕一点点力量。

　　凌晨，白桦路，客厅，地板上放了只20寸的行李箱，黑皮沙发上，一只棕色的等身小熊躺在那，但没有芯子，头首分离。

　　旁边，徐绰没骨头似的斜斜靠在小熊肩膀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是向亦冶的微博主页。

　　那个寻美D大的活动已经结束，向亦冶入选人物组前三甲，粉丝数见涨。

　　新发的微博只有一张照片，小有人气但尚且无名的新人演员，在商场接受一个货真价实的熊抱。

　　点开同城推送，还能频繁看见那只熊和不同路人拥抱的情景，昨天很多人都拍了照片或者视频，并分享出来。

　　徐绰一条一条翻开看，只要内容有向亦冶，不管拍摄角度是不是刁钻，也不管画面是不是只有个一晃而过的影子，都长按屏幕保存下来。

　　王建打来电话，说他到门口了，叫的车在楼下。

　　收起手机，徐绰站在行李边，最后一次环视这间屋子，想把每一个陈设记在心里。

　　离开的日子里，他都要靠这些记忆活下去了。

　　他是为了拥抱向亦冶一个人，才去拥抱那么多其他人。

　　他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他，才选择决绝地离开他。

　　关了门，拧上锁，徐绰提着行李，奔赴去机场的路。

　　大四这年过得很快，之后向亦冶回忆起大学最后一年，似乎一直在赶路，来不及看沿途的风景。

　　大四下学期，由春入夏的时节，他在剧组和学校之间往来穿梭，在剧本和毕业论文之间迅速切换。

　　还好大三提前把学分修满了，不然一边上课一边拍戏，简直难以想象。

　　五月末，他第一部主演剧快播了，因为不同剧作后期制作周期有差异，这个第一部，只能说是播出的第一部，而不是他演的第一部。

　　去年十二月拍的现代校园偶像剧，今年二月杀青，经过四个多月的后期，正好赶上暑期档。

　　剧集宣传期和毕业论文答辩撞在一块，每天一睁眼就是赶日程，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成以一个个小事件为单位。

　　毕业照拍完，答辩通过，顺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书。

　　盛夏到来之时，那部轻松治愈的现偶也播得火热，关键剧情还上过几次热搜，主要话题不出意料都落在磕cp，以及讨论男女主以及演员的魅力上。

　　女主是同公司的林绡，当红小花，氧气感长相，和向亦冶站一块，符合观众老爷们男帅女美的理想诉求，十分养眼。

　　李菁每天在群里转发实时热度的数据帖，还有粉丝剪辑的二创视频，cp向为主，也有吐槽鬼畜向。

　　向亦冶偶尔翻翻，发现有磕官配的、磕女主和男二的、磕男主男二的、磕男主和男主弟弟的，甚至还有磕男主家金毛和领居家边牧的……

　　还有些大神发扬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创新精神，把这部和其他剧剪在一起，来了个花式联动、换乘恋爱。

　　民间二创和官方宣传一块，把剧的热度推到最高。

　　几个主演的粉丝量跟着暴涨，发一条微博没几分钟，后台消息提示就变成99+，机场接机也从寥落变成乌泱泱一大群。

　　这些向亦冶前世都体会过，这时只有一种事情在沿着原定设想发生的平稳感，不太能掀起波澜。

　　然而很快，一件同样在他设想当中的事，悄然发生了，却猝不及防地给他当头一棒。

　　最近的一次身体检查里，向父确诊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