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36、36

　　卧室大灯熄了，只留床头一盏台灯，徐绰靠在枕边，反反复复叫人名字，反反复复地问：“小冶…小冶……你真的不走？”

　　向亦冶不应他，分不了心，说再多话也不及此刻相拥的事实，徐绰就低低地笑着自言自语：“我把门锁了，大门和卧室门，都锁了。”

　　从里面上锁的门，多转几下就开了，没什么实质的阻拦意义，向亦冶垂着眼睛。

　　暖光在他脸边打上阴影，光影边缘柔和得不像话，徐绰痴痴望着，想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听着自己掏心掏肝做毫无意义的傻事，还只是不回答。

　　可笑的是，对那残忍带来的折磨，徐绰竟觉得甘之如饴，眼前即便刀尖密布，他也展开怀抱想要拥紧。

　　但向亦冶不再那样了，他知道徐绰只是不安，他们是恋人了，他有让他安心的责任。

　　自我防备的刺在这一刻全化成朴而不华的爱意，他俯身轻吻徐绰眼皮：“我不走，我一整晚都在这。”

　　徐绰控制不住颤抖，像风中无依的芦苇，顺着风的方向倒伏下去，又被生长的地面坚定承托住。

　　靠在一起的两颗心，是屋檐下的初雪、炉子上的蜜糖，就要双双化掉。

　　说话声中断许久，忽然，向亦冶像彩排流程的司仪，向台下唯一的来宾确认即将开启的典礼：“你确定？你以前……”不都是在上面？

　　“以前是以前，遇见你以后就是新纪元，或者……”徐绰无遮拦地笑，笑得邪气，“我在上面也行啊，那种……”

　　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样的话，起到的效果最好，他实在太熟稔，熟稔得让人愤恨，向亦冶受了激将，又听徐绰喃喃说了句：“你的膝盖……”

　　膝盖上的摔伤没有包扎起来，动辄就要牵扯磕碰到，但只是破了皮，向亦冶不管它，他的专注力集中而有限。

　　徐绰却跟被打到七寸的蛇似的，不配合地扭开：“不行，药白涂了。”

　　啷当一声，上帝打了个响指，更换了天地的顺序，翻转了硬币的正反面。

　　光线昏暗，向亦冶仰躺着，看徐绰垂头望着自己，眼神闪动，面对一桌珍馐不知道怎么下筷子的神态。

　　天花板隐隐约约，在徐绰身后做背景，向亦冶第一次注意到那里的图案，像幅抽象派装饰画。

　　蓝色折线是涌起的海浪线，断断续续的白色细线则是雨，渐渐地，画跟活过来似的，浪花里有艘小船，颠簸着经过明亮的灯塔、驶向遥远的港湾。

　　海上风雨初歇，画也静悄悄的。

　　身侧一阵轻轻的风，向亦冶拿过脚边的毯子给两人盖上，岸边等潮水平息的旅人似的，静默了一会，说：“哥，答应我一个要求。”

　　失眠多日，徐绰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这种时候，无论身边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咔哒一声，台灯关了，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向亦冶的声音：“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没那么喜欢我了，早点告诉我行不行。”他不强求对方改变，自己想有个准备。

　　徐绰撑着眼皮醒神，摸索着把他抱紧：“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喜欢你一辈子。”

　　向亦冶的反应，像看夏日江岸涨水、听秋末树梢鸣蝉那样寻常，单手盖住徐绰眼睛，动作轻柔得有如呼唤，带着召人安睡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向亦冶要去星汇开会。

　　徐绰还在睡，向亦冶看见他发青的眼圈，猜测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没有叫他。

　　洗漱过了，穿上洗好烘干的衣服，在客厅找纸笔，想留张纸条在床头，徐绰醒了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玻璃茶几内，放了本速写本，旁边盒子里躺着几支圆珠笔，拿了一支起来，底下压了一张熟悉的红色贺卡，里面是他的字迹。

　　年会上他准备的礼物和贺卡，原以为会被哪个同事拿到，却在徐绰手里。

　　又想到那个杯子，向亦冶笑了笑，走回卧室，把写好的便签放到床头显眼的位置。

　　走之前，在床边盯着徐绰看了会，忍不住低下头，吻吻他鼻梁。

　　徐绰没反应，睡得很沉，向亦冶却有点心虚，暗暗的喜悦，像小孩子偷吃了罐子里的糖，一整个通勤的路上都是甜的。

　　地铁里充斥着为生计各自奔忙的人群，没人知道此刻角落里这一小隅悲欢，他反而觉得安全，脑子倒带似的回想昨晚，交付真心的决绝、相拥无间的亲密，连心脏都在下陷，柔软得不可思议。

　　到星汇，杜洛城坐在办公室，先睹为快似的告诉他，徐绰撤资后，又有新的投资人，而且待会要过来。

　　一夜之间就有接手的人了，速度未免太快，向亦冶多问了几句。

　　“是顾盈。你演不了，第二不乐意的就是她。”杜洛城看他投来注意到目光，笑着，调侃一般地，“第一不乐意的是小徐总。”

　　不然也不会联合这么多人圆场，让向亦冶安心演这部戏。

　　向亦冶低头摆弄手机，不接话了，杜洛城看见他原本不好意思，可又倏地浅笑了，像朵静悄悄绽放的花。

　　以往他是沉郁的，年纪轻轻就像经历过什么起落似的古井无波，演戏时才泛起一点涟漪。

　　今天又是另一个样，刚进会议室就能看出来，他眼角眉梢都沾上明朗的生机，生动到让人不禁感慨一声爱情的神奇。

　　没错，爱情。在这个圈子里看过太多皮囊的吸引、利益的交换，杜洛城很少用这两个字去形容某两个人的关系。

　　可这么多天来的旁观、昨天先后接到向亦冶和徐绰的电话，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的确有了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真情。

　　向亦冶还在看手机，通知栏一大堆消息，徐绰像有分离焦虑，刚醒就连番轰炸过来。

　　“好伤心，醒了被窝冰凉冰凉的。”又在夸张，走之前明明给他把被子掖好了。

　　“你给我下了什么迷药，我怎么睡这么沉。”自己前两天不好好睡觉，却怪别人。

　　“没有早安吻的早晨是不完整的，这一条建议纳入所有情侣的相处规定。”吻过了，不告诉他，不然又要拿来开玩笑。

　　“字怎么这么好看，你的粉丝太幸福了。”应该是看到便签条了。

　　“唉，我有点不舒服……”

　　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棍子，跳脱得让人应接不暇，向亦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理活动是心理活动，回复是回复，一条接一条的。

　　看到最后一条，他立即有点紧张，以为是自己的原因。

　　又觉得不应该，他有经验，昨天还特别注意了。

　　又或者是其他的不舒服，两人盖一张被子着凉了？

　　他跟给人问诊似的，仔仔细细问徐绰什么症状，打开外卖平台，准备买相应的药。

　　徐绰没回复，不知道是不是放下手机睡回笼觉去了。

　　没着没落地挂心着，顾盈进了会议室，曹导、于玏和他经纪人后脚也来了，除了说投资的事，今天上午还安排了一小段剧本围读，下个月就要开机，又闹了一出换角，时间很紧。

　　工作的时候，向亦冶就没办法管其他事，多线并行对他来说是件难事。

　　顾盈先跟杜洛城和曹导聊了聊想法，助理拿剧本过来给屋里两个主演看。

　　剧本新打的，还有点烫，散发着清新的油墨味，于玏翻着，对向亦冶说：“真惊险啊，向老师，这次差点没合作成。”他可不想和韩方延演，那是个事精。

　　向亦冶笑一下就当回复了，接着看剧本。

　　于玏又问他知不知道顾盈的背景，话里有些赞叹：“当时在试戏现场就感觉顾老师没那么简单，哪个编剧能像她这样。”

　　向亦冶听说的也就比他多那么一点点，也不清楚顾盈想不想让人知道，不好拿出来说。

　　围读结束，曹岩导演和杜洛城有剧组的事情交流，一块先走了。

　　会议室里，于玏经纪人冒了个头，问大家要不一块吃个饭，特别问了顾盈：“顾编有空吗？一起来？”

　　“可以啊。”顾盈很容易就答应了。

　　向亦冶看了于玏一眼，见顾盈答应，于玏看上去有点开心。

　　记起围读中途，于玏和经纪人说了几句话，这邀约也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饭局向亦冶不太想参与，工作生活他分得很开，这会只想回归个人生活，顾盈却拉着他，让他一定要去，说有事问他，似乎是工作的事。

　　星汇一楼，于玏和经纪人先一步去停车场取车，向亦冶给徐绰打电话，问他怎么样，说自己中午可能有饭局。

　　徐绰在另一头，声音亦远亦近：“知道了，宝贝儿，你回个头。”

　　他扭头，徐绰站在前台附近，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拿了几枝花，在他回头的同时，朝他走过来。

　　“去哪吃饭，我送你。”众目睽睽，徐绰递过来系了丝带的白玫瑰。

　　他头发抓过了，偏灰调的深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整个人神采奕奕、人模人样，甚至可以说神清气爽。

　　向亦冶没接，左右瞧瞧，前台小姑娘都一脸笑意看着呢，还有顾盈，眯着眼睛从花看到人，鉴赏骚包的眼神。

　　“哟，挺爱啊。”顾盈开口就是损，“来都来了，就别送来送去了，添双筷子一起吃吧啊。”

　　午饭定在一家私房菜的包厢，向亦冶坐徐绰的车去。

　　打开后座车门，进去坐下，向亦冶很是专注地往徐绰身上看，见他行走坐下都挺自如，先松了口气。

　　徐绰则是一接收到眼神信号，就跟感应似的贴了过去。

　　向亦冶都快在他身上看出一个坑了，也没看出他哪不舒服，捂了额头探他温度。

　　徐绰明白他的意思，拉过额头上的手搭到腿上，捏上面的骨头：“见不到你不舒服，现在好了。”

　　向亦冶：“……”

　　想起上午点到徐绰住处的那份药品组合套餐，就挺无奈的，他还是太容易当个事了。

　　“不然你以为我哪不舒服？”徐绰一条胳膊揽着他，笑得胸膛都在震，“点那么多药给我，小瞧谁呢，我还觉得昨晚不够劲……”

　　向亦冶又好气又好笑又羞赧，看一眼前边的司机，瞪他一眼，让他住嘴别再说了。

　　越这样徐绰越猖獗：“别这么看着我，我怕我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