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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即将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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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之后,再无声音。冰冷的海水载着他,不知道漂泊了多久,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海难的幸存者,独自在太平洋里流浪,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滴滴滴——滴滴滴——”
医院的病房里,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夹杂着呼吸机有节奏的声音,在偌大的地方回荡。
裴楚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先是眯着,躺在床上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的时候,像小孩子发起床气一样,一把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床单,猛地坐了起来,一贯坚实的床都被吓得抖了三抖。
“嘶——啊——”
由于动作太猛,撞到了病床两侧的栏杆,原本还是酸疼的胳膊被这一下震得只有疼了,脑子也隐隐发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又老老实实躺回去了。
估计是那会在海里的时候,脑子呛进了一些水吧。
“叮咚——”
是门铃被按响的声音。
“请问……是谁?”
“护士,查房。”
得到裴楚允许之后,外面的人才推开门——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看上去二十刚出头,棕黄色的碎卷发随意垂在两侧,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别着笔和铭牌,手里拿着记录板,动作轻缓,怕把病人打扰到。
“你这针头都被弄掉了,怎么不按一下床头的铃,给我们来处理呢。”
小姑娘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是在避免把眼前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吓到,一边看点滴的进度,一边贴心地给裴楚换针管,重新慢慢扎进去。
趁她低头,裴楚装作不经意,往她的铭牌上一瞥——
871组织,医院二级护士,余可。
“好了。”
余可刚想起身,就注意到男孩在盯着她的名牌看。
“看什么呢?”
裴楚听到这声询问,吓得抖了一下,立马收回目光,低头不语。
余可看着他这幅窘迫的样子,没忍心继续挑逗下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很好奇吗?”
裴楚本来想说“不是”的,但身体太过诚实,脑袋不受控制般小幅度点了下头。
余可看着他,笑了出来,笑的灿烂又不失优雅。“没事的,正好下午没什么事情,也好久没和人聊天啦。”
“为什么呢,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啊,但四舍五入一下,也算吧。”她把记录板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这里是组织的内部医院,是不接待除组织成员以外的任何一个病人的,来的人本来就少,每个护士又只负责一个楼层,于是我两年才能遇见一个人。但上一次太过特殊,算算都已经四年没和别人说过话了。这所医院之所以在海边,就是怕遇到像你这样狼狈过来的,可以当作是个中转站。”
“可我也不是这个组织的会员啊”裴楚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困惑。
“谁说不是,你都收到这张纸条和会徽了,算半个。”
嗯?纸条?什么纸条?
裴楚这时候才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和一个盒子,崭新的,信纸也没有一点折皱。
“拆开看看?”
余可给足他隐私空间,起身去落地窗旁,撑着护栏往外看。
裴楚的心里在打架——有紧张,有忐忑。他不知道加入这个“神秘组织”后,自己会被指定干些什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现实;但他又有些兴奋,毕竟终于逃离了现实里的那些“假面虎”和“恶魔”。
颤抖着手指,他缓缓把信纸拆开。
没字。
为什么会没有字?
戏弄人是吗?
他一时手足无措,眼神迷离,刚想寻求帮助,脑子里的那阵电子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系统代号825543,正式激活。”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电子屏,泛着淡蓝色的光,一下子笼罩着他的双眼,就像科幻小说里的未来时空。
白色的字缓缓映出来,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传递出很强的力量。
[亲爱的第三位传承者:
欢迎来到真理世界,欢迎成为8?71组织的一员,我是会长余维。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名字,包括站在你身边的医生护士。不过她们也不会问,请你不要主动提及。
没什么好说的。请在LW计时制下的3小时之后,到达医院门口等待专车的接送,来组织总部报道。届时请携带会徽,否则无效。
希望你在真理世界里,尽快适应,浴火重生。
——8?71组织会长余维携8?71组织所有成员
LW10.5.17]
什么LW计时制?什么专车?为什么不给提起名字?
疑云重重。
“LW计时制是这个世界独特的计时制度。用现实世界来打比方,那边记公元XX年,这里就是LW的XX年。以组织创立的时间为LW1年,它标志着‘真理世界’的正式形成,以此类推。”
余可没看他,看似自顾自地解释,但好像用后脑勺就能洞察出他的想法。
天呢,你们组织的人都这么可怕的吗?还自带读心术?
被戳穿的裴楚脸上一热,耳朵一红,敏感地瑟缩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回了个“谢谢”。
“没什么,这个东西你以后也是要学的。”余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转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你怎么和我弟弟一样,都是这种一说就害羞的性格。”
“您还有弟弟吗?”
“当然有啊。”余可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是6年前来这里的,那时候我们父母去世了,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我这一走,他就一个人了。他又软弱,又有人欺负他,我又不在。”
“我唯一得到关于他的消息,还是在两年前,只不过……”
病房忽然静默。
“他……那天被一群畜生骗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当时下雨,他们遇到了山体滑坡,那群畜生一点事都没有,拍拍屁股走人了,后面就只剩下他被困在一堆石头里了。”
“是死是活,就不清楚了。”
语气明明很平静,但裴楚却听出来了一丝细微的哽咽。
这大概就是长久的敏感让他的感知能力比任何人都要强。
“对不起。”
裴楚看着他把人问成这样,也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没什么。”余可随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随后立马恢复了开始温柔的笑。
“过去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这几年,我一直没放弃打听他的下落。他好像也在组织里,不过不是我们这的医疗,好像是在本部吧。说起来也好好笑啊,那么脆弱一小孩让他去干这个。”
“对了,如果看到他了,帮我代他问声好。”
“那,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裴楚抬起眼皮,单纯地望着余可,歪了歪头。
“这个的话,本部的人是不给透露的,就像你的名字,也只用了编号代替。只有在同一个部分工作的人,才有机会知道彼此的名字,大概是怕被人报复,所以进行的一种保护机制。”
没名字,单靠脸认人,这活也呸难了!
“随口一提,你别放在心上。我去给你把晚饭端过来,你早点休息,养养身体,那边的强度可是很大的。”
余可悄声走到床边,拿起记录板就准备走。
“不用了,我不饿,想睡会。”
不饿是假的,都一天没吃饭了,怎么可能不饿。
但裴楚的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受,特别是那句“我从未放弃打听他的下落”,把他的心脏攥得生疼。
所以他开口说的话都是嘶哑的,混了一堆复杂的情绪。
余可感知到了他的异常,回了一个“嗯”,就转身离开了。
“你和他……长的好像。”
她只扔下了这一句话,随后房间门被带上。
又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他入睡得很快,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安稳。
这一页,少见地没有做噩梦。不过,他梦到了——
他的父亲。
“楚楚骑着爸爸飞高高喽!”
“好高的山呀!我在爸爸肩上,比山更高!”
没有血腥的笑脸,没有植入芯片的痛苦,父亲还没有那么无情。
“我们楚楚当然是最高的呀!”
裴军把年幼的裴楚从肩上抱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抚着怀里小孩温热的后脑勺和乌黑顺滑的毛发,眼里的宠溺和偏爱都快要溢出来。
“爸爸爸爸,什么是正义呀?”
小裴楚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对上裴军宠爱的视线。
“楚楚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个呢?”
“我看爸爸时不时就坐在电脑前,嘴里念叨‘正义’什么什么的,所以到底是什么呀?”
稚嫩的小手环上裴军的脖颈,父子之间紧密相贴,近的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脏正在一刻不停地跳动。
这时候,就是裴楚最安心的时刻。
“正义啊,不被定义。以暴制暴也算正义,公正执法也算正义……”
裴军深知他那充满好奇心的儿子听不懂,却还是很认真地和他解释。
认真到像是对自己说。
“所有维护正义的人都可歌可泣,他们都是英雄。”
“那爸爸也是英雄吗?”
裴楚听到“英雄”两个字瞬间来了兴趣,原本趴在裴军的肩上,像一汪水,随后直接直起身子。
“嗯呢。”
“那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当一名大英雄!”
“好啊,爸爸等着那一天哦。”
裴军用粗糙的手轻轻刮了刮怀中那个小孩的鼻梁,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不是不愿醒,还是不敢醒,直到第二天傍晚,这场海市蜃楼才得以结束。
“怎么了,睡了这么长时间?”
一阵熟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不用听都知道是余可。
“嗯……太……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心虚,随后强撑着直起身子,靠到柔软的床板垫上,用手往后一撑,结果撑到了枕头上,触摸到了一丝潮湿。
估计是太入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哭了。
K……真丢人。
趁着余可为他倒水的功夫,裴楚不动声色地把枕头往杯子里塞了塞,摸了一下泛红的耳垂,还在发烫。
“干什么事了?耳朵这么红?睡一觉睡红温了?”
裴楚:“?”
明明6年没在现实世界,怎么网速比他都快。
“小傻瓜,我们这边是和现实世界联通的,总部也有特殊的通道能够通往现实世界,只不过是做任务。总而言之,我们手机都是能连上网的,平时显得没事刷刷小破站,看看某音,都是常事。”
她真的要被裴楚的天真烂漫逗笑了。
我……天呢。
裴楚的心情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怎么比脑筋急转弯还脑筋急转弯?
玄乎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口,面色比吃了狗屎还要差。
余可这趟来,只是检查了一下他打的点滴的速率,以及他的身体情况,简单嘱咐了一二句,说了注意事项,就走了。
裴楚睡了一觉,头也没那么疼了,于是掀开被子,下地走路,来到落地窗前。
这栋医院是整个市里最高的,断崖式的高,突兀地鼎立。
向下俯视,整座城的景观被一览无余。
海岸的港湾,未落的悬日,高俊的大楼,来往的行人,明明很壮观,却在这样一个“上帝视角”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就像世界上的每个人——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
“代号825543。”
“我在。”
裴楚第一次主动唤醒了脑海里的电子音。
“本市到组织总部需多长时间。”
“共计15.88公里,预计需要45分钟才能到达。”
随后,一张虚拟地图在眼前摊开。
搞得跟高德一样。
裴楚用手随意滑动,出于消遣打发时光,他顺便把周边的地势全部看了一遍。其实也没那么远,出个市大概只需要20分钟,只是总部建立在海中央,需要走25-30分钟的跨海路段,而那段路的关卡,就已经在严防死守了。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可怕又荒无人烟的“尼莫点”。
呵,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多少人闲得没事想往那里跑啊,还看得这么紧,简直就是自作多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