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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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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学义此人,父母从商,自幼家境富庶,人生算得上圆满。
唯有一个妹妹,天生体弱,乔学义总怕妹妹长不大。
六岁那年,妹妹生了场重病,发了好几日的高烧,郎中大夫都束手无策。
爹娘拦着乔学义不许他见妹妹,他便独自一人离府,跑到城中寺庙,跪在佛像前。
青石铺就的地板,额头触上一片冰凉。
乔学义不知道自己当时跪拜的是哪路神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求神仙,救救妹妹,只要能救妹妹,他愿意放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当夜爹娘都忙着照顾小妹,没有人注意到乔学义偷偷溜出去过,而当他回去后没多久,小妹的烧竟然真的退下去了。
爹娘对大夫感激涕零,但乔学义却坚信,这是佛祖答应了他的请求。
那时的乔学义圆滚滚的,无肉不欢,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从前喜爱的肉丸子。
父母很疑惑,起初以为是他胃口不好,想方设法着做好吃的给他,乔学义知道他与佛祖的秘密,咬紧牙关一口不吃,到最后,甚至哭着对爹娘说,他宁愿饿死也不吃饭。
见状,乔老爷乔夫人也没了办法。
但变故发生在他十岁那年。
过去的四年里,乔学义信守了他的承诺,妹妹也在这些日子中变得愈发康健,甚至可以出门与他一起逛逛集市。
那年的七月十五,乔学义带着妹妹,与一众仆从出府逛集市。
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肉了,从前圆滚滚的身体变得瘦削。
集市上,他闻到了菜丸子的味道。
那时他们当地的小吃,以骨汤煮出来的菜丸子。
他从前最爱的零嘴。
他还记得自己与神佛的约定,他想,只是吃丸子,他一口汤都不会喝的。
若是让时光倒流回那一天,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开妹妹,但当时的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哪怕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有五个仆从看顾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丢了的。
从那一天起,乔学义便明白了,答应神佛的事,一定要做到。
于是他再次跪在神佛面前,祈求能找到妹妹,而他余生都会行善积德,为那碗菜丸子赎罪。
但妹妹始终没有回来。
乔学义便想,会不会是因为过去他出尔反尔,神佛不愿再相信他。
但只要履行了承诺,神佛总有一日,会看到他的诚心。
再后来,为避战乱,他们举家北上到了燕都,年复一年中,爹娘渐渐从悲恸中走出,但乔学义做不到。
一直到爹娘去世,他都没有娶妻成家,行善成了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
可惜,万贯家财也终有耗尽的一日,更何况他本就不是行商的料。
新朝建立,账房同他禀报,再这样下去,他就只能变卖家宅来弥补亏空了。
“是吗?那太好了。”乔学义道,“幸好我还有这份家宅。”
那日账房先生以一种极为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他,乔学义没有同他解释,于私心中,他还有一些庆幸。
若自己因此早早逝去,便切切实实做成了他答应神佛的余生行善,妹妹便也能,早早归家了。
乔学义毫不犹豫地变卖了家宅。
也就是这时,一位商人来寻他,说是想要与他合作经营药材生意。
那人说他初来乍到,钱财不足,想要两人合资购置药材,在他的药堂售卖,之后分成利润。
乔学义只需掏钱,旁的事都不用操心。
起初乔学义是想拒绝的,他实在不善经商,与人合作也不过拖累旁人。
但后来那商人说,他可掏出利润的两成帮他做义诊,医师大夫等等都由他出。
问起原因,那商人说:“我今年有了个女儿,我想多做些善事,为她积福。”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态,乔学义犹豫了片刻,最终答应了。
这日是义诊的第一日,那商人有事,并未一起前来,乔学义便只带了几位大夫。
位置便定在他从前常去施粥的西坊,乡里乡亲都很熟识了,见到不少熟人。
听闻最近坊里的蒙学开办得很好,乔学义也切实发觉不少孩子变得□□许多。
除了相熟之人,乔学义同时还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庞。
其中最让他注意的,是一位气质静谧的女子。
诚然,她的装束打扮都十分寻常,但乔学义在金窝窝中长大,轻而易举便看出,这位女子定然不是这西坊百姓。
既然如此,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来义诊的吗?
无数疑惑浮现,碍于周遭人数众多,乔学义不能时刻关注那位女子,待他从纷忙事务中抬起头时,她原本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乔学义微微皱了皱眉。
所以,她来这里与义诊无关,只是碰巧路过吗?
还不待他细想,不远处又有人以要紧事寻他,乔学义只好暂且将此事搁置一旁。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待到第二次义诊时,那位女子竟再度露面。
同样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看着这边的方向,既不是来寻诊,也不像是找他有事。
略略站了一会后,便又不声不响地消失。
有一有二,自然也会有三有四。到后面,乔学义已经很习惯见到这位女子了。
但他们之间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多只是相视着,轻轻点点头。
看她的装束,乔学义想,应当是已经成亲了。
直到有一天,义诊时,她没有出现。
起初乔学义觉着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但就像她当初来了一次,两次,她的缺席也渐渐从一次变成两次,最后变成更大的数字。
只是相反的,乔学义并没有像当初习惯她出现一样习惯她的消失。
时至今日,义诊时,乔学义仍会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看一眼。
赵宅内,林霏清并不知乔学义的心思,她轻轻搁下茶盏,看向对面的赵香:“瞧了这些日子,我看那乔老板的确是纯良心思,人也还算靠谱,不知你家和他的合作怎么样了?”
峥儿在母亲怀中时总是乖巧地不像话,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谁说话就认认真真地盯着谁。
方才一直盯着林霏清,现在便又转头看向她母亲。
赵香道:“第一批进的药材都用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又去接触下一批了。”
林霏清:“每不过三四日便办一场义诊,用的快也能正常。”只是她仍有些不解,“可你家,明明走了义诊的路子,却为何从不提起沈家药堂呢?”
沈睿家做药材起家,从前开了几家医馆,义诊之事也常做,但也就是一月一两次,博个贤名,但要紧的还是填饱肚子。
最开始林霏清以为和乔学义合作是看中了他的名头,一边做善事,一边还能宣扬沈家医馆,但旁观了这几次,义诊时却从未提及过沈家医馆的名头。
甚至沈睿也从来没有露面过。
赵香拍了拍峥儿的背,轻轻晃悠,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生意上的事,他少跟我提起,但你说的却有古怪,现在看来,倒真有些不对劲,我之后问问他。”
林霏清点头:“好,你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来……”
不待她说完,赵香便笑着接话:“只管来寻你是不是?知道了,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怎么不盼我点好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怀中的峥儿看着母亲,也咯咯笑了起来。
林霏清抿了抿唇,面色如常:“我怕你不找我嘛。”
赵香只好再一次向她保证:“一定找你,不管大事小事,一定找你,这下放心了吧?”
见状,林霏清也不好多说什么,时辰不早,估计沈睿待会就要回府,她正欲起身与赵香告辞,门外却来侍女通传:“南大人来府上了。”
南大人?哪个南大人?
林霏清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赵香冲她挤眉弄眼,才突然意识到——
南流景来阿香家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近些日子南流景与阿香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的次数,好像有些多的可怕,而每一次两者一起出现,都能叫林霏清惊出一身冷汗。
“哦?快请南大人进来喝茶。”见林霏清不说话,赵香只好开口道。
侍女道:“南大人说,时辰不早,就不来叨扰了,只是怕林夫人夜路难行,特来问问,可否归家。”
原来,只是问问,要不要回家。
林霏清松了口气,后背湿透,那感觉与半夜见鬼差不离多少。
转头,就见阿香歪着脑袋,笑容满面:
“问你呢,归不归家?”
她特意拖长了音调,听起来让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少闹我。”林霏清翻了个白眼,起身,“明日不来找你了。”
赵香同样起身,将峥儿送到身边乳母手中:“那明日我来寻你好不好?”
林霏清一凛,正要说话,赵香却已知晓她要说什么:“每次说去你那边就推三阻四,你总说现在不合适,那什么时候才合适嘛?”
“再等等吧。再等等,好吗?”而每次,林霏清也只能这样回应她。
离开登上马车,南流景少见地没有看账册或是文书,而是一张地图。
“您在看什么?”林霏清先让马车行进起来,而后才问道。
南流景:“城东的地图,近来地价降了,有些想买。”
林霏清听到城东提起些兴趣:“城东的地?那里向来肥沃,怎么会降?”
尤其是沈睿做生意,订购的药材,可都是城东种植出来的。
南流景抬起睫,看了她一眼,道:“你没发现,从城东来的药材,这几日比之从前,有些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