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成帝（五） “沈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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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河自沈梨初接管之后，越来越繁荣。商客络绎不绝，百姓安居乐业。临近新年，更是热闹，街头小巷尽是欢声笑语，连街边的乞丐都能有一碗县衙里施舍下来的白粥，不至于饿死在冬日的街头。
可这欢声笑语传不进军府的地牢。
“柏云啊，今日卦象如何？”
杨誉坐在柏云面前，看他面无表情地掷出他看不懂的卦象，听到一声“吉”后，笑了起来：“看来今日，我能一举收下临湘州了。”
几个月前，隗清微给柏云寄来一封信，让他赶紧回盛京。国师一般不怎么管他这徒弟，一旦管了，定是威胁到柏云生命安全。
所以他急匆匆和杨誉道了别。
还没出城门，就被杨誉扣下，关在了军府的地牢，每日为杨誉占卜吉凶。
而寄回给隗清微的信也由杨誉亲自审查之后才会送出去，一旦他发现可疑的东西，便会叫柏云重写一封。
没有办法传信，也没有办法告知他师父和顾瑾云他们翡河的消息，他只能静静等待时机。
“杨将军这次又让你占卜什么？”
杨誉走后，孙寄川才姗姗赶来，看到桌上凌乱的纸张，问道。
孙寄川是杨誉留在地牢里侍候柏云的小兵。才来这里不久，没权没势，总是被人欺负，被分派到这里后，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柏云将那些纸整理起来，递给孙寄川:“他想占一占此次攻占临湘州是否顺利。”
“杨将军手里的兵就是踏平整个九黎也绰绰有余，何须多此一举呢。”孙寄川不解。
“谁知道呢，”柏云将送来的饭菜分了一些给孙寄川后，直接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手看着天花板:“寄川，你可是要一直为杨誉卖命？”
“也不一定。”孙寄川说:“我想保家卫国，可杨将军如今所作所为，与我愿景相悖，我……不想与之为伍，却又实在找不到我的去处，”他顿了顿，放下碗筷，眼神也落寞许多:“或许我真的不太适合当兵吧。”
柏云只是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他的龟壳，掷了许久，在白纸上推演到孙寄川三碗饭下肚，才终于有了一个答案:“你没有不适合，只是找错了方向。”
孙寄川掏出身上所有的铜板:“我的方向在哪里？”
他看着自己掷出来的卦象，突然问:“我记得前几日你总说胸口有些发闷？”
“是，一直找不到原因。”
柏云平静地看向他:“金禾有大凶之兆，我倾向于燕京来袭，无人能守。那里是你的家乡，燕京人的凶残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一时之间，柏云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只是在孙寄川茫然的神色中，犹豫许久才说:“你父母恐怕凶多吉少。”
“怎么可能……”孙寄川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峰峪关有黎小将军把守——”
“那里大部分是杨誉的人，黎青手下只有百十来号他的亲兵。杨誉要反，不可能只在临湘州反。”
柏云补了一卦，孙寄川从他的神色里看不出这卦到底是好是坏，刚要开口，就听他说:“寄川，去盛京吧，”他拿出一块儿玉佩，放到孙寄川手里:“拿着这块玉佩去丞相府，里面的主人看到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你——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杀杨誉。”
柏云站起身，他所在的这间牢房是唯一能从窗户看到外面的牢房，通风好，也宽敞，可能是怕柏云住不习惯，杨誉还让人给他备了舒软的铺被和真丝的盖被。
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呢？
“柏云，你的卦太准了。”杨誉身上的盔甲还沾着血，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让柏云不自觉皱起眉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啊，占领临湘州太顺利了，忍不住一结束就来与你分享这好消息。”说完，他褪下自己的盔甲，带着讨好意味地看向柏云。
可柏云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坐到茶桌旁，慢悠悠的倒水、洗茶、冲茶、斟茶，在一口气喝下。茶叶什么味道他没品出来，只觉得口腔里全是从心口涌出来的怨恨。
“为什么？”
“我本是二皇子的人，与太女在亓安相见也是二皇子早早就安排好的。但清河一役后我就没怎么和二皇子联系了。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三皇子和太女是真正能让九黎越来越好的人。”杨誉毫不在意地拿起一杯柏云倒好的茶，细细品尝，砸吧砸吧嘴也没品出个所以然：“可偏偏啊，天衍台倒了，那个只要不是神谕选中的人坐上皇位就会暴毙的诅咒也随之消失。”
“无数个日夜里我都会想，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坐上那个位置的不能是我？我有兵，有想让九黎变好的心，也有能力——”他笑了笑：“柏小公子，你说，为什么那个位置不能是我坐？”
“我不忠于二皇子，也不会忠于三皇子和太女，我只忠于我自己，去坐一坐那高位！”杨誉越说越兴奋，起身把柏云卜算的东西推到他面前，凑近说：“不如你再帮我算算，我当皇帝的机会有多大吧。”
柏云只觉得自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配和三皇子、太女争？这天底下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只有他们，其他人就算没有天衍台也只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杨誉一双眼通红，怒视柏云，往日那张可亲的脸也变得狰狞不堪，“没有能力还去觊觎那个位置的人才叫痴心妄想。”
柏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竟然生出悲哀来：“杨将军，当初你为了清河百姓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可如今你竟然又为了你当初誓死抵抗的东西去伤害你要保护的人，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是。”杨誉平静地说，垂头摩挲着沈梨初给他的玉戒:“这就是我想要的。”
毫无忏悔之意，甚至还洋洋得意。
柏云确定，他已经无话可与杨誉再讲。
悲哀的一声叹息里，藏在袖里的匕首直冲向杨誉的心口。毫无防备的杨誉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电光火石之间，熟悉的痛感却没有来临，一阵白光忽然出现，晃神之际，匕首落到杨誉手里。
“柏云啊，连老天都在帮我啊。”他看着手上出现裂痕的戒指，笑道:“太女给的东西确实非凡品啊。”
匕首的尖刃贴上柏云的脖颈，没有任何犹豫的刺了进去。相同的白光让杨誉下意识闭下眼睛，可手里更加用力。
柏云避无可避，感受着鲜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温热的身体逐渐冰凉，他只轻轻一笑，虚弱地说:“太女给你的东西可不光能救你一命啊……杨誉，这天下你坐不了，这天下只有太女和顾瑾云能坐。”
“这是天命，无可更改。”
他拔掉那把匕首，倒在茶桌上，几枚铜板被他的鲜血染红，那是他的最后一卦——火水未济，最后一卦。
亦是天命。
朦胧的视线里，只剩烛火的明亮，柏云用仅剩的意识叹了口气，张了张嘴，还没听到声音，彻底闭上了眼。
“砰——”
隗清微最爱的一块玉佩碎了。
看着满地的碎片，他抬头看向临湘州的方向，只抬手动了几根手指后，就一直站在归隐寺的门口。
直到一只萤火虫飞到他眼前，他才回过神来。
天黑了。
他等不到他的徒弟了。
“柏云死了。”
离登基大典半月，这期间沈梨初为江初告了假后，便一直和隗清微待在归隐寺里，再未露过面。
她背对着隗清微，放下自己手中的黑棋:“杨誉反了，不日便会攻进盛京。”
“我不在意这些。”隗清微走到她对面，拿起一枚棋子:“我只在意你说的是否是真的。”
白棋堵住了黑子，封住了它所有的气。
成王败寇，黑子输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此事别告诉柏丞相了。”沈梨初有气无力地说:“自先皇重病，顾瑾明监国之后他就再没有露面过，藏在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乐得自在。上次见他感觉都年轻了几岁，若是知道此事，只怕他老人家受不了。”
隗清微沉默许久，才应了下来:“沈梨初，若是事情没有按照你说的发展，我会亲手杀了你。”
“好。”沈梨初躺到在棋盘旁的软殿上，看着前方的竹林，缓缓闭上了眼:“你给我算一卦吧。”
竹签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方寂静的小院，一声突兀的声音刚落下，隗清微就捡起了那支竹签。
“大凶”二字血红无比，却让沈梨初发自内心露出笑意:“大凶好啊，看来我会成功。”
“你跟顾瑾云说了吗？”
“没有。”沈梨初嘿嘿一笑:“这怎么敢跟他说？”
隗清微瞥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日后他与你置气？”
“他不会与我置气。”沈梨初闭上眼睛，“他只会陪我一起。”
“肉麻。”
“再肉麻也总好过没能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强。”沈梨初起身凑到隗清微身边:“你那个师妹这几年没给你来信吗？”
“没有。”隗清微十分寞落，摩挲着他小师妹给他的玉佩:“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最后一次还是在四年前。我哪里都找不到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卦象也不行？”
“不行，算不出来……”隗清微像是想到了什么，改了话口:“也不是不行，四年前有几天我是能算到她的吉凶的，但后面就再也没有过了。”
“你那师妹叫什么？我帮你留意留意。”
“不能说。”隗清微说:“她很特殊，不可被世人所知晓，这天底下知道她身份的只有我和师父。”
“连我也不能？”
“连你也不能。”隗清微叹了口气:“我只能说这天底下卜卦之术，没有谁能强过她，柏云也不行。她能仅凭几枚铜板算尽天下事，当初让我出山也是她算出了未来，我才会到九黎做这国师的，甚至今日愿意帮你也是因为她。”
“沈梨初，我那小师妹早就算到你要走的路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