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食肆做个梦吗》闲谈花落

42、埋葬 人间如狱

　　时序脸上的红润之色褪去，唇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鲜血顺着袖子“滴滴答答”就下来，片刻便把整片袖袍染红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不，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上，手中却还稳稳托着那两样东西，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仔细看会发现代表神格的光团中有一棵缩小版的参天古树，洋溢着生命气息。

　　椿辞终于挣脱束缚，跨步时却膝盖一软扑倒在地，他没力气再起来，手脚并用爬到时序跟前。

　　“师……姐……”他想使一个疗愈法术，却再也感受不到经脉中的神力流转，曾经抬个手就能用出的术法如今拼了命也用不出来。

　　椿辞抖着手本想像从前一样轻轻抓一下她的袖子，可看到时序满身是血，他的手僵在空中，没了勇气触碰那截带血的袖子，生怕一触即碎。

　　“以身相替，”眼泪已经决堤，“师姐，你何苦如此，要替也是我替你。我早就……”

　　时序轻拍他的头：“小辞，别自责，命运早已经注定好了。”

　　“离开神界吧，”神力从掌心缓缓流出，形成一个圆球将椿辞包裹进去，“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椿神了，好好活下去。”

　　圆球载着椿辞向后飘去，很容易就穿过了层层雷劫的包围圈，没受一点伤害。

　　椿辞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喉咙像是被石块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时序之间的距离越来越了远，他眼里全是血丝，最后看到的是时序眼中蕴含的笑意。

　　椿辞彻底退出雷劫区域后，时序上方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轰然崩塌，雷电兴奋地劈入这块久攻不下之地，雷鸣声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时序真神在雷劫下灰飞烟灭，撼动九天的雷劫终于停下，属于时序真神和椿神的权柄回归天地，灭世大劫就此停止。

　　可灭世大劫给世间留下的伤痕依旧存在。

　　神界覆灭，众神陨落，供奉祖神之地鸿蒙天阙与韶光神殿坠落下界，青冥神殿与岁春神殿只剩断壁残垣。

　　晏枫不禁唏嘘道：“原来他的神格和神骨是这么没的。”

　　“确实是……”沈榭云看着时序灰飞烟灭的地方，最后又把目光落在晏枫身上，“痛不欲生。”

　　他们默默跟在椿辞身后，没走出几步就眼前一黑，眼睛再次窥见天光时场景已经换了。

　　晏枫：“扶月山巅！”

　　难怪椿辞会知道这段过往，原来他那天阴差阳错来到了扶月山巅。

　　晏枫当时昏昏沉沉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扶月山巅有其他人。

　　晏枫突然头疼起来，他想：现在岂不是又要看一遍，那我会再一次“死”在沈榭云面前。

　　原本空荡荡的迎风树下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少年，是当时的晏枫回来了。

　　接下来的场景与水镜中的画面高度重合，开始一幕幕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现场不知道比水镜高清多少倍，简直就是沉浸式体验啊。

　　红衣少年拔剑自刎于迎风花树下。

　　晏枫没心情再欣赏一遍自己死前的样子，他轻轻挠了挠沈榭云的手心。

　　沈榭云的注意力果然从那段记忆转移到他身上：“怎么了？”

　　晏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祖神他老人家也挺好的，至少帮我提前修炼出了身体，让我……曾真正体会到一刻世间真实。”

　　沈榭云的关注点和他完全不同，声音低沉：“所以你是说，你修出实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枯荣剑……杀了自己。”

　　晏枫恨不能立刻扇自己这张嘴几巴掌，他想：早知道不如老老实实看一遍死亡回放得了，就多余说这话。

　　嘴上却立刻找补：“瞎说，沈榭云，我不是……”

　　那段记忆也到了尾声，这会有声音了，少年嗓音虚弱又悲伤：“沈榭云，我终于修炼出实体了，可是……我没法和你去人间看雪了……”

　　最后少年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几乎要消失的风中：“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很好，这下彻底没得补了。

　　晏枫上唇下唇一碰，平时能说出一朵花来的人，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突然颈上一凉，沈榭云扣住他的脖颈，大拇指压在喉结处轻轻摩挲，目光一寸寸扫过光洁如新的肌肤。

　　晏枫整个人颤栗一下。

　　“你怎么忍心，”沈榭云嗓音又低又哑，“疼么？”

　　晏枫摇摇头，刚想说不疼。

　　沈榭云倏地凑到他脖颈处，牙齿轻轻一磨，咬破了层皮，渗出的小小血珠被舌尖一卷就不见了。

　　晏枫“嘶”了一声，不满道：“疼，沈榭云你属狗的吗。”

　　沈榭云眼眸沉了几分，他抬起头，手指在伤口处抹了一下，那点伤一下就愈合了：“还知道疼，用剑伤自己的时候不见手软。”

　　晏枫：“仅此一次，往后有你在身边，我不会再受伤了。”

　　记忆落幕，少年身躯消散，大雪纷扬而下，两人远远看到身着玄色衣衫之人狼狈奔向枯萎的迎风花树。

　　沈榭云认出这是万年前的自己，心脏好像被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扎的烂了：原来，是我来迟了半刻。

　　脚下的土地开始崩塌，世界再次迎来黑暗，他们一起向下坠落。

　　眼睛看不见，失重感被无限延长，沈榭云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搂到身前，一刻也不敢松开，晏枫则是倚靠着他的胸膛，在黑暗中静静倾听他的心跳。

　　良久，脚终于踩到实处，两人落了地。

　　晏枫打趣道：“呼，真好还活着。”

　　沈榭云“嗯”了一声说：“这里是人间。”

　　“雪！是雪！”晏枫惊呼一声，“沈榭云，我们看到了雪了。”

　　沈榭云看着他，唇角勾一抹淡笑。

　　枯树枝上生了冰花，雪花打着旋一片片落下，地上全白了。

　　晏枫看的想原地打个滚，他伸手想接住快要落下来的雪花，不料雪□□直穿过他的手掌落到了地上。

　　晏枫顿时有些垂头丧气：“可惜了，看得见摸不着。”

　　沈榭云说：“出去再玩。”

　　晏枫这才想起正事，眼睛在茫茫白雪梭寻，定睛一看：“椿神在那里。”

　　椿辞蜷缩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

　　晏枫说：“他真的不是椿神了。”

　　椿辞睁开眼，眨掉眼睫上的冰霜，他就像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折腾半天才从雪地里爬起来。

　　北风如同刀子一样直往人肺管子里戳，椿辞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眼神空洞又麻木，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地里。

　　风雪粒子卷进单薄的青衫中，椿辞不禁一哆嗦，他停下来仰头看天，只看到层层堆叠的乌云，眼睛又干又涩，泪水早就被寒风刮没了。

　　椿辞继续漫无目的走着，晏枫他们就默默跟在他身后，可惜隔着错位的时空，他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椿神。”晏枫心中不是滋味，他看着那抹风一吹就要散的背影，自己好像也置身其中，孤身一人，天大地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他轻声问道：“他又该去哪里呢？”

　　时序要他到人间好好活下去，这真的是椿辞所期盼的自由吗？

　　椿辞像是不知道疲倦一般，从白天走到黑夜，还没走出茫茫白雪的世界，途中经过几个村庄都已经破败不堪，成了荒无人烟之地。

　　晏枫心中隐隐觉得不对，直到椿辞停在一处城郭外，城门外也没个一兵半卒把守，城门破破烂烂在风中摇摇欲坠。

　　晏枫盯着模糊的字迹看了许久，才认出那两个字：“曦城。”

　　进入城中，大半屋子都有火烧烟熏的痕迹，也不见一点烟火气息。

　　一连几个村庄，城镇都变成了这般模样，相当不对劲。

　　晏枫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沈榭云淡淡道：“灭世大劫后，人间妖界灵脉枯竭，十万大山结界破碎，妖族生存和修炼都需要依靠灵力，倘若没了灵力，那他们想要活下去便只有……”

　　晏枫一字一顿说出剩下两个字：“……吃……人……”

　　沈榭云：“所以妖族大举入侵人界，灵力枯竭，人族无力抵抗，被妖族圈养起来，成了他们的储备粮。”

　　当时大道补全后，人族修士修炼刚有起色，却因灵脉断绝停滞不前，妖族入侵后，他们奋力抵抗仍是不敌，几乎全军覆没，妖族格外喜爱他们被灵力淬炼过的身体，所以他们尸骨无存。

　　没了这群修士，普通人面对妖族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他们猪狗不如，被圈养，被当成小丑供妖族取乐，随时随地被掏心掏肝。

　　晏枫不解：“可祖神不是说只要我……世间就可以重现生机吗？”

　　沈榭云：“这场雪就是生机。”

　　上界落雪三年，下界就是一千余年。

　　毁灭在弹指之间，恢复却不在一朝一夕之间。

　　沈榭云继续说着：“倒灌的忘川之水被封在冰层之下，只有它们全都流回忘川之中冰层才会解封，而人族后来有了反击之力是因为灵脉渐渐恢复，他们又可以修炼从而与妖族匹敌。”

　　然而春天到来之前，往往是令人绝望的寒冬。

　　晏枫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每片雪花落下来都能压死一个人，他道：“这场雪已经下了很久吧。”

　　自椿辞从神界坠落到人间，这场雪已经下了十年，可往后还有一千年的时光。

　　沈榭云答：“是，在有反抗力之前，人族四面楚歌，要抵御妖族、抵御寒冬、抵御……其他人，严寒之下食物稀缺，活下来的人互相争斗，甚至形同妖族。”

　　“形同妖族，”晏枫苦笑一声，“这场雪……真是人间如狱。”

　　说话间椿辞已经到了曦城中央，这里似乎还有人生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