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53、第53章 后会有期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陆白声音哽咽。他有很多话想问，那些声音在耳畔回荡，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现在恐怕不是说话的好时候。”郁黎摘下抚向她眼角的那只手，松手前，脸颊在他手心手背安抚性地轻贴。再睁眼，那抹澄澈的红又被黑烬般的颜色覆盖，眸底的柔软也变得冷硬。

　　墨色如此自然、贴切，仿佛那抹红只是错觉。

　　陆白朝她沉重的视线看去。那坨不知名物体炸开后，虫群的攻势非但没有停下，似乎被彻底激怒，集体发出嗡嗡沉吟。那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语言，一边呼唤一边朝她们涌来。

　　蝉蛹喷出的黏液很快便在黑雾形成的防护罩中撕开一道口子。

　　那东西并不是它们的主脑？重重疑云在陆白脑海中升起，他的心也跟着沉下。但是怎么可能？那东西明明在一众虫群中最为特殊……

　　“C108的弱点是什么？”郁黎径直朝中将走去，掀翻压在他腿上的休眠舱，干净利落地把人架起，拖到那扇墙面前。

　　墙体中央浮现出光屏，中将手忙脚乱地解锁权限，擦着冷汗回道：“除非你把我安全带到地面，在此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

　　他毕竟接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不似普通人，很快便恢复镇定。扭头瞥见那群成山成海的虫子，再也没有方才那般害怕，只有输密码的手依旧抖擞如弹簧。中将深吸几口气，面不改色地输入最后一串密码，墙壁缓缓打开，黑洞后的应急灯光自动亮起，照亮里面的应急疏散竖井。

　　恍似天梯的竖井立在眼前，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郁黎把人推到楼梯井里，朝他脚下深深扫了眼，白蛇在她肩头威胁般张开血盆大口，“你再沉默会，等到它追上来，我就只能提着你的头去解开最后一道权限。”

　　那目光似乎已经锁定他脚下的另一种生物，中将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不顾受伤的那只脚，转头就沿着楼梯拼命向上爬，颠簸的身子一刻也不敢回头。郁黎看着他逃跑的背影，笑了笑，没追上去，转头示意陆白跟上。

　　“那东西不是C108吗？”陆白跟上她们。

　　在那些虫子发出相同的低鸣时，他似乎听到另一道尖细的虫吟在回应虫群，一股陌生的情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那感觉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激起的血性在胸腔萦绕。

　　实在是奇怪。

　　仿佛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被另一道陌生的意识占据，而那意识对即将出现的生物满含厌恶，还有一丝想把那东西撕碎的……兴奋？

　　他不太确定。

　　“那只是个杂虫。”郁黎在门后的面板上点开封锁，大门缓缓关闭。陆白借着最后一眼，看到那团没有动静的蜷缩人身似乎带着有数字的手环，又像是单纯刻在皮肉伤的数字，开头的字母硕大显眼，写着“A”。

　　A102，他隐约记得中将也提到过这串数字。

　　“C108……”郁黎回忆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是水生虫族，在陆地上无法呼吸，很快就会死去。但现在……如果夹杂了人类的基因，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

　　“走吧，你还能跑的动吗？”

　　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陆白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两道身影迅速在盘旋的楼梯间穿梭，很快便追上中将略显狼狈的背影，白蛇勾出细长的尾巴，把人连根拔起，拖在尾后。

　　中将没一会便被颠地口吐酸水，本就泛白铁青的脸色更是瓷白，盈着充裕的死气。

　　楼梯井内，每隔几楼便设有防爆舱门。封锁上那一道道门后，尽管那些前锋似的虫子具有腐蚀性，想要破开封锁也需要时间。她们很快便将脚底的震动甩开距离。

　　但眼前的楼梯依旧看不到尽头。

　　他们还能撑下去，中将却在中途挣脱蛇尾，一个翻身，险些从没有防护栏的楼梯上坠落。他趴在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肚子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干呕了几声，脸色被憋得茄紫，说什么也不肯被白蛇拖着走。

　　“我们一定要带着他吗？”陆白和白蛇对视一眼，罕见地统一阵营，蛇尾蠢蠢欲试，试探着想把人推下去，被郁黎用眼神一扫，它又老实不少，人身高的蛇躯盘成一团，乖乖缩在陆白脚边。

　　郁黎什么也没说，却已经做好决定，陆白也不好再打那个男人的主意。

　　“所以说，只要按任务行事就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郁黎没再催中将，她站在竖井边缘，观察脚下的动静，悠悠地念道。中将抬头看了她一眼，恨恨地咬紧牙关，依旧保持沉默。

　　她看起来似乎不打算再往上走。

　　陆白低头望去，离她们最近的舱门还算安静，听不到虫子靠近的声音，他们暂时还很安全。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终于得以问出心中的疑惑，“C108是它们的首领？”

　　中将瞥了眼郁黎，见她没有反对，撑起身子爬到楼梯内测，倚在墙上掀开裤腿，那只脚被压得变形，他咬牙掰直错位的脚骨，身子骨一阵痉挛。也许是知道再也逃不掉，又或是想到更为绝望的事情，灰败的脸色安静许久，开口道：“C108是这里剩下的唯一一只成虫。”

　　“成虫？”陆白立刻便意识到他言语中的深意，“难道A102……”

　　“没错。”中将接道：“它还不算成虫，那些像蛹一样的东西是幼体，剩下的都是亚成体。”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中将侧眸剜了眼郁黎，郁黎感受到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地回视。那幽深的眼眸似个吸盘，仿佛能将他甩得粉身碎骨，他受惊般收回视线，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陆白蹙眉道：“不知道你们还要把那东西与人类的基因混合？”

　　这话听起来毫无根据。

　　“我都说了不知道！”中将突然暴怒：“我只是一个人军官，这些东西是那群实验疯子干的，我能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它们是已经被遗弃的实验废品，已经堆在塔下几百年。他们说这种东西根本听不懂指令，只会无差别杀人，一旦遇到成体，就会演变成会自主思考的群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中将越说，精神紧绷的那根弦倏然断裂，捂脸哀嚎：“就连把它们创造出来的人也不知道它们到底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一旦没了成体，它们内部会自动选择强壮的亚成体成为新的大脑，衍生出新的群体智慧，以此往复，根本杀不完！”

　　“疯了……那群疯子竟然把它们全部放出来了！妈的！这里还有那么多他们的人，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中将想起那些被撕裂的休眠舱，那一张张被口器贯穿的脸，他们被从睡眠中强行唤醒时，只来得及惊恐地睁大眼睛，便被那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拆分皮肉，吐出一地血肉粘连的白骨。

　　那咬合力堪比猛兽，不！那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还要可怕！

　　回想起那些画面，他的精神彻底崩溃，连连作呕。

　　“因为你说的那些人，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包括你。”郁黎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声道：“你们的命在他们眼中，也就只配给当这场烟火盛宴的助燃剂。”

　　“还不起来吗？如果你真死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你感到惋惜，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锋利。

　　“难道你想成为那些尸体的其中一具，成为这场烟花秀的其中一部分？中将，甘愿任他们摆弄吗？”

　　陆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转眼一瞧，那中将愣愣地盯着眼前的虚空，手脚发软，却还是扶着墙站起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喃道：“我还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郁黎看到中将恢复清醒，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转手把陆白拉至身后。黑雾在她们面前竖起雾墙，她转身盯着面前的黑暗，虽然什么也没说，陆白却明白她的意思，白蛇也跟着进入防御的状态。

　　太安静了。

　　那些蛹的速度不可能这么久也没有动静。

　　风从面前的空洞中呼啸直上，地下世界死一般寂静。

　　那些虫子似乎是在为更为庞大的东西让步。

　　中将看清他们的反应，也意识到什么，低声道：“听他们说，C108虽然可以在陆地正常呼吸，但它还是需要液体滋润皮肤，否则，它很快就会干涸死亡。”

　　末了，他又看向郁黎补充道：“任何液体都可以！”

　　话音刚落，那阵风忽然逆流直下，仿佛楼梯下凭空出现一条漩涡，强大的吸力使得他们紧贴墙面才能站稳。

　　一条血红的触手在她们眼前滑过，接着，是另一条无边无际的触手，它们擦着楼梯而过。几秒后，哐当一声撞在楼梯井顶部，似乎掀开了洞口的障碍。他们所在的方位本就靠近出口，如今还能看到一束阳光照进井内，新鲜的空气冲散了那股刺鼻的腥味。

　　那东西逐渐展露真容，像个螺旋形状的鲨鱼卵鞘，没有皮肤四肢，只看得到丝带般的触手缠绕成菱形，向上攀爬，触手中心高高隆起，里面似乎包裹了巨大的球体。

　　触手所过之处，掀起一阵墙体碎渣，楼梯很快便碎裂出无数空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们紧靠墙壁，一阵窒息，谁也不敢发出声响惊动这团肉瘤。

　　球体经过他们时，外部的触手突然散开，露出里面遍布玻璃棱面的黑色，正对他们，像是睁开双眼，锁定目标，触手瞬间狂躁的挥舞，朝她们挥舞着扑来。

　　黑雾早有准备，压制住第一波触手，但很快，雾汽便被触手消融，散得一干二净，反倒成了触手的水分来源。

　　郁黎和陆白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郁黎掏出手枪，清空弹匣，拖延时间。

　　白蛇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撕出道裂口，背后就是仓库，脚下却没有紧贴地面，他们正好站在半空中。中将还有些犹豫，陆白拽起他往下跳，黑雾稳稳接住他们，郁黎的身影紧随其后。反应过来后，谁也不敢停下脚步，在一个个休眠舱堆中隐藏身形。

　　C108跟着他们进入仓库，陆白扫了一眼，看到它尾部的触手上密密麻麻黏着许多血洞。爬过的地方，趟着一地腥水，整个身子像是才从血池爬出来，稀稀拉拉掀起腥风血雨。

　　巍峨耸立的身躯仿若一座高山。

　　陆白很快就发现那些血洞的功能。成群的飞虫从C108经过的地方涌进仓库，它们撕开休眠舱，腹部的触手吸取完血液，又会自觉地回到C108身边，口器扎进那些血洞，源源不断地为它补给血液，成为它移动的供血舱。

　　这东西身上的血液没有一滴是它自己生产的。

　　“我的雾气对它没用，但是……”郁黎没说完，用雾气让陆白看了眼，那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一条脉络，只有中间的圆球内似乎有三颗菱形石头。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的潜意识却在催他撕开圆球。他立即会意，接道：“我能把它撕开。”

　　陆白思索着，掏出腰间的手枪，扔给中将，示意他待在这里不要动。两道人影迅速转移，吸引了那些朝他们飞来的虫群，又在虫群朝他们汇聚时在岔路口分开。

　　脚步声瞬间消失。

　　虫群集体振翅，停在原地，不敢上前，似乎在互相交流什么。

　　没多久，一只亚成体脱离虫群，朝岔路口飞去，还没落脚，前方的舱体一阵震动，咚咚砸在它周围的地面。一根鲜红的触手捆住休眠舱堆，从地底钻出，舞动的触手漂浮，巨型身躯横在空中，鲜血四溢。

　　虫群愣在原地，回头一看，另一道菱形的身影正朝它们飞来。

　　一模一样。

　　蛀穿地砖的蛹卡在洞口，看着这一幕，也是面面相觑，左右巡视，一时间，亚成体和幼体纷纷落地，触手绒毛敲击地面，发出困惑地虫吟。

　　接着，两只C108同时做出回应，掀开中心圆球，黑石震荡，空灵的响声在金属壁内回荡，依旧分不出差别。

　　虫群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只C108突地暴起，朝另一只成虫发动袭。，触手捆住另一只的触手，对方的触手立刻化成黑雾散开。虫群振奋地高声鸣叫，跟着C108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地铺脸啃咬，却没发现在他们出手的瞬间，最先发动袭击的C108已经消失不见。

　　她所能凝造的认知错觉维持不了多久。郁黎满头大汗，收回黑雾，朝陆白点点头，这几乎快要耗尽她的精神力。

　　C108很快便被扑倒，虫群发狠忘情地啃食，很快便把它的触手啄出血洞。没一会，它们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背后空空如也，随即开始撤离，围在C108身边啼叫，试图帮它修复躯体。

　　恍然未知，背后的巨型阴影已经悄然靠近，蛇躯一扫，压翻虫群，陆白趁机从蛇背跳下，循着心底那道声音，蛇鳞在手臂上浮现，徒手掏进黑石。

　　黑石的表面看起来像石壁般坚硬，实则如水球般柔软。他从里面摸到三颗菱状石头，用力一推，水球轻易便被他撕破，虫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似乎要把他的耳膜轰破。

　　三颗菱石在脱离圆球那刻，自主浮在空中旋转，漆黑的表面发出红光，光柱越来越亮，直到如太阳坠落地面般在眼前绽开。

　　虫群还想朝他扑来，陆白无路可退，正要闭上眼睛，看到郁黎的身影在他面前闪现，黑雾将她们笼罩，眼前一闪，只剩一片白昼。

　　“指挥官！”

　　“长官！”

　　嘈杂的人声唤醒中将，他回过神，塔在他眼前染起红紫袭天的烈火，片片砖石如迸裂的爆竹，不时穿出爆响，声音逐渐刺破天穹，经久不绝。

　　他恍惚地看着眼前这幕，塔在火光中爆发出遮天盖日的红光，如同烟花升空绽放，往日辉煌的建筑轰然倒塌，被火海淹没。

　　“长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秘书接过士兵递来的文件，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中将，露出开心的笑容。但那笑容没能维持多久，又在听到士兵的汇报时如同开裂的泥塑，发出裂隙横生的脆响：“什么？”

　　中将回头看去，身侧空空如也，方才还在的两道身影早已悄无声息的离开，只有那句：“后会有期”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士兵朝秘书低头道：“云栖山庄没有流民活动的迹象，不过……”

　　他支支吾吾地调出画面，地窖里裸身的男人早已窒息死亡，一身青紫，只见绳状勒痕，却没留下绳索的痕迹。

　　现场报告甚至连凶手的任何痕迹也没留下。

　　“指挥官，我……你……”另一名士兵盯着手环中的画面，一口气梗在心口，仿佛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震惊到合不拢嘴。

　　秘书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话，转身夺过他手中的手环，看清上面的画面，目眦欲裂。

　　手环在他手中应声碎裂。

　　一群前来汇报的士兵一同开口。

　　“长官，嫌犯在东南方向的牧场出没。”

　　“长官，我们在西面的国道上发现两名逃犯的身影。”

　　“长官，十公里外的一辆军用轿车被盗，我们跟踪车辆轨迹，找到了逃犯。”

　　“长官，西南方一公里外……”

　　“长官，正东一里外……”

　　“报告长官！逃犯的身影也在云栖山庄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