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49、第 49 章 刺杀武器商

　　视频中的男人没露出全脸，侧脸一闪而过，但那道快要嘶哑的声音极具辨识度。陆白在他刚开口便听出，他就是郁黎放走的那个男人。

　　这或许是郁黎的设计，也有可能不是，他现在拿不定主意。

　　陆白不露声色地倾斜身子，状似朝后倚靠，左手在右手手腕不经意间扫过，点开手环，飞快掠了眼。门另一侧的士兵疲惫得睁不开眼，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动作。

　　他的手环连在郁黎的光脑上，两者共通方位，她说过会待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可这么久过去，她还是没现身。虽然郁黎交代过，手环只能在必要时刻开启，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们间相距不过十米。

　　再看几眼，数字还是没有改变。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用雾气遮掩身形，他总会察觉到郁黎的气息，这是精神链接特有的感应。

　　他很快又想到。高台下，便是仓库，不论是楼上还是地下，似乎都能解释这个距离。

　　陆白恍然想起郁黎在说起任务目标时，用到了醒来两个字。他回头朝塔内扫了眼，高台附近走动着不少只着白衣的医护人员，她们像是布置展台般清扫空地，摆放椅凳，在高台附近垒起一座香槟塔，装点鲜花摆设。士兵们持枪监视着她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大气也不敢喘。

　　天还未亮前，一对巡逻的士兵从门前走过。从他们的谈话中，陆白知道这里的工作人员被全部肃清，现今只剩下医护人员接替所有工作，如果出了差错，她们也要被立刻清理。士兵们严格管控所有人的通讯交流，生怕有一点消息流传出去。

　　“蠢货！”

　　中将的一声怒呼唤回陆白的思绪，他回过头，摆正姿态，继续观察那群军官。

　　“劳伦斯，你就是这么管理部下的吗？”中将负手而立，脸颊的线条紧绷，面色不显情绪转变，语气却高高提起，像是将要落下的虎头铡。

　　劳伦斯——那位少校眼皮直颤，汗水打湿衣领，军装肩头的颜色暗沉，急得喘不过气，他拽开衣领，一时间领扣纷飞，弯腰请罪：“任务下达前，我已经再三强调，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态控制在D区内。我……我实在没想到他们会背离指令，自行决定追捕流民，还会落入流民设下的陷阱。”

　　卑微谨慎的声音一顿，犹豫过后，还是硬着头皮为士兵开解。

　　“这几月军营戒备，士兵们精神紧绷，他们只是太想立功，也有可能是遇到了会精神控制的流民，所以才会……”

　　劳伦斯旁边的军官用手肘戳向他腰窝，他这才止住继续为士兵们辩解的声音。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这种紧要关头，没有人想听实话，只看结果。

　　“我现在不想听你辩解。现在！马上给我找到解决方案！” 中将生冷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军官们给与劳伦斯同情的眼神，劳伦斯点头应道，应了声：“是”，转转头摆弄起手环。剩余的军官见到中将的秘书朝他们走来，识趣地退到一边，给两人腾出空间。中将在光脑中打开秘书传来的文件，粗略一扫，问道：“云栖山庄的情况呢？”

　　秘书早有准备，在他还没开口便递出一张纸质文件，回道：“我已经排查过云栖山庄的入客名单，只有一位身份有些特殊，还请您过目。”

　　中将匆匆看了眼照片，那人并不眼生。

　　“易泽年？他在那里干什么？”

　　“说是好不容易退休，要放纵一次，正计划着全国巡游，近期刚抵达山庄。不少人想沾他的光，与他搭线，也跟着在那里住下。根据那些人的话来说，他们已经五天没有真地见过易先生，只是能看到他人还待在别墅，不见外客。”

　　“据山庄的士兵说，那栋别墅整日拉着窗帘，门窗紧闭。”秘书点到为止，又提到另一件事：“山庄附近几个月前确实有流民聚集的目击事件发生，不过在士兵赶到时，什么也没发现。”

　　“您觉得呢？”

　　“呵。”那张纸已然被揉碎，啪得一声拍在秘书胸口，“一个已经退休的国防部部长，就算挟持了这种人又有什么用。”

　　中将眼眸一转，趋于平稳的声音俨然想通了一切。

　　秘书恭敬地接过纸张，用掌心抚平褶皱，塞进文件夹，“也许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大，引起恐慌。”

　　一个曾经的在位者残忍死去，听起来没什么，却可以惊醒人心。让那些高位者人人自危，终日惶恐不安，担心下一个会轮到他们。

　　当恐惧开始蔓延，脚下的地基便也有了松动的机会。

　　“需要派出驻虫吗？”秘书点开早已准备好的界面，一串串长码在光屏上飘过。

　　中将点头应允，两条浓眉尾部下斜撇，眉心伤疤似的竖纹更浓。秘书在那些数字前的按键上勾选，正要点下确认，他又突然改变主意，切手制止。

　　“把A102和C108留下。”

　　“可是上面要求……”秘书不赞同地开口。

　　他没说完，中将厉声道：“给我摆正你的身份，你现在到底是谁的部下。”

　　秘书对上那道不容置疑的视线，不敢再反驳，将其中两串代码从中去除，低声告退，经过陆白时，眼底的不满还未完全消散，陆白甚至从中看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军官们再次围拢过来，他们严阵以待，走进塔内，再也没有出来。

　　蛀虫？从未听过的名词，这或许是某种代号。

　　陆白想提醒郁黎，但紧接着，主塔彻底戒严，士兵在主塔外环排列开来，将每个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他被安排进内塔值守，四面八方的视线挤过来，再也没有多余动作的时间。

　　上午九点，塔内响起一阵高昂的欢呼声。

　　高台下坐满了围观的人群，他们衣着闲适，似乎上一秒还待在卧室、餐桌旁，下一刻便被突然得到的消息惊扰，衣裳散乱地跑出门。人影把高台下的每个缝隙站满，幸好士兵警戒的地方被拉上红线，不然陆白也要被挤进人群，与人群前胸贴后背。

　　他们狂热的眼神似乎要把高台盯出大洞，看得陆白也有些心惊。

　　前线上有不少拥有信仰的士兵，他们会把胸前的石头刻像供奉起来。陆白经常见到他们蹲在角落，手捧项链，双手在身上划来划去，虔诚又迷怔地亲吻项链，不停念着类似符文的东西。

　　他认识的哨兵告诉他，那是他们信奉的神。

　　他又问神是什么，比特也说不出那究竟什么，毕竟哨兵们没有信仰这种东西。但比特见过战区的居民会为石像盖一栋漂亮豪华的房子，对着那些石头跪拜，给石头喂东西吃。

　　比特说：那些人像疯了的哨兵，他们的眼神似乎要把石头吞进肚子里，就像陷入狂暴的哨兵，只想撕裂身边的所有声物，但又不完全相同，总感觉他们是想让石头活过来，用爱怜的语气开口说话。

　　比特最终得出结论，总之，神很可能是一个很难懂的双面人，所以吸引来的信徒各不相同。

　　可惜陆白没见过那些场面，如果他当时在场，或许就能知晓比特看到的，是否和他现在看到的景象相同。

　　没过多久，躁动的人群好似得到指令，默契地安静下来。

　　陆白在人群中寻找郁黎的身影，视线落在打开的电梯门，医护人员推着一把轮椅，他和那女人对视一眼，再也听不进去周边的声音。

　　但视线下移，看清坐在轮椅上的那张脸时，不止是附近的声音，连带着附近激动跳起的人影，人群陡然攀升的刺耳尖叫，都化作嗡的一声，在陆白心里如机器失控咆哮的锐鸣，长久不息。

　　陆白足足花了十几秒才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完全没想到任务目标会是那个人。

　　他的精神触丝在尖啸。

　　男人在医护人员地搀扶下走下轮椅，站上高台。那里早已摆上了与他齐胸平的台桌，他扶着桌子稳稳站住，悬浮在他头顶的金属小球将他围住，实时转播他的画面。

　　又是一阵惊呼和掌声。

　　波浪枯黄的短发不羁地在脸侧翘起，嘴边一圈发白的胡子。男人左脸上刻着一个字母“W”，字母中心被一条横杠拦腰截断，那是他独有的标志。是他在年轻时自己用刀剜出的伤疤。

　　威尔·罗斯维福·洛克林——世界闻名的武器商。

　　他在年轻时便小有名气，因为酷爱研究些不入流且危险的东西，被出自书香门第，看不上他不顾人命行为的父亲逐出家门。此后，他在各个国家流浪，靠着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研究出各种讨好贵夫人的“玩具”，以此积累资产。后来，他把目标放在了枪械弹药上，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威尔仗着他无可替代的脑子，在各国的灰色地带游走，从不偏向任何一个国家，赚得盆满钵满。

　　陆白看过他的采访，他从不用军火贩子自称，高调向世人宣布，他只是个深爱发明的武器商。有人因为他源源不断地灵感追随他，也有人对他恨之入骨，想要杀了他，但这个人行踪不定，就连他的地下产业也总是变换方位藏得严严实实。在军火商相继被吞并的残酷现实中，他依旧活到现在。

　　N国和M国的战线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地步，他却在这里现身，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向N国倒戈。

　　陆白能明白N国的考量。

　　如果威尔死了，那些效仿他行为的军火商没了倚靠，必将从N国和M国中选一个站队。如果威尔死了，就能证明N国的无能，其他打算偏向N国的势力都要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他们轻飘飘的命交给N国，岂不是自寻死路？

　　信任一旦坍塌，再难重建。

　　在N国败势渐露的关键时刻，这记重拳很有可能变成勒死N国动脉的风筝线。

　　不起眼，但致命。

　　陆白的心突突直跳，他曾经也有段事件，折服于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武器。

　　“安静。”威尔清清嗓子，一抬手，台下的声音顿时消停，一双又一双殷切的眼神投在他身上，一眨不眨。

　　“今天，也许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所有人屏息凝神，期待着他的下一句。

　　威尔刻意停顿，看到台下人的反应，露出满意的微笑，继续扬声道：“但我可以保证，这绝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

　　他抬起手，朝头顶的圆球亮出一枚铜质徽章，属于威尔特有的标志下刻着N国的官方标识。

　　这证明他的公司彻底属于N国的一份子。

　　“从今以后，我们将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他高声宣布：“在我——威尔·罗斯维福·洛克林多方面思考下。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停止对除N国外，所有国家的军备供应，正式在N国成立威尔军事战略集团，成为官方合法认证的军事集团。”

　　台下死一般寂静，人们眼底泛着猩红的血光。

　　“我相信，N国在我们的加入后，将为整个世界带来人们期盼已久的和平统一。”男人扬起自信的眼眸，胡子高傲地翘起，吐沫星子横洒，转而语气深沉道：“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一直有个梦想，直到现在，我依旧为此努力。”

　　“虽然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像史密斯·塞夫里安那样伟大的人，打响战争的第一枪，揭开科学的面纱，促成第一次科技浪潮。毕竟我们现在依旧深处战争，不是吗？”威尔故作悲痛地问，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利，用流利的N国语言，不带停顿，激动难抑地问：“你们觉得战争是件好事吗？你们在这场无休止的屠杀中真地感到幸福吗？你们付出的钱得到回报了吗？难道这不是一场骗局吗？”

　　“没有，通通都没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又恍然大悟道：“因为我们都错了。政府？那群人到底知道什么呢？思想落后的家伙们被前辈留下的条文锁住脖子牵着走，只知道发动战争，争个你死你活，他们还有谁记得这场战争开始的意义？”

　　“哦～亲爱的，我的家人，没有人还记得。”

　　“但我……”他把手放在自己心上，夸张的表情五官乱飞，却又让人触动，“我是个善人，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变成这样。百年前，战争已经不再是推动科技前进的动力，变成了人类的枷锁，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文明终将灭绝。”

　　“而我，我亲爱的家人们。”威尔露出微笑，高举铜牌，“我用毕生寻找解决度过难关的办法，终于——终于在今天！”

　　“找到了不花费一兵一卒，结束战争的办法！”

　　威尔敞开双手，“我将在你们的见证下，在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开启第二次科技“狂潮”！”

　　狂潮这两个字被他狠狠咬住。

　　他说完，台下安静得只能听见人群急促的呼吸。

　　接着，是恍似雷鸣，要将整个塔身掀翻的掌声。

　　足足响了三分钟。

　　而威尔保持原样，自豪的笑容像是固定在脸上，欣赏着那些认同、崇拜，抑或是想要扑在他身上的眼神，放肆大笑。

　　陆白看到站在台下的郁黎终于有了动静，她鼓掌的手缓缓下移，插进腰侧的兜里，似乎在摸什么东西。

　　他同时握紧怀中的墙身，做好反应的准备，另一道身影却与他擦肩而过。那人站在他身侧观望片刻，紧缩的粗眉没有一刻放松，旋即快步推开面前的人群，士兵在他身侧开路。

　　中将站上高台，拉住威尔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朝电梯走去，士兵在他身后竖起人墙，戒备地抬起墙。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威尔已经被半拖着走远。等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们再也坐不住，激愤地呼喊混在攒动的人头中，场面一片混乱。

　　“喂！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不是你们放出去的消息，如果不是威尔，我们才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把人给我带回来！你们疯了吗！”

　　陆白的视线锁在郁黎身上，见她的背影一闪，彻底看不见。他焦急地混进人群，朝郁黎方才站的方向走，又被突然出现的无形力量拉出人群，郁黎已经换回她的模样，朝他比手势道：“不要说话，跟我走。”

　　他们贴着墙边走，没走几步，高台上一名士兵举枪高喊：“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重新核验入场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