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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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搀扶着皇帝落座，从前威严庄重的一国之君，经历了前段时日的重病，身子骨被折腾得更加虚弱，精气神大不如前。
应青舟进宫次数不多，上次面圣还是年初新春宫宴陪着有诰命的李如霏来的，那时候皇上气色还算不错，还抱着闹腾的礼儿在御花园游玩了一会儿。
还未到新年，皇上竟像是老了十岁。
“昭武侯家的小公子在哪儿呢？”帝后落座，坐在正上方的皇帝咳嗽两声后，抬起那双疲软的眼皮，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询问道。
应青舟立刻从末席起身上前，在大殿正中屈膝跪地行礼，规矩道：“青舟拜见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圣体康泰，娘娘玉体安和。”
皇帝语气温和地抬手虚扶让他平身，缓声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朕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很好，言语虽质朴却字字落到实处，与那些虚有其表的华丽篇幅相比，你的文章更合朕心意，难为你小小年纪，便如此为百姓着想，你父亲不仅沙场征战厉害，教导子女也是一把好手。”
应青舟躬身垂首，道：“多谢皇上夸奖，文章能入皇上的眼，是青舟之幸，父亲常道‘立身当系百姓，行事当念家国’，青舟时刻铭记于心，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立身当系百姓，行事当念家国……像是你父亲会说的话。”皇帝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今日召你入宫也是想着许久未见你了，你是太子妃的弟弟，礼儿的舅舅，和我们自然也是一家人，坐下来吃顿家宴，图个热闹。不过既然朕召你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朕赏你。”
闻言，应青舟忙恭声道：“青舟能得召入宫面圣，得陛下夸赞，已是天大的荣幸，不敢再贪求恩赏。”
“你这孩子，朕的赏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当真要推辞？”皇帝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应青舟正欲再度婉拒，一旁的太子萧宣在这时半开玩笑地出声道：“父皇，怕是您这赏赐来得太突然，阿匀年纪还小反应不过来，不如就先将这赏赐留着，万一阿匀日后想要求娶哪家姑娘，昭武侯若不允，阿匀还得进宫求您做主呢。”
相较于应青舟的拒绝，皇帝明显更愿意听太子的这番回答，于是摆了摆手，说：“罢了，这赏赐便像太子说的，先留着吧，等你有想要的东西时，再来找朕，但莫要把太子的话当真，你父亲的脾气，朕也是惹不起的，他不同意的婚事，朕是不敢随意赐，到时候别寄希望于朕，朕怕你父亲闹到殿前，吼得朕睡不着觉。”
席间皆是低沉的笑声，人人都知昭武侯曾是皇帝幼时伴读，情义深重，这玩笑开起来倒是让气氛松了许多。
想起昭武侯，皇帝看向应青舟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对后辈的关照，“好好在弘实学堂跟着顾老念书，你还有一年吧，可别让朕失望。”
“多谢陛下，青舟必当全力以赴，不负期许。”应青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皇上摆摆手道：“回去坐着吧。”
应青舟躬身应“是”，缓步退回，欠身入座。
只是尚未坐定，便听到上方传来皇帝骤然不悦的声音。
“老九？”
这声一出，殿内全部安静。应青舟身旁那人坐直身子起身，对上方弯腰拱手。
待看清那道身影，皇帝脸色瞬变，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冲着一直安静的萧聿初厉声道：“朕不记得今日有宣你入宫，你出现在这里是在抗旨？是谁给他摆的位置？马上给朕撤走！”
见皇帝如此盛怒，满殿之人皆面露惊愕，纷纷看向萧聿初，皇上没有召见他也敢入宫，真是不要命了？
应青舟也心头一震，抬头就对上萧聿初垂眸的目光，纵使皇上发了这般大火，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平静无波。
虽然应绾屡次告知不要与除太子而外的皇子有所往来，但应青舟觉得他们身在同一个学堂，互赠过炸鱼球，总也有点同窗之情，便忍不住带着点关切的目光回视。
萧聿初却淡淡移开目光，绕过围着他不知该怎么办的太监侍卫，走到大殿中央，跪在方才应青舟跪过的地方，深深地给皇帝叩了三次首，礼数周正。
只听他磕头道：“自侍疾后，儿臣便再未向父皇请过安，这段时日十分挂念父皇，这才偷偷嘱咐宫侍在家宴多添一席，还请父皇息怒，不要怪罪宫侍，儿臣知错，甘愿领罚，唯愿父皇身体康健。”
“滚！”
一盏白玉茶杯被扔出，摔碎在了萧聿初面前，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把皇家的脸都已经丢尽了，还好意思说知错？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皇帝气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了好几下。
皇后忙上前去抚他的胸口，想给他顺顺气，道：“皇上，初儿也是记挂您的身子，想亲眼见见您。您长久不召见，他只能趁家宴才有理由进宫，您不知道，上次侍疾初儿明明自己身子不适还一直坚持候着，整整十日，孝心可鉴。您醒后给所有嫔妃皇子都封了赏，唯独缺了初儿，而他也没想邀赏，默默地离开，这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然后转头对萧聿初责备道：“初儿也是，下次要进宫，哪怕提前向本宫递个牌子也行啊，你身为皇子，坐在最末像什么样，来人，给九皇子重新布席。”
“不准！”皇帝稍稍缓过来，直接拒绝了皇后的提议，尽管身子不再硬朗，但帝王的眼神依旧犀利威严，他看着一直跪着没有抬过头的萧聿初，不容置喙地下令道：“自己出去领三十大板，这是未召入宫的惩罚，你若扛得下，领完回席，若扛不下，日后再敢未召入宫，朕便叫你永不得入宫。”
“皇上三思啊，三十大板下去初儿怕是要在床上躺半月，如何还能回席？”皇后忙替萧聿初求情。
可皇帝毫不动摇，冷哼了一声，说：“他自幼便骨头硬，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硬。”
“可……”皇后还想说什么，皇帝一个眼神就将她的话抵回了喉咙。
大殿中落针可闻，萧聿初叩了叩首，声音平稳道：“儿臣领旨。”
随后起身，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出了大殿。
应青舟望着萧聿初远去的背影莫名些许忧虑，魏钦先前给他讲了许多关于萧聿初的事，九皇子从小不受待见，宫人照料不精细，因此身子很弱，三天两头请太医。
他这样子，三十大板不得折他半条命。
尽管九皇子那事有悖常理，可他从未做过一丁点伤天害理的事，甚至是个情意深重的可靠男子，至今也未让人知晓与他亲密的男子究竟是谁。
可皇上对自己的亲子也能如此狠心，在所有皇亲面前不留情面，而如今长姐便日日生活在这样的深宫中，往后的路……
应青舟思绪纷乱，不知觉地抬眸看向应绾，却发现对方正看着他，应青舟不明所以，但还是对应绾笑了笑。
应绾抿了抿唇，隔空指了指应青舟的酒杯，口型在说：“少喝酒。”
应青舟会意，直接了当地把酒杯反扣在桌上，对应绾歪头一笑，露出了些许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的少年心性。
萧宣瞧见两人的交流，对应青舟抬了抬酒杯，应青舟以茶代酒和萧宣隔空碰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应青舟放茶杯的手微顿，心口竟紧缩了一下，十分不适。
掌板的侍卫皆是训练有素的，打下去的板子有间隔规律和力度控制，这一下结束，下一板不会紧接着来，而是要等那阵钻心的刺痛彻骨，下一板才会重重地砸到身上，看似是在给喘息的机会，实则分外折磨难熬。
大殿里十分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众人都不敢在这时碰霉头，因此外头大板的声音变格外清晰。
应青舟捏着筷子，食之无味地小口嚼着菜，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蹙起来，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专注地在心里默默数着板子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总算停了，自始至终，萧聿初都没有出过声，应青舟担心他是已经晕过去了。
可他不敢过分关注萧聿初到底能不能走进来，因为应绾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提醒。
大殿之上，皇帝显然也没什么胃口，没等萧聿初重新拜见，便让皇后陪同自己离开了。
皇上皇后都走了，下面的人坐着也没意思，相互寒暄两句各自离席。
等萧聿初一个人拖着伤痛的身体面色苍白地缓慢来到大殿时，见到的便是散场的人群。
萧聿初在宫中一直是个无甚紧要的皇子，如今更是传出断袖谣言，彻底与皇位无缘，没有母族的帮衬，日后有没有爵位封号都不一定，所以没人会费心思和他结交，费时间和他结仇。
人人从他身旁经过，人人都不做停留，最多不过留个缥缈的目光。
虽没有落尽下石，但也没有关心关照。
应青舟还在殿内坐着，他要等应绾一同离席，控制不住目光般转向大门，看到了正吃力地站着的萧聿初，与他而言现在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匀，走吧。”应绾牵着礼儿，和萧宣一起走过来。
应青舟回神，随应绾萧宣走到门口。
萧宣是太子，别人可以无视萧聿初，但他不行，他得做好一个兄长，哪怕是演。
于是一行人停在萧聿初面前，萧宣叹了口气，随侍的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伤药和外披，萧宣接过外披，替萧聿初拢紧衣裳，又将伤药递给他，道：“这是太医院刘太医从前特制的外敷药，能止疼，回去让侍从给你敷上，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就派人来东宫，孤给你准备。”
“多谢皇兄。”萧聿初手上无力地接过上药，声音虚弱，低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面色。
“快回去吧，叫大夫好好看看伤，外头有侍从等你吗？没有的话，孤叫人送你回去。”说到这萧宣像是想起什么，看了看应青舟，提议道：“阿匀也要出宫，要不你搭阿匀的车？”
应绾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萧聿初却先对萧宣拱了拱手，道：“多谢皇兄，不用担心我，也不必麻烦应公子，我一人可以。”
“真的？”萧宣问。
萧聿初点点头。
萧宣本就是做做样子，见他拒绝也更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又多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应绾礼儿走了。
应青舟跟着他们的脚步离开，与萧聿初擦肩而过时，他看到对方额头耳后脖颈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心里忽然被紧攥了一下，总觉得那板子也打在了自己身上。
稍微走远，一直牵着应青舟手的礼儿，像是发现了应青舟的不对劲，小手捏了捏应青舟的，眼睛亮亮地问：“小舅舅不舒服吗？”
听到此话，萧宣应绾都看向应青舟，见他脸色果真不好。
“阿匀，怎么了？”应绾担忧地问。
应青舟揉了揉礼儿的脑袋，压下心头的杂乱，对应绾和萧宣说道：“无事，可能殿内的炉火太旺，待久了被闷住了，回家就好了。”
“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不用随我们去东宫了，好好休息，若是夜里还难受，记得找府医。”应绾叮嘱道。
“好，那阿匀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殿下和长姐。”应青舟拱手拜道。
萧宣摆手示意无妨，应青舟便朝着宫门走去。
快要转角时，应青舟脚步一停，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辉煌庄肃的宫殿门前的萧聿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跪在先前的坐垫上，脊背瘦弱但挺拔的身影。那道身影拿起筷子，夹起了面前的一样菜，送到嘴里，细细咀嚼，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太监宫女来往收拾残羹的氛围里用膳。
大殿恢弘，身影单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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