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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午门 那日的天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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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天倒是晴得发贼,正午的日头晒得足,刘洛启捆于东柱之上。双目直直得映着日头,他睁不开眼,旁边街市的喧闹吵得脑仁疼。
可他没功夫想这些了,身旁的行刑之人将会对他三千六百刀,肉尽而绝,枭首示众
午时未到,西市已围得水泄不通。禁军拉了三道锁链,红缨枪上挑着“观者勿哗”的木牌,底下人声像一锅滚了又滚的粥,卖炊饼的、挎篮卖“人血馍”的、抱孩子骑在爹脖子上看热闹的,人影攒动着。
宁华姝的车停在两条街外。帘子只掀一角,能望见高台那头木笼的影子,黑乎乎一团,只得依稀看见捆于柱子上的死囚。
她的马车上还坐着一位身穿道服,头顶莲花冠的女子。
“二嫂,若是觉得难受大可不必出来瞧的。”宁华姝看着刘韫静,终究是父女一场,来送她最后一程。
刘韫静放下车帘:“有什么好难受的,他的下场难道不是我促成的。”
宁华姝点点头,是,没她的襄助,或许也不能这样快的让温家把罪过全让刘洛启背负。
“公主,时辰快到了。”织意低声。
刘韫静又将车帘撩起,只见风把台边旗子扯得啪啪响,也把一声拖得极长的“——开刀——”送过来。
人声哄地一炸。
她看不见刀,只看见台下那片黑脑袋忽然齐齐往前一涌,又被枪杆子捅回去。再然后,是一阵更响的。
“看清没?头一刀下去喷老高!”
“瞧!那是血雾,红的!”
“天爷哟,真剐啊?我还以为吓唬人……”
底下的人调笑、咋舌、倒吸凉气。主角在台上淌血,看客在台下咂嘴。
“你以为呢,这刘侍郎可是大罪人,谋害太子,可不得生吞活刮了他。”
“走吧。”刘韫静低下头,鼻头一红。鼻尖的酸气熏得她眼泪直冒,她的父亲死了,可她却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父女俩相互成就了各自的悲剧。
缘合暂为亲,聚处即是祸门。
车一转,把那片红甩在身后。路过一家汤饼铺,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饺子,热气蒙住半个脸,怀里奶娃伸手抓:“娘,红,红!”
“吃你的!”老板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面上凶得很,“那是猪红,下回再喊,连猪红都不给你吃!”
孩子瘪嘴要哭,被她塞了半个饺子堵回去。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谁管台上那堆红肉条从前是那个大官。
刘氏是晌午刚过出城的。
她雇不起车,只雇了头瘦驴,驮着那箱熔成疙瘩的金,往南行着。
官道边上,老远能听见京城方向隐约的鼓声。那是收尸的鼓,她没回头,只把兜帽拉紧脸埋进粗布里。
被凌迟的官员是没有家眷收尸的机会的,义庄那头根本不愿接这种烂差事,都快分成猪肉条一般多,不知要捡几多回都难拼得齐。
官道上空得很,风大。兜帽是粗蓝布,系带没系紧,跑着跑着就翻了。她抬手压住,指尖蹭到脸上一道黑灰,瞧着像是是前夜烧布熏的。
她没洗,也懒得洗。她刘韫熹落魄至此,还哪管什么脸面,活着最大。
京郊外的那片乱坟岗,荒坟一丘挨一丘,草都枯成乱发。这片地甚少人出没,全都无外乎是些无人认领的尸首,遭遇横祸面目全非。
尸首上若是有些银两的,义庄之人就会大发善心给他堆个坟头,没有的就丢在乱葬岗处,尸首乱在一处。
“爹。”她对着官道两边的荒坟,轻轻喊了一声,“我走了。”
没人应。只有一头野狗从坟包后头蹿出来,追着驴屁股嗅了两下,被她反手一鞭子抽过去。狗呜咽一声,夹尾跑了。
端州的雨还长,她得赶在雨前,去寻条活路。
她想起小时候骑在爹脖子上逛灯会,爹说:“妞儿,爹要是哪天犯浑,你别管,自己跑。”
那时还拧他耳朵:“你敢犯浑!我就管着你!”当时的爹还嘎嘎乐,如今灯会没了,爹也没了,她跑得倒比谁都快。
路过一个茶亭,卖茶的老汉喊着:“姑娘,喝碗再走?前头三十里没人家咯。”
她摸出块碎银扔过去,进了亭子,要了碗粗汤饼。老汉下了一小撮面,水里飘着两片烂菜叶,连油星都看不见,端上来时还冒着气。
刘韫熹接过,她饿极了从太子府被赶出来就没进食到现在。晌午看见爹被凌迟的场面吃不下,到现在闻着汤饼味就囫囵吞枣起来。
一口下去,面软汤咸,后颈却慢慢热起来。被烟火气生生得把人气续上,血还往头上走。
她又买了四张胡饼,叠着塞进包袱。老汉拎起她腰间水囊,去后头井边给灌满,递回来时多看了她一眼:“姑娘这是要往南?”
“嗯。”刘韫熹点点头。
“南边雨多,别走官道,那头兵多着呢。”他也没多问,只把水囊塞她手里,转身回去拉风箱了。
刘氏把胡饼揣好,水囊挂回驴背,翻身上去时,兜帽滑了,露出那道黑灰印子。她没拉回去,任风吹着。
路上瘦驴一颠一颠往前走,汤饼的热气在胃里散着。她只就着驴背,仰头灌了皮囊里的凉水,井水冷得牙根发酸。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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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病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显出来的,前一日还说要写春帖子,第二日就起不来,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可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人却一日沉过一日。
时日年节整个宫里头的人也都晃晃不得终日,圣上病重,太子监国。虽然前头温丞相因祸事牵连,在家躲赖了数日。
朝中人惯会见风使舵,圣上病前都在夸吴王。吴王备受瞩目,隐隐有换储的风声传出。
但不过多久圣上就病了起来,人也有些许糊涂。到正月初五,已是不认人了,只攥着董内侍的手,喊“阿樾,爹在,爹没让你疼”。
这病来势汹汹的让人没个着落,圣上的身子骨不知能不能撑到吴王当选。
宁华姝觉得病来得蹊跷,也无他法。听得旁人都道是寻常身子骨硬朗的,许久未曾生过病,加之如今的天气冷,有点寒暑所侵。
朝堂乱糟糟的,太子御下能力不足的问题也在此刻暴露出来。董内侍焦急着,可龙床上的圣上仍旧是昏昏沉沉得。
没法,太子就重新寻回了他的老师温丞相,恢复了他太子太傅的头衔。
宁华姝闻讯只得苦哈哈,自己盘算筹谋了这么久,本想着让温家元气大伤,结果圣上一场风寒全都退回了原地。
她是手段有限了,林太尉自她当日下朝后就恼怒着不愿见她。他一直怨着为什么不在当时一口咬定温家的错,但这也不是她说的算的。
温家板上钉钉的事实自始自终都是姻亲囤粮,他们只是连坐之罪。至于什么昭仁太子案,温狐狸可全都结结实实地扣在刘家头上了。
她什么都没有的拿什么去咬死温家,宁华姝想到着无奈地撑着脸:“事与愿违宜泯泯,愿违于事更悠悠。”
年初七之时,温府送进宫里头一个小锦匣,外头裹着明黄云纹绫,系着如意结。里头只三丸,蜡封上打着“青云子”三粒朱印。随匣有张恭楷单子,写的是:“臣温允恕谨奉家传‘青云子’,以安神魂、助圣躬绵长。每服半丸,忌茶、忌怒。”
董内侍也没敢随意就给圣上服用,寻了太医瞧了后没问题就用了。
他心里明镜着,圣上病歪歪的,监国的是太子。丞相是太子太傅日后必是辅国大臣,不给谁脸也得卖这位一个面子。
寝殿内,乌泱泱的一众妃嫔跪了一地。床头的林贵妃带着其子七皇子,小儿脸上挂着泪珠,扁着嘴要父皇。
林贵妃哄着:“栩儿乖,你在这多陪陪父皇,你父皇就好得快了。”
幼儿眼睛溜圆,黑漆漆的瞳孔清澈无暇,像一块美玉。他点点头,在林贵妃的怀里乖巧,终是不再闹腾了。
慕淑妃领着妃嫔在下首跪着,吴王等其他皇子公主们在偏殿候着。各怀鬼胎的一众,如今都安静和谐,倒是诡异的很。
此时的圣上就着丹药吞了半丸,配着水才咽下,那味道透着一股子甜苦气散出来。
他的眼翳抽动了几许,六皇子见着了就拿着鹅毛对着挠。这是他们父子俩常有的画面,六皇子一赖床圣上就会拿着鹅毛来催他。
六皇子是圣上亲自养在身边的,内侍奴婢们哪里敢去妨碍他。
林贵妃见状也没多加阻拦,他怀里的七皇子闹着:“皇兄我也要,我也要玩!”
她一皱眉瞪着他,怀里的小儿一下就安静得像只蜗牛蜷在她的怀里。
慕淑妃也起身向前:“六殿下,你父皇累着,让他多歇会。”
六皇子见父皇怎么动也没醒,对着慕淑妃点点头,她牵着六皇子送他回去歇息。
终是个稚儿,孩童心性如何舍得怪罪。
一边的圣上只觉眼皮沉,怀里重重的像是有个婴孩。絮絮叨叨地从胸腔传来《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原来是昭仁太子宁华樾小时候趴他膝头背着书,那时他总爱背着背着,忽然抬头笑:“爹,我背痒,你给我挠挠。”他伸手,摸到的却是黏的、温的、抬手一口竟是一手的血。
怀里的孩童又变回他被捆手捆脚,趴在榻上的狼狈模样:“父皇,儿臣好痛。”
等他醒过来是寅时。他一身的汗人心里却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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