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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凌迟 “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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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宁华姝又补,“他背上划那七刀后,疼得咬被角,只喊过一句爹,不是公。刘侍郎若真在帐外听了一夜,该听见的是爹,而非公。”
她回身:“父皇,刘侍郎的供词里没爹字,只有‘公’。只有在温府书房里听惯了公事公办的人替他写的悼词,才有公。”
温丞相闻言沉声道:“公主!死无对证,你拿两句枕边臆测,便要定老臣与一侍郎的族诛之罪?国法可容此等情?”
“丞相问的是法。”宁华姝点头,“儿臣不懂法。只懂二皇兄死前三天,每日喝的药,底下都沉着三粒白砂,是温府补心’里才有的冰硝。儿臣为他打扇,吹掉过一次,我尝过,那滋味麻舌头。这情,丞相府的医案上,写的是清心丸,没白砂,也没冰硝。若是要查,去您府里药渣堆翻,翻得着,就是法;翻不着,是您烧得干净。”
“你!”温丞相伸手,又硬生生压下去,摆摆袖:“公主殿下,您这几句话,可抵得过大虞《会典》三证一服的死罪?”
“能不能抵,自有父皇裁决。”宁华姝转向他,“只是丞相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洛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一介小小侍郎,他如何能背得起这么大口锅呢。”
圣上摆了摆手,没评谁,只下旨:
“刘洛启,凌迟,三日后。族,依例。”
“温允恕,革太傅,留相,闭门两月。府中药渣,着沈崇去查,有一粒冰硝,加一等。”
“日后重案涉亲历宗亲者,准特召对质,不为违制。丹阳主君,许随案。”
他顿了顿,看向还跪着的刘洛启:“你女儿,发还本家,随着你一族定罪吧。”
刘洛启喉咙里“咯”一声,彻底瘫了。终是没指望了...
宁华姝一福:“儿臣告退。”
殿内众人不由得唏嘘,看着瘫软在带大殿前的刘洛启,犹如一滩烂泥。
刘洛启被拖进诏狱时,不哭不闹很是安静,寻常人家进了都是要被扒皮拆骨地,他到定定在哪。
他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金殿上那句“鬼迷心窍”,就是他给自己写的悼词。温丞相给的价码摆在那儿:男丁流,女口入浣,儿孙过继给远房,留一条根。再闹,就是满门骨殖喂狗,连过继的由头都没了。
牢里没点灯,只有墙缝里漏下一线天光,照见他半张塌陷的腮。他蜷在稻草上,闻着那股霉味,倒想起三日前温府那间耳房。
那日倒不冷,炭盆烧得正旺。温丞相没穿朝服,也没摆架子,亲手给他倒了碗茶。茶是顶好的雨前,杯子是定窑白瓷,薄得透光。
“刘侍郎。”老丞相开口,慢悠悠的,“事发了。老夫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那在太常寺当差的孽子。但你若肯把这些都揽身上,老夫保你刘家,留一门寡妇,两个穿开裆裤的。”
刘洛启端着茶:“丞相...臣,只求留个姓。”
“姓能留。”温丞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凌迟的罪,你受着,温家治家不严四个字,让陛下打发。两清。”
“两清...”刘洛启把那口茶喝了,是苦的,“那老臣,谢丞相成全。”
他没得选,无非是死得惨一些与死得轻松些。什么声名远扬,污泥满身,临了到了地底下全都带不走了,能留下的才是新的期盼。
老丞相那时还补了一句:“哭得像点。殿上别抬头看人。圣上最烦死硬,你软一点,他心一软,就真留你孙儿了。”
于是他照做了,陛下许了“留一脉”,想来家中那几个小的,总归能留条贱命。
牢里老鼠从他脚边爬过去,刘洛启没动。他想起小孙儿前儿还骑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喊“爷爷带我看灯”。灯是看不成了,三日后午门,倒能让他看一眼爷爷怎么被剐成红肉条。
“值么...”他对着黑,吐出两个字,没头没尾地,那些个狱卒已是司空见惯了,能竖着进诏狱的,就没横着出去的。
值不值,早没意义了。他贪过儿子那顶乌纱,馋过女儿那身凤冠,信过温家即天。
如今天塌了,他当柱子,顶一下,换底下几只蚂蚁活。
外头铁链“哗啦”一响,是狱卒送水。刘洛启没要,只哑着嗓子问了句:“温相...闭门了?”
“嗯,抄家都没抄,就罚了两年俸,禁足。”狱卒嗤笑,“您老可真能扛,一人顶一府。”
刘洛启眼皮耷拉下去,没接话。
他闭上眼,脑里最后转的,不是太子,不是公主,是温丞相那张脸。在耳房里,茶烟熏着,慈祥得像他亲舅。
那老匹夫,滚边都还留着,明儿该去逛庙会了吧?该听曲儿了吧?
而他,三日后,身首异处。
“好...好”他喃喃,不知夸谁。温家的通天本事,怎么会浪费在他们这些蝼蚁身上。
他忽然撑起身子,对着墙角那滩水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脸上是干的。他靠回墙,学着温丞相的样,把袖子抻了抻,哪怕这袖子满是脏污,也抻得平平整整。
就像他上殿时那样,体面地跪,体面地认,体面地,当个哑鬼。
当夜,东宫一乘青呢小轿悄没声抬出了个女人。
太子良娣刘氏,只裹了件旧斗篷,怀里抱着个紫檀匣子,里头是她入宫时带的几件首饰,和一张墨迹未干的休书。
太子没露面,只打发掌事太监传话:“既已出族,便不是东宫的人了。娘家既败,你自去为尼,或归家,随你。”
她冷着脸没了往日的娇媚,下轿时脚软了一下,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倒笑了。
笑什么?笑她爹在牢里替温家顶了罪,她在这宫里,连个刘字都带不走。
刘氏回了那座早已空了大半的刘宅。门房早换了远亲,见她回来,只当没看见,转身去后院报信。她自己推开正房门,堂上供着敕封恭人的匾,底下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从匣底摸出块硬馍,啃了一口,干得噎人。想起爹从前说“等你在东宫站稳,爹给你讨个侧妃的名分”,又想起爹在殿上那句“老臣鬼迷心窍”。
“爹...”她把脸埋进膝盖,这次终于掉出两滴泪,砸在馍上,“你顶得干净,我走得也干净。”
外头忽然有人拍门,是温府来的管事,隔着门板,传来闷响:“良娣娘娘既已归家,府上念旧,送两匹素绢来,给姑娘裁几身孝衣。另,丞相爷有话:人各有命,往后,莫再踏进宣武坊一步。”
绢从门缝里塞进来,白得晃眼。
刘氏捡起,抖了抖,没将她撕了,不肯谢恩。只把绢铺在桌上,找了把剪子,慢慢裁。
裁一刀,说一句:“一刀,给殿下。一刀,给爹。一刀,给温家”
裁到半夜,她把一地白布拢了拢,堆在院里,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时,她跪下,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妾刘氏,谢太子殿下...体面。”
火光里,她脸上没泪了,只有两道被烟熏黑的印子,后边她偷摸寻了人将金饰融了跑去端州寻她兄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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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去温府那日,天阴得像要下雪。
温丞相正病着,闭门谢客,独在府中水阁上听昆腔。
闻听刑部来人,只略抬了抬眼皮,吩咐管家:“领沈少卿去后园子瞧瞧。老夫素来体健,没什么好藏的,叫他看个尽兴便是。”
园子早被翻过一遍。药渣堆在西南角那株老桂下,用竹筐罩着,像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脏。沈崇也不嫌臭,蹲下身,亲手拨开,拿银签子一挑。
尽是寻常的参须、黄芪、茯苓,混着几片陈皮,是治风寒的方子。他又挑了半晌,寻到几粒发黑的渣,凑近闻了闻,是清心丸的灰,苦,却无冰硝那股子麻舌头的甜腥气。
“沈大人明鉴,”老管家在旁赔笑,“老爷近日确有些虚火,太医院只开了些温和的方子,绝无旁的药味。”
沈崇不语,签子往土里一插,直起身:“府里往日用的续命膏、补心丹之类,药渣都往何处倒?”
“回大人,那是前头的事了,早停了。如今府里只留着几瓶给老太爷备着的,都在内院库房,贴了封条,可要查验?”
“不必。”沈崇拍了拍袖上灰,“既封了,便不动。温相身子要紧,莫扰了清听。”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过青砖,没再回头看一眼。水阁上隐隐飘来一句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恨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什么也没查着,温家倒是烧得干净,方方面面都不留根,真是周全。
真是讽刺,那边的刘洛启在凌迟,这边的罪魁祸首在听曲。
下人来报时,温丞相还悠悠地跟着曲调晃悠,“刘女未死,自焚素绢去端州。”。
他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手边一册《陶庵梦忆》里,正翻到“人无癖不可与交”那一页。
“还晓得烧布。”他轻笑一声,剪刀“咔嚓”下去,又一根横生的枝杦,“是个有脾气的。比她爹强。”
管家垂手立在一步外,小声问道:“要...做干净么?毕竟是从东宫出来的,万一哪日哭到公主或梁王跟前...”
“做甚干净。”温丞相把剪下的黄杨枝丢进小竹篓,拍了拍手上尘,“一个被休弃的罪臣之女,她爹刚挨了三千刀,自己连个娘子名分都保不住。她去说,谁信?说她是疯了想她爹,还是说温某人心疼那几匹绢?”
“留着吧,活着的日子更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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