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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攻破显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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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康一声令下,起义军重振旗鼓,杀声震天。高蘅睁开双眼,冷笑不屑,在他看来,这算什么起义军,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但陛下对这支军队过分重视,甚至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他不便多问,却也一直在心里疑惑。
高蘅这两年来功绩未有太高建树,一直停驻在皇城守备,好在骆玄视他为亲信,曾将忧虑告诉过他。
陛下说,他知道起义军众为首的人,有的是两年前本该处死的谢府遗孤、有的是下落不明的前虞皇室、还有的是不满于他的世家大族子弟。
他听着前线情报雪花片一样飞回来,又看见他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浮现在眼前的,是从前被自己杀死过的、他们的亲人,谢知礼、晋仪帝……太多太多。
每每入睡,骆玄恍惚能感觉到,那些人的鬼魄就立在自己床头,幽幽地凝视自己。时间一长,宫里有传言,说当今陛下能看见许多白色的鬼影,一代天子虚弱至此,骆楚的江山要完蛋了。
王皇后得知这些流言蜚语后,大力处置了一批宫人,蜿蜒的鲜血与不绝的惨叫逼得谣言暂止,可显阳宫上下如履薄冰,风雨欲来的气氛更是让人心觉不详。
而今日,会是传言里,骆楚覆灭的那天吗?
嘭——嘭——
高蘅脚下的大地猛地剧颤,府兵们东倒西歪,队形一瞬间散掉,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一股莫大的慌乱彷徨:那是什么?外面的起义军都做了些什么?!
阙都四城门都掺了金精石粉,无坚不摧,一般来说决计不会出现此等情状:东阳门先是异常地冒出白色的烟雾气,任何人都能轻易感觉到其中恐怖的热量。高蘅能看见原本城门上的红漆在顷刻干裂,如同寸草不生的龟裂大地,而这些都是在刹那间发生的。高蘅似乎听见红漆产生出哔哔的声响,紧接着,无数的漆块剥落,化作满地的朱红粉末。
金精石不是自然矿石,而是后天加工过的人工矿石,生产目的通常是为了使武器坚韧,而在弓箭的制作过程中,金精石常常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金精石也有缺陷。金精石由庆朝发明,因为技术问题,当时没办法将其中成分完全提纯,这也就造成其不稳定的结果。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反应,三国后人并未在此基础上进行技术进步,而是提炼一种名为桐梓油的透明油状隔绝物,暂且解决了金精石的不稳定问题。《物华录》中随口一提的东西,现在成为了起义军的救命稻草。
东阳门外表那层朱漆,上面就覆着一层水亮的桐梓油。
而现在桐梓油被起义军想办法剥落下来,朱红粉末随着夜风乍起,一瞬间卷积吹离。金精石自然而然就不是棘手难题。
生石灰混着木硝石粉,灰白的粉末牢牢吸附在外侧东阳门上,急剧产生大量的热,连同蒸腾而出的白烟一起,迅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后退。”何卿云围着面巾,对昭康道。
起义军听令后撤,而前排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到了最后一步,脸上出现兴奋而跃跃欲试的神采,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朱苍更是迫不及待地道:“快开始吧!何小姐,大展你的神威吧!”
刘武灵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不禁转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带着一股似是而非的诡异笑容。
何卿云举弓,搭上火焰羽箭,将其远远射至东阳门下,火苗在遇到灰白石粉后,立刻亮起一道耀眼白光。
高蘅严阵以待,继一次轰然如雷的爆破声后,半天还未听到第二次发动进攻的动静,他这心落不到肚子里。
他刚刚得知,北门亦有起义军突袭,原本闻声支援他的先锋队伍被迫转道,下一批支援队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将、将军……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副将战战兢兢地低声问。
高蘅闻言一愣,味道?好像确实有什么味道?
等不及他想明白,刺眼的白光几乎瞬间致盲,高蘅捂住疼痛流泪的眼睛,刚一勉强睁眼,便看见巨大的爆炸荡平整个东阳城门,甚至连城墙边缘都被烧出一圈焦黑。
东阳门破!
这次爆炸造出的声音足以令半个阙都百姓听见,也亮彻这座古老城池的半边天幕,这群年轻人向这名为“阙都”的帝王之乡里,所有高高在上的世家与皇室高调宣告——
复仇的人就在你们面前!骆楚江山要完蛋了!
冲杀的喊喝声不期而至,高蘅在爆炸中伤及要害,现在他无力站起身,更遑论战斗。
他的身体周围全是烧焦的黑色尸块,东撇西飞,高蘅甚至无法辨认近在咫尺的半边身体属不属于他的那个小胡子副将。
在最后的生命里,高蘅看见一个人——一个他曾经不慎放走过,如今又再度回来复仇的女孩。
他看见女孩骑在墨黑如缎、神气昂扬的名驹上,马驹鼻息含混着草腥,冲他恶毒的喷过来。
高蘅以为不会有人认出此时此刻的他,然而何卿云认出来了。
她不仅认出来了,还非要骑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非要在他临死前膈应他,让他死的不安生,高蘅知道她在报杀母之仇。
他看见何卿云露出畅快无比的笑容,满意地打量毫无尊严的自己。最后一个画面,墨黑名驹的蹄子对着他脑壳,随后重重踏下去。
东阳门既破,剩下来就是直奔显阳宫大门,杀入。
赶来的府兵不是这支队伍的敌手,几乎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一步步朝着显阳宫溃败而逃,起义军势不可挡地沿着如宁大道向显阳宫进攻。午夜时的阙都城,如今被战火彻底烧醒,一路焰光闪烁,如同神兵天降,自弥漫的灰黑硝烟中勇往直前。
刘武灵回首一瞧,春熙大街就在如宁大道的旁边,春熙大街尽头的谢府也不知如今作何情形。他于马上疾驰而过,只能扫过这一眼,对着自己人生中大部分温暖来源的谢府,忍顾难言。名为“近乡情怯”的情感,真切降临到他的头上。
何谧呢?他没来由地想。还没有跟上来么?她应当也会和我一样,匆匆一眼,心头便是百转千回罢。
昭康打定主意故技重施,要利用金精石缺陷爆破显阳宫门。
但直到何卿云赶回,显阳宫门也并未如东阳门一样爆破成功。
“骆玄一定是早有准备。显阳宫门明显是后来重新加固过的。”何卿云忧愁地说。
赵煊奕道:“今天晌午传来线报,骆温已经加急赶回,现在应当距离阙都不远。如果骆温赶到,那么想要入主显阳宫,就难上加难了!我们不能一直耗在这个破门上!”
最后他对昭康喊道:“公主!早做决断吧!”
刘武灵和朱苍等人还在为爆破显阳宫门争取时间,越耗下去,越对战局不利。
怎么办?昭康陷入难题之中。她现在根本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目光茫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安排的人去哪里了……难道、难道……”难道就只能到这了?这场起义复辟难道要这样收场?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了!她真的不甘心!
骆温将至。赶至显阳宫门的府兵也越来越多。至于自己准备的后手……
她本来在显阳宫内安插了内奸,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给他们带来新的转机。现在……呵呵,早就不知道那人死哪去了。
昭康愤怒焦急到极点,悲从中来,一时绝望不已。双手紧攥,纤细的血管凸起,重重砸在城墙上,血丝点点冒出。
然而,这还不算完,恰逢此刻,北燕军原本根据刘武灵提供的地图,按照两年前他们从阙都大牢中逃脱的密道潜伏进显阳宫附近。
骆楚军就停在虞牢密道的尽头,把北燕军围截。聂雅之眯眼细细端详为首的将领,发现大部分府兵脸上紧紧绷着,眉毛轻轻颤抖,恐惧让他们咬住腮边,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更添些许悲壮。
聂雅之觉得不妙,俗话说“哀兵必胜”,这楚军怎么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杀——”
楚军为首将领一声令下,密道尽头的楚军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聂雅之起手,冲霞功法第一式:拂波!
谢一璇抽剑挥斥,明晃晃地留下一道雪光,二人并肩出招。
此时此刻,不管是以昭康为首的主攻队伍,还是以聂雅之为首的次攻队伍都陷入困境。
这里仍是骆玄的显阳宫,仍是骆玄的阙都,也仍是骆玄的楚国大地。
起义军陷入僵局。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显阳宫门“吱嘎”一声,翘出一道小缝,何卿云打眼一晃,开门者身着浅绿衫子,晃晃悠悠地探出身子,竟是一名尚在豆蔻年华的小宫女!
“离开……我要离开……”
何卿云隐约看见小宫女的口型里反复说着“离开”两个字,她的目光已经痴迷,脚步酿跄,不像一个精神正常的小姑娘,在看到起义军后眼睛里竟是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救救我……救救我们!!”
昭康蹙眉,眼前情势未明,她不敢贸然下令进攻。这个宫女虽精神失常,但面容依旧姣好端正,只是发髻有散乱的迹象,发饰掉过,身上的浅绿宫装也有撕扯过的破损,凌乱地贴在身上,显然是经过一番激烈争斗的。
显阳宫门越开越大,昭康见到宫门里的情形,眼睛瞬间瞪圆——里面的宫人内侍悉数与卫兵争斗起来,已是混乱一片。
原来显阳宫内早已一盘散沙,骆玄已经无法控制宫内宫人了吗?!
昭康岂能错过这一绝佳的机会?
她身如飞燕,蹬鞍上马,何卿云也随之回身,昭康厉声喝令:“全力进攻显阳宫门,必要在熹微时分拿下显阳王宫!!”
显阳宫的大门打开了?!
一时间两相激战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刘武灵和朱苍相视一笑,都有些激动,之前战役中两人并未有过配合,此战之中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何卿云微微仰头,天际边缘开始泛白,一半幽深黑夜,一半褪成靛蓝渐变,接近圆满的月痕浅淡。熹微时分,并不遥远。
昭康身先士卒,何卿云赵煊奕二人紧随其后。
何卿云在冲进宫门后鬼使神差地回望一眼那个打开宫门的宫女。
却见那个正当妙龄的姑娘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停,大口大口地向外吐着乌黑的血。
她中毒了?!
何卿云内心惊疑不定。
“你一定在想那个宫女怎么了。”昭康还有闲心注意她这边。不知道是不是这里曾经是她的“家”的原因,至少冲进显阳宫后,昭康行事一下子变得游刃有余。
“亡国之时,通常一个王朝后宫的最高领导人——也就是太后皇后,会逼着所有宫人服毒自尽,以示对王朝最后的忠诚。”昭康一边带路一边对她解释,赵煊奕则随身守卫,“这一定是王皇后做的无疑。但宫人能逃到显阳宫门下,还能越过所有卫兵打开城门,也并非易事。”
“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何卿云说。她策马经过无数宫街,汉白玉的石街原本是皇族尊贵高洁的象征,只有高贵的血脉才能踩在这样精致的道路上,但现在宫内已是兵荒马乱,没有宫规克制,没有皇族统治,这里和外面最纷杂的菜市场也没有什么两样。
宫人们纷纷向外逃窜,收拾的细软洒落一地,撞到成行的起义军队伍先是尖叫一声,腿软倒地。
昭康抬抬下巴,眼神也不分一个,示意快滚。查觉到这群人现在没空收拾自己,宫人才哆哆嗦嗦再次抓回金银珠宝跑出宫去。
刘武灵略有些惋惜,他提出建议:“难道不应该让他们把金银珠宝留下吗?新朝的启动资金没有很多吧。”
昭康饶有意趣地看了一眼何卿云。
何卿云别过脸去,似觉得丢人:“事先说明,我家可没苛待过他,他就是这种人。”
刘武灵听后嚷嚷:“什么叫我就是这种人?”
众人在经过战火洗礼后也算是生死至交,此刻难得轻松些许,均是发泄般的狂笑一通。
宫人在经过他们时听见大笑,以为这帮人疯了,唯恐避之不及,逃得更快了。
天际一派朗然,青蓝的光晕如梦似幻,通明澄澈的样子好似汪洋大海,地平线下即将有新生的太阳升起。
暖白的光线斜斜映射在虞牢黑色的石砖地上。谢一璇和聂雅之还在奋力血战,虞牢里的楚军多得像是杀不完一样。
“我们当日自虞牢密道逃出,骆玄一定有所防备,所以北燕援军的任务就是在保存有生力量的前提下去拖延时间,等到我们的队伍自北门和东门突袭成功后,自有队伍与你们接应,骆玄大势已去,到时就是诸军汇合,攻破显阳皇宫。”
聂雅之思索起刘武灵之前与他们说过的这番话,现在还没有人接应北燕军,可见东门北门至今久攻不下,而楚军又没有缘由的一直困守在虞牢,楚国援军如游鱼流水,连绵不绝地涌入虞牢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
北燕援军再进攻,那么就得不偿失了。聂雅之想要一次性解决敌方,可如果这样,就必须动用她体内那份难以掌握的、堪称魔鬼的力量……
冲霞功法练到最后的结局,难道只有走火入魔和镇压力量这两个结果吗?
聂雅之扪心自问,将那股力量释放出来,那么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是她的敌手,但同样,她也会敌我不分,误伤许多在意之人,这绝不是现在的她想看到的。
而此时,聂雅之分心之际,谢一璇能感觉聂雅之心间的那股暴戾与纷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死守护!
谢一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纵马意气的世家公子,偏偏时事易迁,他与故园近如咫尺,又确似天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提剑斩杀来敌都有心无力的废人。那些日复一日的练习、小有功成的武学战绩,都袅袅紫烟般地散去了,只留下过往香甜的梦,与一地苍白的沉屑。
他回首,又是一次几近撕裂身体的一剑,不知道是在斩杀楚军,还是在斩杀无力的自己。
“雅之……”谢一璇一直守在聂雅之身边,厮杀到力竭,他悄声呼唤着,又怕打扰她,让她分神。他心里暗暗苦笑,自己那倒霉妹妹什么时候来救救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呢?
聂雅之听见这声幽微的轻喃,无奈笑叹,直道这人真是命里的孽债。
“等下躲远点吧。”她说。
说罢,她便在躯干处点两手穴位,一股喋血嗜杀的邪气骤然自聂雅之体内肆意涌出,这股力量给人感觉好似浸泡在血浆中,粘稠而滞涩,怖惧之情在众人心间油然升起。
然而这股邪气不止令震慑了楚军,连同北燕自己人都惊呼不止。
谢一璇呆在原地,半晌,讷讷喊道:“雅之,你、你的……”
聂雅之的眼睛渐渐染上猩红,她眼前所有的人,都模糊起来,谢一璇莫名有个预感,事情的发展,也许从此刻开始就滑向深渊了。
恰在聂雅之无法控制自我意识的前一刻,一声冷静却又嘹亮的声音在虞牢尽头高喊:
“镇北军到!伪朝走狗,还不速速伏诛!”
宋横玉!岳清穆!
谢一璇不由得心间一震。
原是宋、岳二人单独带领了镇北军一队,与东阳门队伍一起进攻阙都,正是个彼此策应的战术,方才的北门突袭,就是他们这一队人马做的好事。
有镇北军众赶来,两方人马前后夹击,楚军几息后便再也翻腾不起什么水花了。
“穆阳殿下!您是受伤了么?”宋横玉问道,她嗅到虞牢里的血腥气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就像血液干涸后,一层又一层的覆盖上新鲜的血液,千百万次,百年千年,如此反复,沉积下来的血痂凝成黑紫色。这气味有些太可怕了。
聂雅之身形隐没在阴暗的虞牢尽头,她的声音自里向外幽幽传来,“一点小伤,没有大碍。你们来的太及时了。这要是再晚些我们的处境就真的要不妙了。”
宋横玉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去一探究竟,谢一璇就扶着聂雅之一步一步地挪出来。
两个人被阳光一照,均是抬手遮眼,宋横玉这才发现两个人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更是惨白,一瞧便知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二位先休息吧,沿着这条路就能抵达显阳宫西侧门,我与岳清穆先行一步。”宋横玉朝着眼前大道的尽头一指,随后便干脆利落地拽缰上马,岳清穆则在马上拱手,遥遥见礼,镇北军人马眨眼间又风风火火地策马而去,扬起一阵微黄的浅尘。
“镇北军的实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聂雅之道。
谢一璇微笑道:“倘若镇北军能在谧儿还有这群年轻人的带领下,重回巅峰,重整山河,也算是我辈不负先人遗志。”
聂雅之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朝晨的太阳也不能暖回她半分。镇北军成长至此,那现在的北燕还能拿住这群年轻人多久?
重整山河?要把洛安,自北燕手中夺回去吗?
聂雅之心中苦涩不减,倘若虞朝真的在这群人手里中兴光复,以他们的成长速度,北燕国人还有立足之地吗?
一刻钟后,待到宋横玉队伍与昭康等人于西侧门汇合时,却发现大家已经激战良久,宋横玉和岳清穆的到来,可谓是给队伍注入活水,重展生机。
“谢公子和穆阳公主都无碍,他们暂时原地修整。”
何卿云听宋横玉说后点点头,总算能舒一口气。
昭康也听见了,这当然是个值得人振奋的好消息,这无疑代表着:整个阙都,他们已经自骆玄手中分去大半了。
胜券在握的笑容浮现在昭康绝美的脸庞上,这里是显阳宫,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一条路她都知道应当怎么走。
她泄恨般地斩杀闯过来的楚军,大片的鲜血喷溅在白玉石道上。
“义军所属听令!”她高高举起长剑,“随我一起,我们推翻这无能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