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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金刀之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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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台城周边地带断崖遍布,荒草丛生,行路上根本没有居民,荒凉得不知误入谁家坟陵,竟分毫看不出楚州首府的气象。
“这是襄台?还不如启州。”赵煊奕皱眉道。
襄台城中也并非无人,只是都是老幼妇孺,没有军队,也没有布防。
在城中居民漠然冷淡的视线里,众人踏入襄台城。
“还是小心为妙。”刘武灵道,“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襄台。”
襄台是楚州与晋州边界城池,襄台过后,晋沧二州军事能力,就更不必提了。襄台周边地形崎岖多样,江水、丘陵、树林,应有皆有,易守难攻,本该是重兵把守的地界。
“守株待兔,将我们瓮中捉鳖,也不无可能。”何卿云道。
“现在最保险的,就是尽快离开襄台。”
离开襄台,去往晋州仓山。
正当众人预备下令离开,一声鸣镝,在郊外山野破空怒啸。
“弓箭手就位!”
刘武灵听见方位,只见城门外,右侧断崖上,一名身着亮银铠的武将正在指挥。
头顶一张赤金色骆楚王旗,金辉耀目,如烈阳位居中天之上。
“楚潇湘……”刘武灵低声道。
楚潇湘,骆楚中营将军,骆家军自骆玄登位后归他统管,楚氏与骆氏又有姻亲,骆玄最信任不过。
楚潇湘当年还在虞朝时,也是名震朝野的大将,受封无数,稳坐骠骑将军一职。
刘武灵率先反应过来,他大喝:“撤出去!快!”
话音刚落,城中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地火,一下子点燃周围干草料,整个襄台主城陷入一片火海。
赵煊奕道:“没别的法子,狡兔三窟吧!兵分三路,我,刘武灵,谢光将军分别带队,保存更多力量,不能教这群骆狗一窝端了!”
赵煊奕说完,便带领一队人马,奔着襄台城门——楚州尽头的防线冲过去。
人马三分,混乱一片。刘武灵和何卿云压阵,只得后撤出襄台城。
何卿云道:“我们不要从襄台走!绕路净火城,走水路!只要在沧州宁云城前汇合就来得及!”
刘武灵听完,挥刀劈箭,九州刀被他使出悍然粗犷之气,道:“好!就去净火城!”
净火乃是在天灾降临时取得的辟邪之火,传说净火城燃有不熄灭的千年火种。城池五行属火,与周围诸江环流之水相生相克,彼此制衡。
而之所以他们选择净火城,是由于当年逃离阙都追兵之时,二人曾绕开与骆氏关系紧密的楚州地界,走净火城水路,沿净秋水流,这才到谷阳边境。
二人统军后撤上山林,一路上与楚潇湘所带兵马厮杀,鲜红的血液在山间流淌。
“襄台在净火城下游,断崖下沿着水流逆行,就能到净火城。”何卿云指着断崖道。
刘武灵把刀舞得虎虎生风,听罢挑眉道:“这么高?跳崖?”
朝仪剑是剑中极品,当世可称数一数二,纵使杀敌无数依旧剑身光滑,污血能轻易凝成血珠,自剑尖滚落,不留半点水痕。
何卿云把两股绳捆在其上,骂道:“你想摔死我还不想!”
何卿云确认朝仪剑卡死后,指挥道:“一个一个下去,不要拥挤!”
看众人慌忙凑在一起,她又大声组织纪律,“隔十米下一个人,否则剑折了大家都要等死!”
刘武灵首先对何卿云表示肯定,可随后他抛出一个问题,“最后下去的两个人,谁来给他们掩护?”
刘武灵拿刀指指对面,“策反他们吗?有点仓促吧!”
敌军:……
何卿云:……
“所以我们两个最后还是要跳崖?”刘武灵叹气道,“还是应该想办法让你先下去好了。”
何卿云哭笑不得,“将领临阵先逃,听上去不太英勇吧。”
“那难道我们两个都摔下去,两腿一蹬,队伍就很有盼头吗?”
“这当然不行!”何卿云义正言辞道,“所以我们两个人只能赌一把,我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刘武灵狐疑地望她一眼,“你最好不是指下面有人在我们残了之后,能把我们抬走。”
何卿云“哎呀”一声大赞,“我们两个还是太默契了。”
何卿云拔开剑,现在山崖之上,被围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武灵看着断崖下的“接应人员”,心中仰天长叹。
“嗯哼,怎么样,跳不跳!”
刘武灵咬牙,无奈一笑,“跳!”
跳下山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刘武灵心想,如果两个人真能手脚俱全的活下去,日后他必定烧香,感谢诸位先祖的在天之灵,假若只能保一个人,那还是……那还是让何卿云活下去吧……
他还未想明白自己应有什么下场,便不知撞到哪里,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意识渐渐复苏的时候,骏马在大河边慢悠悠地走着,“接应人员”盗骊高昂起马头,在众军前引路。
刘武灵本人正被盗骊驮着。
见他悠悠转醒,有人惊叫一声,好像把谁喊来,紧接着,他的头仿佛倚在谁的胸膛,清凉甘冽的水涌入他的喉咙。
“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痛?!”
刘武灵睁眼,果不其然地看见何卿云的双眼。
刘武灵反应一会,才幽幽道:“我现在感觉自己下半身有点麻……”
刚刚跳崖,乱石太多,眼见何卿云就要撞上嶙峋的崖石,刘武灵做出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将何卿云位置与他互换。
而避免何卿云被撞死的结果,就是他摔断了腿。
事后刘武灵冒一身冷汗,当时行为的反应速度已经不是常理能解释得通的,只能说阎王爷不收他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麻才是正常的,你腿都摔断了,要是不给你上麻沸散你现在怕是要疼死。”
刘武灵艰难仰头,发现跟他说话的,是一名和何卿云年龄相仿的女子。
女子一袭火红骑装,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出身贵族。相貌与中原有异,高鼻深目,浓丽绝俗,据他辨别应该有北燕血统,只是给他感觉很熟悉,就像更为“张扬跋扈”版本的何卿云。
说到何卿云……刘武灵刚发觉自己躺在谁怀里,一阵酥麻直接上窜到他天灵盖。
浑然不觉自己身下包得跟粽子一样的双腿有什么好关注的。
刘武灵定定看了何卿云一会,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你的眼睛怎么了。”
何卿云道:“磕到脑袋了,聂姑娘说脑后有瘀血,暂时看不见。”
“什么?!”
“你躺下!”何卿云又给他摁回去。
“只是暂时的,过一会我给她传几分内力,她自己调理几天就好了。”
刘武灵眉头一跳,何卿云练得冲霞功法不是普通内功,别人内力传到她身上,恐怕会有排异反应。
刚要开口询问,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内力在他体内缓缓流动,温养经脉。
何卿云的内力早在跳下山崖的时候就用光了,听刚才这女人的说法现在还没恢复,那他现在体内的冲霞功法是谁的?
刘武灵惊疑地左右看着两人。
何卿云道:“如你所见,我们两个练的是同一种功法,都是冲霞功法。”
冲霞功法由虞朝开国皇后萧皇后首创,之后由后人与弟子分为两支继续流传。
何卿云师从其弟子吕氏一脉,那这位聂姑娘就应该是师从其后人北燕靖文皇后一脉。
说起来,聂姑娘姓聂,北燕国姓也是聂,再加上这师承,怎么也不可能只是巧合。
何卿云对于刘武灵那点小心思早都看透了,她坦然道:“这位北燕公主,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站在我们这边北燕势力。”
聂雅之笑笑,道:“我姓聂,名雅之,封号穆阳,是当今北燕皇帝的三妹,母妃出身靖文皇后家族。”
刘武灵想,两个人内力同宗同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聂雅之气场波动熟悉。
何卿云眼睛虽看不见了,但还能感光,意识到众人燃起火堆,惨白的脸终于回暖些血色。
聂雅之默默凝视两个人一会,开口道:“对了,我才发现。刘将军,你好像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
“不知您祖上是否有西戎血统。”
“西戎?”何卿云说。
“如果你们二位见过西戎国贵族,就会发现他们的瞳色极淡,琥珀色、茶色皆有,和他们的瞳色一样,他们的肤色也和中原人相比要白很多。”
聂雅之道:“何小姐出身中原名门,想必对虞朝之前的庆朝要比我了解得多。”
“庆朝曾经有一阵与西戎国交好,两国联姻,遣西戎贵女来当中原皇妃。西戎贵女容貌出众,肌肤胜雪,艳压宫中一众妃嫔,没过多久,就生下一名皇子。”
“皇子聪明伶俐,博学多才,可纵使如此,他却也是最不可能登上皇位的一位皇子。不仅仅因为他母妃异族的身份,还有他与众不同的容貌。”
聂雅之再次注视刘武灵那颗蓝色的眼珠。
何卿云缓缓道:“这名皇子,生有蓝瞳。”
刘武灵对历史不甚了解,一头雾水地听两个人讲前庆皇室,直到何卿云提到蓝瞳,刘武灵终于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我可能是前庆皇室?”
何卿云道:“前庆皇帝生了那么多孩子,这都过去三百年了,你要这样说中原可能有一半的前庆皇室,他烂大街,不值钱啊!”
刘武灵:“……”
聂雅之摸摸下巴,思索片刻后道:“现在的西戎国主就出身出嫁贵女的那支部族,要这样算,你和西戎国的关系都比中原皇室的关系要近得多。”
当了快二十年的中原人,搞了半天,他其实是个混血?!刘武灵暂时接受无能。
何卿云喝道:“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当了三四代中原人,说你们是外族人也根本没有人信。”
说罢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刘武灵那点微妙的别扭很快被这几掌拍散了。
“呃……以现在的情况,刘将军的处境还是不太妙的。”聂雅之道,“或许你们不知道,但长江以南诸地爆发动乱,起义人士层出不穷,其中有几支比较强势,民间就开始流传些言论了。”
刘武灵问:“什么言论?”
“说来也巧,那些势力的发起者大多姓刘,打着光复庆朝的名号就自划地盘,再加上镇北新军的你,民间就流传出‘金刀之谶’的说法。”
何卿云眉头一跳,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何为‘金刀之谶’?”
“‘金刀’即为刘姓之人。‘金刀既已刻,娓娓金城中’,童谣经传都有预言,说刘氏即将光复中原,四海一统,为万世天子……”
听到这,刘武灵轻轻一挣。
聂雅之继续道:“其他起义者是否为前庆皇室我不清楚,可眼前这位,光凭眼睛就可以确定,必定是前庆后人,这让听信流言的百姓怎么想?让骆玄怎么想?”
“让你们忠于的虞朝皇室怎么想?”
何卿云冷笑道:“终于肯挑明了?你是来挑拨离间的。”
聂雅之格格轻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若非把你们当成盟友,又岂会巴巴地救你们?又是交代时局,又是带兵援助,哪有这样打自己脸的事?”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聂雅之道:“北燕的控制权。”
何卿云猛然抬头。
“反应别这么大。反正我哥哥也没出息,我都不要当皇帝,只是背后摄政而已,比你们那个光明正大,想把着自己弟弟垂帘听政的尉迟公主收敛多了。”
何卿云冷然道:“助你把持整个北燕,我们又怎么做得到?”
聂雅之道:“只要换个家族当中原皇帝不就好了。”
何卿云一怔。
“你们比尉迟氏有能力的多。只要你们冲进皇城后,把持朝野,杀光尉迟氏,这个皇位,就是你们的。”
何卿云道:“背友叛君,不忠不义,恐令世人不齿。”
聂雅之道:“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谁要管世人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