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大魔 “毕竟,我 ...

  •   ——于是,情况便变成眼下这样,五个大人外加一个千年狐狸,趁着人家长出门教书的时候,将家里唯一的小孩缚在椅子上,围站在四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小藏仰着一张苍白到几近毫无血色的小脸,抿着唇角,阴冷又不发一眼地盯着他们,似是要噬其骨,饮其血。

      “我们这样,算不算欺负小孩子啊,还是趁明哲不在家的时候,用诛魔索这等高阶仙器来对付这小孩。”

      谢廷相似是有些不忍,缩了缩头,附在宋浅言耳边,小声哔哔问道。

      “你想想前些晚上,那一堆散装的小藏撵着你跑了一夜,这算不算被小孩欺负?”宋浅言冷着声线嗤笑了一声:“恶就是天生的恶,不会因年岁小,而泯灭的。”

      谢廷相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理直气壮地盯回小孩,自以为是金刚怒目般极有威慑力,旁边的阮秀分了点神,眼尾瞥了他一眼,却觉他像是个睁着一双黑水银般的毛绒小犬,撑不住勾了下唇角,眉眼间散漫出了点笑意。

      谢廷相瞧见,冠玉般的面容便瞬间就泛起了水红。

      谢廷相窘迫了,倒霉的就是小藏这个倒霉小孩,他强装出一副恶声恶气的大恶人模样,阴恻恻地对小藏恐吓道:“前几夜那些和你长得很像的散装镜息,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意欲何为?”

      听到“镜息”二字时,小藏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瞳猛然针扎似的收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撑着一股劲,抿着唇角,阴阴沉沉地觑着他们,只言不语,被诛魔索缚住的瘦弱双臂的薄肌却在隐约鼓动着。

      宋浅言只需看一眼,便能知晓,在鼓动的肌理下,是小藏暗自运行的魔息,在试图奋力挣开诛魔索。宋浅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凭空展臂,案桌上的镜子下一瞬便被他召到手里。只见他猛然掐住小藏的下颌,逼迫他直视镜子里的自己,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些镜息,照出来的都是你的影子,你说我要是把镜子砸了个干净,会怎么样?”

      宋浅言轻声细语的,像在咏叹什么缱绻温柔的诗歌,但嘴里落出来的话,却透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劲。

      听着宋浅言的话,风昀莫名想起他说要克扣自己月俸时,也是这么副轻声慢语、似笑非笑的模样,下意识地炸了满手臂的寒毛,暗自倒吸口凉气,摩挲了下手臂。

      小藏一直都瘫着这么张苍白的死人脸,却在宋浅言提到“把镜子砸了个干净”时,覆着虞渊雪霜似的面容终于现了点异色,又似是晃眼看错,如游鱼入海,再不见踪影。

      ——但这足以让天赋异禀的顾珩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见他将霜津召出,在掌中化为锋利短刃的模样。顾珩看都不看镜面一眼,能吹发即断的剑刃一点、一点地划过镜面,在小藏越发惨白的面容前,轻声笑道:

      “你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笃定我们无法破坏镜面,还不是因为在此镜像结界里,只要一照镜子,七情六欲便会被放大其中,直至沉溺其中,诱人坠魔——”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计策,布阵者是个极聪明的人,要毁镜息,便要毁镜子,在没察觉到这是个镜像结界之前,确实很容易会中了布阵者的圈套,一旦在毁镜子的过程中看了镜面一眼,便会被其中映出的七情幻象所惑,沉湎其中,再无生路。”

      顾珩每说一个字,小藏面上的形色就白上一分,直至最后,小藏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着,被诛魔索所缚的腕间,腾然蔓延出墨青色的魔纹,顺着血脉,如同森然吐信的细蛇蜿蜒而上,最终如滴墨般,魔神之力在眉间汇作一点——

      小藏倏然睁眼,无形的杀意蛮横地横扫出一道弧线,魔神之力瞬间炸裂开来,周边的玉瓷器皿应声而裂,若不是顾珩和宋浅言反应极快地退后,在众人身遭落下一道防护结界,他们早就被小藏突然暴走的魔息格杀当场。

      “你们,大可一试。”

      诛魔索承受不住威压,铮然断裂,浑身魔气张扬的小藏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舔了舔唇角,面色惨白极了,活像个刚从棺椁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小孩的魔神之力,也太浓重了吧!”顶着一片几乎能在结界上刮下痕迹的腥风,谢廷相大声喊道。

      “完全不像一个小孩能练出的魔息。”阮秀边运转周身灵力抵抗魔神之力的侵袭,一边皱眉道。

      “承君所望,不妨一试。”

      手里持着镜子的宋浅言还是那副肆意妄为的张狂模样,丝毫没将祭出魔元的小藏放在眼里,只见他反手从顾珩手里拿过化为短刃的霜津,刀剑直直在镜面上划出一道划痕——

      “我倒要看看,这镜子,有什么猫腻。”

      “谁动镜子,谁就给我去死!”

      毫无征兆的,小藏的魔息再次暴走当场,暴涨起来的魔神之力连庭院里的盆景都炸了个粉碎,浓重的杀意化作万千有形的箭簇,拖着黑雾似的长尾,直直向结界袭去!

      望着破空而来的,快到几乎要留下残影的箭簇,顾珩抢步,挡在了众人面前!

      宋浅言这下是真的怒了,他向来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笑意的眉眼,真正地沉了下来,面如沉水,带着浓重杀机,只见宋浅言周身气劲暴涨,召出九歌,周遭无火自燃,火焰卷作赤凤,一声清啸,将那些由魔息化作的箭簇,一口吞下!

      奇怪的是,那些看起来带着必杀意味的箭簇,在遇到火凤时,却如水汽遇到火焰,倏然蒸发,偃旗息鼓,再无凌厉杀机。

      电光火石间,顾珩看清楚了——

      “小藏刚祭出的,是来自大魔才有的魔元杀招,但因魔元耗尽,所以使不出全盛之力。”顾珩难以置信地轻声道。

      顾珩所言非虚,小藏方才祭出的那一招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杀招,确实因为撑住它的魔息不足,而空有一副煞气肆意、仿佛要置人于死地的空架子,但这也足以令他们感到心惊——一个一直被他们误以为是小魔的倒霉孩子,却隐匿着大魔方才能拥有的实力,于是,这么些天下来,他们就这般一直毫无芥蒂地让一个大魔在他们身边晃悠?

      念及至此,谢廷相和风昀不由得后怕地摩挲了一下双臂,即便是四平八稳如阮秀,也不得不后知后觉地暗自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望着小藏,命剑“垣辰”下意识地就召在掌间,剑尖微微颤抖,剑意微鸣。

      大概是祭出魔元杀招就已经耗尽了小藏那殊死一搏的气劲,被宋浅言那带着吞天噬地气势的火凤一搅,气劲两两相撞,气海空乏的小藏哪是宋浅言的对手,倏地就被宋浅言术法中的威压反制在地,“唔”的一声,唇角溢出血沫。

      小藏几近油竭灯枯,面如金纸,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他脊骨的气也被抽走了一般,在眉间汇作一点的魔神之力倏然散去,但他仍像不知疼似地,一双黑沉沉的眼似是要噬其血肉一般,死死地盯着方才扬言要毁镜子的宋浅言和顾珩。

      宋浅言倒是不怵他,他眼中的微光如铮然剑意,直直迎着小藏的目光,直到确认小藏再也翻腾不出什么花样,才懒散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在小藏面前蹲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颌说道:“你身上有大魔才会凝成的魔元,又装作小孩的模样,倒是出乎了我意料之外,这手玩得还挺好。”

      小藏闻言,抿了抿唇角,还是苍白着那张死人脸,不发一言。

      就在宋浅言蹲下神去诈他的时候,立在宋浅言身后的顾珩一直抱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藏。顾珩何其眼尖,就在宋浅言提到“魔元”的时候,小藏的神色如碎石入水,终于起了些微澜,但却不是他们预料中的反应——

      只见小藏竭力隐藏,还是露了些细枝末节的端倪,小藏的神色在闻见“魔元”二字时,神色微怔,空白了一瞬,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偏到微动的五指上,似是他也没明白过来,眼下之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没人能在生生受了宋浅言那气劲凶悍的一击,以及那一击中的威压下,还能镇定自若地维持完美无瑕的表演,电光火石间,顾珩瞬间就能断定,这小孩,如他们一般,也不知自己身上为何会身负大魔的魔元——至少现下,他知晓的,并不比他们多。

      宋浅言也察觉到小藏眉眼间倏而游移的神色,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继续唬道:“我那房中,用缚形之术,将许多由你面容五官装成的镜息困缚在了原地,你说,要是被你家明哲先生看到,他会作何感想?”

      “......你敢!”

      小藏虽被宋浅言蛮横又不讲道理的气劲压制在了原地,但眉眼间丝毫不露怯,仿佛只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幼兽,只呲着寒牙利齿,虚张声势地对着步步紧迫的敌人张扬着已被磨去的爪牙,要不是情势不对,宋浅言几乎要为小藏的心智抚掌称赞了。

      小藏绝不是什么轻易能任由人拿捏的小魔,他心智之坚韧,绝不是任何幼童所能磨砺出来的,在那一眼带着恨绝煞气的目光下,几乎是同时的,顾珩和宋浅言都这般下了论断。

      但眼下,无论小藏是被人洗去了记忆,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遗忘了自己大魔的身份,归根到底,他现下示人的,还是一副小孩的模样,在宋浅言的那一诈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自己不能言明的软肋挑明在了众人面前——那些映着自己模样的镜息,决不能让明哲知晓分毫。

      宋浅言闻言,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既敢当着你面毁去镜子,自然也敢将镜息之事告知你家先生,你不会真把我当什么好人了吧。”

      言及至此,宋浅言施施然地站了起来,从小藏的角度望过去,他身量极高,即便他将周身的威压收了回去,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散漫开来,宋浅言几乎是不带感情地笑了一笑,散漫地说道。

      “......那你当如何。”

      小藏咬紧后牙问道,目光透着露骨的恨意,几乎有了点忍辱负重的意味。

      “既然你我的目标都是不能让你家先生知晓,我们不将镜息之事告知你家先生,作为交换,你亦不能将眼下之事告知你家先生。”

      顾珩何等聪慧,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了宋浅言在噼里啪啦打着的算盘,他接过宋浅言的话,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将小藏从地上拉了起来,蹲下身来,细致地替他拭去唇边的血污,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恍若是不浮堂那爱护小弟子的模样,但是再开口时,也忒不像人说的话了——

      “当然,你也可以尽管一试,我们不介意来挣个鱼死网破,”顾珩朝小藏眨了眨眼:“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回答他的,是小藏怒然挣开他的手,以及倏而远去的背影。

      顾珩不以为意,垂下手站起身来,指骨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半截莹白的指尖便露在了宽大的袖摆之外,明明是那般端正庄素的模样,看在宋浅言眼里,心下却像被细爪轻挠了一下,指尖泛起一股细微的痒意。

      在神识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宋浅言便已抢一步,行到顾珩身边,借着垂落的袖摆,勾住了顾珩的指尖,顾珩不由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梢。

      “你这是在作甚。”顾珩用眼神示意道。

      “在做些好人不会做的事。”

      宋浅言唇齿微动,几不可见地朝顾珩偏了偏头,将声线压在喉间,低声回道。

      “净说些胡话。”顾珩也压着声线,低声笑骂道。

      众人自是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自进了邺莲便不太爱做声的泽玉从桌上轻巧地跃了下来,落地时,便倏然现了真身,又变回那副千年大妖的模样。

      只见他带着点朱红色的蓬松狐尾在虚空中轻摆着,望着小藏远去的背影,沉声开口:“无论如何,小藏的来历确实诡异,若不查明,始终是隐患。”

      “前辈所言极是,我亦是作这般想,”顾珩深谙人心,见泽玉作如是说,便猜到泽玉定是有了对策,引着泽玉继续道:“想来前辈定有解法,指点一二。”

      “我虽久久为踏足邺莲,但邺莲有座风花之地,名唤沉毓阁,是顶繁华的存在,早在现任失踪的城主苍摩之前,沉毓阁便已屹立在邺莲数百年,从未有过颠破流离。”

      泽玉这般说着,缓步行至厅堂外的廊檐之下,抬首望着邺莲似是终年绕着散不开雾气的沉郁青空,继续道:“沉毓阁明面上是风花之地,但实则是情报交换之所,至于能交换到多少情报,便是各凭本事了,小藏父亲若是如他们所言是位大魔,那必定藏不起什么痕迹,沉毓阁中,必有风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大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