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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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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浅言从那位名为“长蘅”的神君的梦境中醒来时,尚且被大段大段错落而破碎的旧梦震得回不过神来。
天柱倾塌时仙尘弥漫的乱象还似在眼前,梦境的末端,长蘅燃烬心血的歇斯恸笑恍然在耳,又牵动了望着摇光被钉在刑道上,被诸神垂眸诘问的绝望神识,宋浅言的心尖像被无形的手紧攥住一般,猛然一缩,不得不弯起脊背,来抵挡那阵散漫的疼痛。
长蘅,你屡入我梦,到底想告诫我什么。
宋浅言大汗涔涔地侧躺在床上,不甚清明的目光落在不见一点亮光的虚空处,汗湿重衫。
就在宋浅言下意识地动了动腕骨时,指尖却碰到了些微不知具名的温热,宋浅言这才后知后觉的收回目光,回过神来,发现有人枕在床边,握住自己的腕骨。
那人眼下的乌青是再明显不过了,过长而浓墨的眼睫如疲惫的蝶羽,柔软地投下一小片阴影,显然是费心照顾了自己许久,临到了头才撑不住似地,枕在床边囫囵地睡个短觉,握住自己腕骨的掌间,还在源源不断地渡着醇厚的灵气,似在给自己疗伤,又似是在安慰自己不会再疼了一般——原是顾珩。
“这傻子,脸都白成那样,还要给我渡灵气。”
宋浅言这般想着,轻巧着手下的力道,将顾珩的手拉了下来,宋浅言索性撑着额角,垂着眉眼,带着些微不自觉的缱绻恋慕,望着顾珩,心底里有些欣喜,又有些心疼。
顾珩是何等人,即便宋浅言再怎么轻着手下的动作,刻在骨血里的戒心,还是让他在电光火石间倏地睁眼醒来,神思昏聩间,本能先于意识,干净利落地反手抓住宋浅言的指骨,直到抬眼望见宋浅言眉眼带笑地垂眼望着自己,才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在照顾宋浅言时,撑不住睡着了。
房内因为要隔绝镜息的缘故,被顾珩施了一道挡光的术法,将不知是何时的天光全部掩在了外头,丝毫都落不进室内。
室内一片泼了墨似的晦暗,平日里所有被称之为欲望、贪恋、被收束在法则定规之下的所有偏执的念头,都在这片几乎要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里,蠢蠢欲动着。
见宋浅言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动作,顾珩指骨微微一僵,似是想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来,宋浅言这顽劣得很的祖宗又怎会如他的愿,反手将顾珩想收回去的手牢牢收束在了掌间,甚至指骨还楔进了顾珩的五指之间,黏腻得紧,似是不愿再分开。
这两人天赋极高,即使在这般几乎难以视物的黯色里,都几乎能看见对方的眉眼及轮廓,两人的目光就像是万古长夜的星子,纵是星河永夜,也依稀能看见对方眼底源自魂灵深处的微光。
宋浅言这天杀的似是蓦地想起什么有兴味的事情一般,借着夜色掩映,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捻了捻顾珩的耳廓尖,又趁在顾珩恼羞成怒前,飞快地收了回来,意犹未尽地捻了捻指尖。
顾珩被他这做贼似的行径给气笑了,语带嘲讽地阴阳怪气道:“怎么地,这睡了一天,宋司主把脑袋都睡傻了?那我不浮堂收复奕仁司,岂不是指日可待。”
“我只是看看顾堂主这耳朵尖热了没有。”
宋浅言倒是没被顾珩的冷嘲热讽给扎到,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将支着额角的动作动了动,楔进顾珩指间的手,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顾珩嶙峋而突出的指关节,散漫地继续道:“我记得阿珩恼羞成怒时,耳廓会泛着红,着实挠人心神,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被抓了个现行的顾堂主高风亮节,并不介意别人说的大实话,身体力行地坐实了“恼羞成怒”四个字,只闻见他冷声哼笑了一声,就想将被宋浅言握得过分紧了的手收回来。
却没料到宋浅言似是早就察觉到他的动作似地,坏着心眼地稍一施力,便将猝不及防的顾珩拉到自己眼前,两人的距离近极了,暧昧难明的鼻息几近相缠,似是再往前些,讲话时便能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对方微动的唇角。
没有缘由的,宋浅言蓦地想起泡暖汤的那一夜,也是和现下这般,月色暧昧,贪慕四起,欲念难明。
借着夜色,顾珩平日里收着的性子像是终于越轨了些,他就着现下这般两人几乎要吻到一起去的距离,雪松般的凛冽气息隐约浮动,戏谑着低声笑道:“怎么,堂堂宋司主就这般心悦于我?连手都不愿松开一瞬。”
宋浅言闻言,挑了挑眉,夜色昏聩间,顾珩有一瞬敏锐地察觉到宋浅言猛地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要吻上自己的唇角,最后却还是偏过头,枕在自己的肩上,气息拂在颈旁,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道:“我心悦你,那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么?”
“我心悦你,神魂颠倒,意乱情迷,求而不得,阿珩怕是只能多担待点了。”
言罢,宋浅言还像是被摄去了魂,勾去了魄一般,一个迫切而温热的吻便顺势落在了顾珩的颈侧。
当宋浅言说出“求而不得”的四个字时,顾珩竟然破天荒地听出名为“委屈”的意味,明知宋浅言惯会撒痴卖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心神。
那句“我亦心悦于你”已然滚在了他的唇边,最终还是被他强稳住心神,压在了舌下,恍若他不容退却的底线,却已现了裂痕,岌岌可危,不知还能强撑多久。
风已从悬崖而起,他差一步,便会坠入名为“宋浅言”的深渊,万劫不复。
宋浅言的撒痴没能换来顾珩的一句“我亦心悦于你”,但他却得到与之一样好的嘉奖——
宋浅言听到顾珩似是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地低声叹了一口气,手抚上自己的后颈,稍拉了点距离,亦垂首偏头应了自己落在他颈边的那个吻。
两人唇齿相依,鼻息肆意交缠,欲望的气息瞬地在落于昏聩里的室内骤然炸裂开来。
到了后来,宋浅言像是再难忍耐一般,带着点征伐的意味撕扯着顾珩的唇瓣,掠夺着顾珩所剩不多的气息,边热烈地吻着他,边直起身子。
宋浅言松开了顾珩指骨的手,顺着顾珩青竹般挺直的脊背一路向上,反客为主地握住顾珩的后颈,另一只手缠在顾珩散落的发间,微微向后一扯,似是要吻得更加深入。
衣衫凌乱,气息浮动,真真是应了“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八个字。
到底是还在险地,两人死命克制着即将要挣脱桎梏牢笼、将对方彻底吞噬入腹的欲望,呼吸急促地分了开来。两人额头相抵,眼底似是勾着万千由情意缠作的丝线,牢牢勾缠住对方,霸道又不讲道理至极,不允许逃离分毫。
宋浅言抬手摸去顾珩唇边隐约浮动的水色,声线被欲望折磨得不成样子,只听得他哑声说道:“如此这般,小宋这一生的来处与归宿,便尽数掌握在顾公子手里,随你磋磨,九转不悔。”
回答他的,是顾珩抬起来将他指骨纳入掌中的温度,以及他气息浮动、却带着血气狠戾的一句话:“希望你以后记得,我给过你离开的生路的,宋浅言。”
“说的什么胡话,你便是我立于这世上的生路。”
像是看穿了顾珩故作出来的强横,宋浅言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鼻尖那颗似有若无的痣,似是极爱怜地将人揽入怀里,附在顾珩耳畔,轻声笑道:“永生不忘,至死不渝。”
“笃笃笃。”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敲门声,宋浅言带着温软爱意的眉眼间不由得浸染了被打断的焦躁和恹色,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想扬声问候那个不知死活的亮堂灯烛时,顾珩掐了一下他的手腕,悄无声息地对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门外是谁?”
宋浅言作了个口型问道。
得亏顾珩夜视能力好,方能在这昏聩的室内望清宋浅言的口型。顾珩没好气地借着黯色,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再假装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附在宋浅言耳边,轻声说道:“那是小藏,你昏迷的时候来过几次了,我没给开门。”
顾珩自觉自己在公事公办,但宋浅言却丝毫不觉得这般近的距离,适合说正事,或是他承认自己心猿意马、心术不正、心怀鬼胎,他只盯着顾珩莹白的颈侧出神,压尽神识才分辨出顾珩在说着什么。
......我真的会谢谢,宋浅言有些绝望地想道。
“......我昏迷多久了。”宋浅言略显艰难地问道。
“仔细算来,已是一日有余了。”
顾珩似是没察觉到宋浅言的心猿意马、心术不正、心怀鬼胎,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皱着眉道。
“那怎么现在还在夜里?”宋浅言煞有其事地惊问道。
顾珩这下连遮掩都省了,直白地对他翻了个大白眼,腕骨微动,便撤去了周遭的禁制,正午的天光便又从木格子窗透漏了进来。
“那日你莫名昏迷,但所幸镜息已被我们削弱不小,我们见好就撤,带着你撤回小藏的府上,怕镜息再攀附着阴影进来,便索性落了遮光的禁制,没有光,便没有阴影,镜息进不来的。”
“笃笃笃。”
门外的小魔童似是听到里面窸窣的说话声,敲门声便更急了。
宋浅言被敲得烦了,索性抬手整了整顾珩的衣领,让他看起来与素日里那个端方自持的君子无异,便打着呵欠站了起来,眯了眯眼角,似笑非笑道:“正好,一起去找找这小鬼的麻烦。”
矮个子的小孩正踮着脚,颤巍巍地握着小拳,正准备面无表情地敲第三次时,面前的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时用力不查,小孩便跟栽冬瓜似的,咕嘟一声栽到宋浅言腿上,惹得宋浅言不得不笑了笑,蹲下来将小孩接在怀里。
“倒也不必行这般大礼,好大儿。”
“.......”
虽然记事不清,但潜意识觉得自己辈分和面前的人也没差多少的小藏从宋浅言怀里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泠泠地盯着眼前这个乱认爹的人。
“哟,阿珩你看,这小孩还瞪我。”
宋浅言看着怪有意思的,这爱作妖的祖宗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牵着小藏站了起来,倚在门边,回头冲着顾珩,似笑非笑地说道。
顾珩看着这牵手而立的一大一小,也觉得怪有意思的,于是——
他伸出手,垂眼捏了捏小藏粉白软糯的脸,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等我做了大魔,一定一个两个把他们全杀掉。
小藏面无表情地想道。
但现在只到人腿那么高、还是个小魔的小藏,不得不使出魔族最擅长的“识时务者为俊杰”、通俗点来说,就是跑路的技能,准备走为上计,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被握在宋浅言手中的手,像是被坠上什么黑水铁,丝毫动弹不得。
小藏向来面无表情的形容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惹了我来玩,可不兴半路下桌的道理。”
宋浅言晃了晃这一人一魔相握的手掌,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说道。
这下轮到小藏真的会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