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星》hd三三

3、物是人非

　　星际106年，蓝星，这个曾经被称为地球的地方，获得了自从人类开辟星系航道的七十五次可以喘息的和平机会。晴天照例是要铺上防空网的。被迫早起的少年恹恹地在窗台前搅拌面条，也没心思管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该剪剪了你，要不就剃光。”母亲在桌旁计算着一个月的花销，她一会拿起平板左右在自己面前来回推移，一会又推推自己的眼镜，298的旧款，勉强能用，毕竟做一次眼睛矫正手术可以挖掉他们十年的积蓄。八年前的老货能对抗如今的辐射也是不易。“那你给我剪。”少年扒拉一口面条，转过身看着母亲拿着电子笔飞快计算，她曾经可是对数字很敏感的，即使年龄剥夺了一些敏捷度，用她的话说就是脑子不灵光了，少年依旧感觉母亲聪明无比，至少比他强多了。“忙着呢。”事实上，数字和总是见底的积蓄不算什么，她正忙着听新闻。“什么玩意儿，十年后不还是会继续打吗。”她连续划掉了好几条预定花销，又点着手指添上几笔。少年撂了碗筷往母亲身边凑，对方又把眼镜往鼻梁凹陷处推了推，“干嘛，挡着光了小屁孩。”
　　“我再过几小时就要飞走了，你不表示表示啊？”
　　“还没吃饱？”
　　“盐放多了。”
　　“多喝水。”
　　“妈……”
　　“你又不是上太空，真想家了就裹着被子偷偷哭几声，再请假回来不就成了。”新闻声音被加大几分，现在正讲到两国首脑会晤的事。
　　“之前你还嫌我选的学校远呢。”
　　“是啊，我现在还嫌弃，C域的家伙精着呢，你个傻小子到那指定被骗麻。”
　　“妈你咋还地域歧视上了呢。”
　　“行行行，咱家小子聪明，别又把手表忘带了。”
　　“带了带了，早就装好了，你都说好多遍了。”
　　出发时，母亲刚到自己的工作点。手机发来消息，“点青别忘拿餐盒，放冰柜上了。”
　　夏末早上8点的太阳已经不能直视，通过车窗，程点青打量着自己的黑色眼睛，按照老妈更古不变的夸张说法，她年轻时的一半积蓄花在交房租上，另一半就花在给他接种防辐射晶膜上。窗外闪着不明强光，程点青缓缓闭上眼。
　　回到学校，强忍着被食堂大妈讹了一张餐券的怒意，程点青一把推开宿舍门，看到的却不是已经相处一年的室友。倚在落地窗前，身着短裤的男孩正扣着第三粒衬衫扣子，陌生人愣了一秒后轻快笑道：“不好意思起晚了。我就是你的新室友。”
　　“室……室友？”程点青瞥着隔间崭新的生活用具，不太愿意相信自己就这么和上一个室友分道扬镳的情况。
　　“你不知道？”新来者也诧异起来。
　　“我没接到通知，他怎么了。”由于不是特亲近，他和上一个在暑假只是偶尔有点联系，现在却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新来者默默看着他，一双精致的凤眼飞快眨一下后开口道：“很抱歉，他遇难了。”
　　诡异的沉寂封住程点青的喉咙，他微微张唇，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起来，最后选择低头拖着自己干瘪的行李箱坐在椅子上，放低的重心让他没有刚才那么恍惚。宿舍不大，是个小型二人间。越过床梯是另一个人的工作台一角和颜色并不配套的平面椅（可折叠延展，不用时关闭程序自动缩进地板中），新来者并没有撕掉墙内书柜顶的亲笔书法：“功不唐捐”以及上方墙面的游戏海报，可能是没来得及。柜子里的书倒是塞得满当，几张纸探出半张身子在空中摇摇晃晃。
　　“这样啊。我，才知道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虚，扣开行李箱成了项艰难的使命。
　　一杯水递到眼前，对方在他身旁蹲下。还没来得及接过杯子或是道声谢，门外留声响起：“程点青同学，打扰一下，请前往教导处。”
　　空白的桌子上放着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对于林岩的离世，很抱歉，我们也知道这会给你造成不小的打击。”
　　“嗯。”
　　“法网恢恢，会还他一个公正的。”
　　白墙上的时钟跳动一格。“嗯。”
　　“和新室友好好相处吧，他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还没和母亲报平安呢，程点青紧绷的心慌乱起来，他无比希望听到家人的声音。
　　“嗯。”一杯微冒热气的红茶被重新放到桌子上。
　　林岩是在三个星期前被谋害的，凶手也许是恐怖组织，也许是反社会杀手，谁知道呢，反正不会上电视。
　　四周安静下来。“喂，妈，我到了。”对面很嘈杂，母亲的声音似乎被自己屏蔽了，他听不懂对方在叮嘱什么，只是愣愣地将耳朵贴在接听处。
　　在学校游荡到半夜，眼看白昼散去，被安保系统催促三遍后，宿舍门重新打开，里面亮着灯。
　　“回来了？”隔桌亮着灯。“吃饭没？”
　　“什么？”
　　“没吃饭吗？”
　　“噢，吃了。”
　　对方重新将身体埋进隔板内。
　　桌子很乱，上学期的生态种植模型堆积到一块，有盒样本土因为保存不当接触了空气，已经发黑变质了。倒像是块巧克力馒头。
　　洗漱完后，隔桌的灯已经关闭了，上方的床帘并没有拉下，男孩半躺着看平板，眼角却轻松捕捉到在下面仰起头的程点青。“嘿，程同学，我是第一次住宿，之前都是在校外租房子的。要是有什么一时改不掉的坏毛病之类的就麻烦你多担待担待啦。”“哦，好的。”这个自来熟的家伙顺势打开话匣子，程点青却无心对话。
　　“你是一直在住宿吗？”
　　“两年前刚开始。”
　　“你也是C域的吧？”
　　“不是，从F域来。”
　　“那挺远。这两地的交通也挺不方便的。”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真巧，我也是。”他笑道，露出右边尖尖的虎牙。
　　“女朋友呢？”
　　“什么？没有。”程点青假装忙碌地刷平板，对方的帘子迟迟没有拉下的意思。
　　“喜欢历史吗？比如飞行器演化、或者战争史？”
　　“不了解。”
　　对方似乎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大肆推销起自己对飞行器或者流血硝烟的认知。
　　“祝你好梦。”他轻笑到，随即拉上帘子，深蓝色的星空图在程点青眼前展开，他后知后觉地悔着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更后悔没有询问名字，因为放空的心境使他这一天什么也没记住，甚至疏忽了让刚刚离去的人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