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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止杀 “还有你! ...


  •   “你是不是病了?母亲去找巫祝给你看看。”常夫人很担忧,甚至用手心贴向她的额头。

      冯润拉下常夫人的手:“我没病,我很清醒,我会是皇后,他对我不敬就该死。”

      常夫人气得狠狠地打了她的后背:“可你现在不是!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跟你父亲莫不是前世欠了你的!你要杀他不能去宫外杀吗?叫家里人动手啊!你怎么就自己动手,还叫你姑母发现了!”

      提到此处冯润便气,梗着脖子道:“你们会听我的吗?有人替我干脏活儿吗?”

      “你!”冯熙扬起巴掌,可却没忍心打下去,“犟驴!你是来做后妃的,你有什么脏活儿要干!你姑母是太皇太后,宫里宫外你都横着走,你还想怎样?”

      冯熙没说出口的是,皇宫是皇帝和冯太后的安寝之地,怎么会允许危险份子进来呢?

      “可是姑母会...”冯润陡然停顿,看着冯熙流泪。

      冯熙知她未尽之意,他嘟囔道:“可你还有我,有兄长。咱们冯家...。”

      冯润咬着唇:“可要是你们都不在了呢?”

      冯熙与常夫人面面相觑,皆被她言外之意骇得不能言语。

      常夫人见她形容憔悴,越发觉得她是撞了邪,受了苦,疼惜地为她整理好鬓发,“咱们回家,不再在这住了。你姑母那儿你父亲会想办法的。”

      “是是是。”冯熙连连点头:“你姑母既叫你回家,咱们就回家去。”

      听完冯润干的事后,冯熙承认他理解妹妹的决定——她做的事若是叫陛下知道了,那可还得了?

      “我不走!我不走!”冯润喊着喊着眼泪就留下来,“我还要做皇后,我不能走。”

      常夫人见她如疯了一般,心里已是疼地滴血。

      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娘俩哭作一处,“我的儿啊,跟娘回家吧。”

      冯熙急得想打人:“嚎什么!这可是太和殿!快给我憋回去!”

      常夫人亦知道是冯润理亏,冯太后有如此处置也是合理。

      可她仍免不了为冯润的未来担忧——出宫还回得来吗?皇后的位置肯定要被人抢走了呀!

      而冯润嫁过帝王,今后哪还有人家敢娶她!

      真是可怜啊!

      常夫人想到此处更是抱紧了冯润。

      冯熙生怕让冯太后见到这场景再以为是对她不满,忙去拉扯母女二人,三人正忙着,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抬头,拓跋宏带着冯诞、拓跋丕、拓跋鸷还有一干廷尉、宗亲正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冯熙忙去见礼,顺便挡住身后狼狈的母女俩。

      “太师不必多礼。”拓跋宏待冯熙一向亲厚,未等他躬身就已将他扶起。

      冯熙顺势而起,朝着他身后望了一眼,关切道:“陛下可是有烦心事?让君主操劳是臣子的无能,臣惶恐。”

      说着,又要躬身请罪。

      拓跋丕对冯熙的装腔作势嗤之以鼻,笑道:“太师多虑,只是宗室之事,须请陛下与太皇太后定夺罢了。”

      与你们冯家不相干,快快闪开。

      冯熙不理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挡住众人身前笑道:“可巧,太皇太后正接待高太妃。我这就遣人去问问太皇太后可有空?”

      话毕他便叫来一个小黄门耳语几句,让他去敲门。

      众人看他一副拿太和殿当自己府邸的行为很是不爽,但也可奈何,谁让冯太后确实是人家的亲妹妹呢!

      没一会儿殿门大开,小黄门高声唱道:“太皇太后宣。”

      拓跋宏并未多言,只是回头看了冯润一眼,又大步往殿内走去。

      冯太后仍旧端坐上首,暮色照进大殿令她面上呈现一层冷硬的光彩。

      今日多事,连她眼角的皱纹也要挤在一处凑热闹。

      “何事这么兴师动众的?”

      拓跋宏恭敬行礼,先是问了安好,后才说到正题:“高粱王杀二王按律该判绞刑。”

      拓跋丕忙上前道:“臣以为不妥。高粱王杀二王实在事出有因。”

      冯太后点点头,“陛下,是二王有错在先。”

      拓跋宏的手在袖中握拢成拳,面色却不显,“是二王有错没错。可高粱王大可以上报宗正,动用私刑置律法于何地?若人人效仿,律法岂不虚设?”

      “陛下所言有理。”冯太后看向拓跋丕:“高粱王泄愤过激,应当惩处,陛下所判亦合乎法典,东阳王有何不满?”

      “臣不敢。”拓跋丕连声否定,又道:“只是臣觉得高粱王并非无故杀人,若按鲜卑旧例,□□人妻者打死不论。臣以为高粱王可免死罪。”

      话毕,他向拓跋鸷看去。

      拓跋鸷本想像刚才一样撒泼,大声陈述自己的无辜,可对上冯太后的眸子,他竟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拓跋丕心中大骂“懦夫”,又找补道:“这非臣个人所想,其余宗亲也是这样的看法。”

      冯太后看向来的几个拓跋氏,问道:“你们也这样看?”

      这几个拓跋氏只是远支宗亲,跟拓跋鸷一样的处境,都不担任什么重要的官职,因此与拓跋鸷关系很是密切。

      知晓他因义愤杀人要被判绞刑后,都自告奋勇来问他说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好似拓跋鸷纯然无辜,是天下第一冤枉之人。

      拓跋宏只觉荒谬至极,斥道:“照你们这样说,高粱王大庭广众下连杀两人,没有罪不说,还得给他一些抚恤不成?”

      几人忙道不敢,但仍旧咬着情有可原不松口:“若不是二王有错再先,高粱王也不会杀人。”

      拓跋丕也跟着道:“臣附议。若论高粱王触犯律法之罪,只罚没他的财产,剥去他的官身也罢。以命偿命令人难以信服。”

      拓跋宏被他气得什么仪态都忘了,喊道:“叔祖说这话难道不怕二王夜里去找你吗?他与人偷情再是不对,也不该为此送了性命!律法中规定命以命偿,可没规定通奸也以命偿!何况高粱王妃亦是自愿,不存在二王逼迫一说,高粱王激愤过当,先杀王妃,又杀二王,眼里何曾有过法度,只不过一昧逞凶罢了!”

      拓跋丕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位浸濡汉学通习经典的帝王,可是他收了拓跋鸷的财物,是一定要保住拓跋鸷的命的。

      只得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拓跋丕转向缩在一旁当透明人的高太妃,上前问道:“高太妃,您为何要给高粱王送信,戳破王妃与二王的奸情?”

      高太妃顿时面色如雪,“我...我。”

      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拓跋丕继续问道:“您是为了报复二王对吗?七王的死,您一直觉得二王是凶手,便是陛下将二王发配边镇,您也不能满意。”

      高太妃抬首看了冯太后一眼,才欲分辨,便被拓跋丕打断:“您不要不承认,您派去给高粱王送信的人,原本就是个市井小人,您嘱咐他报完信后躲在市井中,过了风头再离开。可他胆小,听到了高粱王连杀两人的消息,立刻收拾包袱就逃窜出城了。”

      “也多亏了他动了起来,被我的府兵一抓便抓到个准儿。”

      高太妃冷汗直流。

      原本联系不到此人,她就觉大事不好,这才急忙来向冯太后认错,可没想到,这人竟被拓跋丕抓走了!

      完了!全完了!

      高太妃狠狠咽下一口吐沫,挺直脊梁:“是我,那又如何?他们私通是事实,并非我捏造!”

      拓跋丕转向犹在震惊的拓跋宏,大声道:“陛下!高粱王连杀人的义愤都是被设计出来的!何其无辜!二王之死,罪人有三,除了高粱王和二王自己,高太妃亦算凶手!”

      “你放屁!”高太妃猛地站起来,朝着拓跋丕骂道:“老匹夫休要胡说!他自己拔刀杀的人,与我何干?平日里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像条狗一样跟在你们后面,我向他报信不过是想让他给二王找点麻烦,我哪想到他会杀人?”

      拓跋宏已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高太妃的事。

      拓跋丕被一个毫无权势的太妃骂了,心中也是十分恼火,张嘴就道:“就是因为你!没有你,高粱王绝不会去杀人。你就是存着这个心的,不用狡辩!”

      高太妃被说中心事,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倏地就跪在拓跋宏身前叩首道:“小七才去,尸骨未寒,还请陛下为我做主!”

      话毕便呜呜呜哭了起来。

      拓跋宏知道,若是没有这一变故,自己是能以强权逼压,叫拓跋鸷伏法的。

      可高太妃的事一被叫破,这胜算便缥缈了。

      他根本不可能治高太妃的罪——她是小七的母亲,他们品尝着同样的痛苦。

      想到两位亲弟接连亡故,他心中悲恸异常,哑着嗓子艰难道:“高粱王虽然无辜,但杀人就要偿命,否则国法难继。”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已经很没有说服力了。

      拓跋丕回看一眼,宗亲们便如接到了信号一般,嚷道:“高粱王实在无辜!”

      “高太妃亦是太不安分!不能轻饶!”

      “没错,两条人命全因高太妃而起,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不能再留在宫中!”

      拓跋宏被这样的声音包围着,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被关暴室的那个冬夜,孤独极了。

      他怔怔地看向门口,唯一的光亮处。

      冯润正站在那里与他目光相接。

      他心中猛地一酸,突然想笑——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全然忘了自己还惹冯太后生气呢吗?怎么敢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凑这样一场热闹?

      她不怕再激怒冯太后吗?

      仿佛彗星乍现,他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是不怕的。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就连最可怕的冯太后,她也从未惧怕过,她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怕别人说别人骂,也不怕别人阻挠别人罚。

      不高兴了就跟人扯着嗓子吵,吵不过就动手,喊婢女们来帮忙,她一直是这样的。

      冯润也被他这湿漉漉的一眼看得心酸极了。

      此生第一次,她突然对他有了一点歉疚。

      她知道他的心病,胸有沟壑却实力孱弱的小小帝王最恨被人掣肘了。

      可现在让他陷入这个地步的人,就是她。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高台,台上冯太后正勾着嘴角看着她。

      她知道冯太后的意思,冯太后在说,看啊,这就是你惹下的祸事,你让一向待你极好的陛下如此痛苦,你亏不亏心?

      冯润咬了咬唇,移开目光。

      不后悔!不亏心!这都是她必须做的!这都是他欠她的!

      那便冯诞和冯熙还在兢兢业业地帮拓跋宏吵架。

      父亲说:“大胆!竟敢对陛下这样大声说话!难道忘了上下尊卑吗?”

      儿子道:“陛下自有判断,难道反过来叫陛下听你们的话吗?”

      便有人喊:“我们拓跋氏的事,与你们姓冯的何干?”

      一群人吵吵嚷嚷,嗓门大得要把太和殿的瓦片顶起来。

      拓跋宏浑然不觉,也不理会抱着他的脚哀求饶命的拓跋鸷,他只是仍用那样一双眼看着冯润。

      他看到冯润的目光几次躲闪,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回到他的身上。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明无助与绝望已经快要将他淹没了。

      冯润不想看他,可正着不看,余光也是要寻他的,她完全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知道他目光的含义,他在求援,他在呐喊,他在求她救救他。

      “都闭嘴,你们这群老匹夫要造反吗?”嘴总是比脑子快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拓跋宏身前,朝着这群老东西狂骂了。

      “你算什么东西!出了八服的宗亲,比拓跋鸷的血脉还远,你有什么资格替陛下做决定!”

      “还有你!你又是哪冒出来的!典厩属这么冷的灶你也不想烧了是不是?不想干了趁早告老还乡!”

      她就这样一个个骂过去,连位高权重的拓跋丕也没能逃过。

      “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仗着自己官最大就敢威逼陛下!你个半截入土的人,一点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吗?你拿了拓跋鸷多少钱!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你!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拓跋丕气得胡须都要站起来,上前两步朝着端坐高台的冯太后喊道:“太皇太后,您,她竟敢这样对我?”

      冯太后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好了润儿,退下。”

      冯润犹觉不足,一把将拓跋丕扯回来,继续道:“你找我姑母干什么!我就在这,你有本事跟我说!我告诉你,我骂你是因为你该骂!记好你做臣子的本分,陛下说要绞刑就是绞刑,你不服,你怎么不去当皇帝?”

      “你!你!你这刁妇!”拓跋丕扬起巴掌就要打下。

      一时间,拓跋宏、冯诞、冯熙都挤上来将冯润掩在身后。

      冯太后亦再次发话:“润儿,我叫你退下!”

      冯熙惯常堆笑的脸也冷若寒冰,“东阳王要干什么!我冯熙的女儿,自己都不舍得打,你敢!”

      拓跋丕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指着他们:“我不跟你们说。”

      转过来对着冯太后:“高粱王杀二王乃是遭人算计,事出有因,若仍判绞刑,不止臣不服,恐怕朝堂众臣也不会服!臣请饶其一命,罚没高粱王财产赔偿二王妃与侯莫陈氏,褫夺官爵,永不录用。”

      冯太后并未立刻应下,而是看着拓跋宏:“宏儿,这样的处置也算公正,你看呢?”

      拓跋宏紧攥冯润的手,答道:“孙儿以为不妥。一事归一事,蓄意杀人法度不容,为防民众纷纷效仿,必得依律而行,以杀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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