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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风卷尘,万叶婆娑。

      帘风拢着小狐狸腾跃到高处,观察了一下地形,目定乾坤。

      身欲动,虎口骤然一痛。

      他低头与黑狐洇染猩红的金色眼瞳相对,气定神闲掐住它的下颚,迫使它张嘴,将手自它的利齿下收回。

      稍一松懈对小家伙的桎梏,它便乘坚伺隙对帘风进攻,小狐狸狰狞的面目足以表明这一口它下了狠劲,但凡换作旁人,这会儿侥幸没被咬下块肉,也定是要出血的,可帘风手上仅是多出来几个浅淡的尖牙印,连红痕都未有。

      心不在焉弹了下它的尖牙,帘风瞅着不乖的小黑狐,道:“初次,原谅你。”

      声音表情轻描淡写,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微微抖动攥成了拳,手背震颤凸起的筋脉暴露了他在隐忍。

      小狐狸哪里听得懂人话,帘风这番心慈面软反倒助长了它不屈的气焰,它反抗得更加厉害,爪子在他胸前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抓,硬是将他干净整洁的衣服弄出来两个窟窿。

      心情郁怏,帘风分不出心神来驯服它,索性撕下一角衣摆,从根源将它压制,小狐狸不安分的身子被布料七捆八缠,终是给束缚住了。

      看着它始终不肯闭合的嘴巴,本想再给它弄个面罩,又担心把它闷坏了,便作了罢。

      “没空管你,要听话。”

      捏了捏它的耳朵,将它脸转向正前方,帘风足下聚力,轻逸地翾飞出去。

      行了数里,又碰上小黑狐去而复返的同伴。

      帘风向来只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感兴趣,并不关心它们折返的原因,他脚下不停,在屋顶疾行,与地上的狐狸群很快交错而过。

      小黑狐目睹了这一幕,焦心如焚,愈发狂躁,身板都裹成了粽子,拱动的幅度却比方才还要大,嗥声也逐渐凄厉嘶哑。

      “别吵。”

      肃着脸啪啪给了它屁股两下,小狐狸桀骜难驯,为了一劳永逸,帘风直接封了它的穴道。

      它霎时动弹不得,瞧着还真像个玩偶。

      “等下再、表演。”帘风训猷道。

      这话怪不知所云的,别说兽,就是人听了也得费劲巴拉寻思一番。

      帘风聚思凝神,目光锋锐扫过沿途角落,不稍片刻,他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一簇摇曳森森的朱火。

      那是被人拎在手里的油灯,在两排惨白的墙垣之间,照彻着阴悒的方寸之地。

      “正月冷,二月寒,三月还有倒春寒。唉…这晚间当巡,不怕夜长,就怕夜凉。”

      “嗐!盼来了秋千节,天也就暖和了,夜里也没这般熬人,咱俩命硬,往年没倒下,今年还能冻死不成?”

      “嘿嘿,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感叹,咱们兄弟年轻力壮,又吃苦耐劳,往后指定能出息,挣到大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那是自然!啧……你可真行!嫌夜长就说嫌夜长,拐弯抹角地跟兄弟扯什么怕夜凉?不就是刚娶了婆娘,不忍心人家独守空房?才说两句就兜不住心底话,瞧瞧你那冒蠢气的恶心样子!”

      “我哪是那个意思,这天是挺凉的啊,我这新做的棉衣估计都顶不住这一整晚,后半夜指定得去新街那边烫壶酒暖身子才行,哥,一会儿你别跟我客气,出门前我媳妇特地往我兜里多塞了些钱。”

      “公鸡翘尾巴,憨嘚瑟!句句离不开家里的娘们儿。身上穿了件婆娘亲手制的棉衣,就显得比那些身披甲胄的将军还要神气,赶快收一收你这副欠揍的嘴脸,当心遭了老天爷嫉妒,一道雷劈你头上,连累了我!”

      “不是,哥你误会了,这棉衣是我娘前月赶在我成亲之前做好的,不是出自我媳妇儿的手,我媳妇儿才刚过门,我哪舍得让她受这份累。”

      “……行了,闭嘴吧!肉麻兮兮的死劲儿回家对着你婆娘使去!我晚饭都快要吐出来了。仔细拿稳了你手里那火,晃得人眼睛都要看不清路了。”

      “哦好。”
      “哎哥!灯不见了……”

      “啥?”

      “一路我都不曾松手,怎会无缘无故……”

      话未说完,青年忽地噤了声,他察觉自己肩头正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不明就里,青年惊疑扭头,猛地瞧见右侧墙壁上被火光映照出的三道黑耸耸的影子。

      影子倾斜曳长,蹿出了檐墙,随着人声戛然而止,三道影子犹如扎根入土的树桩,定格在墙面一动不动,影子形成的画面将青年周身所有事物展露无遗,包括身后那只手落于青年肩头的姿势。

      空旷阴冷的巷内适时响起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嗓音。

      “灯在这里,没有、不见。”

      两个一路胡吹乱谈的男人收了闲扯的心,齐齐转身,尚未明了状况,双目却先遭殃,难受得被迫眯齐,眉心紧紧拧出一道褶皱。

      帘风不经意将手里的灯甩成了风火轮,火焰好似经不起如此折腾,火势渐小,将灭未灭,巷内忽明忽暗,使人目眩魂摇。

      因力道把控得当,帘风悠哉停手后,火苗并未真正熄灭,很快便再次熊熊燃烧。

      巷内灯火复明,巡逻青年这才得以看清尾随他们之人的全貌。

      一个妆束古怪,乍一看长得白白净净,却浑身一股子野性气息遏抑不住的半大小子。

      “你是什么人?”高鼻阔面的男人抢前一步,严峻盯着与他身量近乎齐平的少年,厉声叱问。

      帘风面不改色,不拘形迹,“医馆、在、什么地方?”

      这滞涩讷钝的一句话听得两个青年一愣,二人相视一眼,看向少年的目光少了几分压迫。

      问路的?

      结巴?

      收敛了气势汹汹的架势,阔脸男防备心未减,“你跟在我们身后多久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灯怎么跑到你手上去了?”

      质问一连串,帘风只挑了一个作答,他指了指阔脸男身旁的黝瘦男人,嘴唇微弯,并不尖锐凌厉的五官显得很是明煦柔和,“他手滑,灯是、我捡到的。”

      黝瘦男正在打量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奇怪少年,听到此话,立即反驳道:“胡说!灯落地怎会没有声响?况且这东西一直被我拎在手里,掉落了我岂会毫无知觉?”

      帘风对他的话不作理会,兀自将灯往前一递,道:“还你吧。”

      两人看着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愈发摸不着头脑。

      黝瘦男下意识去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竟不听使唤了!

      他迅速低头,看着自己不明不白变得悬垂无力的左手,不由惊慌失措,“我这手为何动不了了?!”

      阔脸男闻言立刻看过去,见青年左手手背竟凸起了一个高高的弧度。

      他凑上前一把捞起黝瘦男的左臂,发现他整只手肿了一圈,已呈触目惊心的乌紫色。

      “这是怎么回事?”阔脸男瞪大眼。

      “咦!他中毒了。”

      少年一连倒退数步,一副避恐不及的样子。

      两个男人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皆是一沉。大抵是关乎自己性命,黝瘦男虽并不知晓少年身份,却对此话深信不疑。

      “哥,我感觉不太好!”

      阔脸男愁眉不展,“兄弟莫慌,哥一定救你。”

      这话情深义重,却并未使黝瘦男难受的身体缓解半分,他浑身开始簌簌冒汗,嘴巴也没了血色,“不行了哥!我这胸口也开始闷得慌。”

      阔脸男将他袖口卷到手肘处,见他胳膊也如手掌一般异常肿大,因身体被衣服遮挡的缘故,也瞧不出此病症究竟蔓延到了何处,不禁忧心忡忡。

      “赶快找个大夫看看吧,再耽搁就没命了。”帘风目光沉如潭水,悠悠提醒道。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将一句话说得如此利索的时刻,却惹得在场“有幸”听到的人勃然大怒。

      “是你动的手脚!”阔脸男不是傻子,见少年神态,稍作思量,便料定此事必然与他有关。

      帘风似一根迎风不弯的翠竹,神闲气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不知他是默认了,还是压根儿不屑回答男人这句话。

      阔脸男咬牙切齿,倒是没问那些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使阴招的蠢问题。椎埋狗窃,业因果报,不过是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罢了。

      他桀恶盯着少年,转而阴恻一笑,“恃强凌弱非好汉,似你这般个小杂碎,素来不值得我赶尽杀绝,可今夜,你偏偏不知死活在我眼皮子底下朝我兄弟下手,不取你小命,枉为人兄!”

      狠话传至帘风耳中,他连眼睫都未动一下,男人此刻的模样,落入少年眼里,就像只恫疑虚喝的猢狲在做着乏味的表演。

      他只觉不解,“你是想、与我、过招?”

      少年相貌温顺无辜,可在阔脸男看来,这不过是张刻意伪装而成的假面,他越瞧越恼怒,大喝道:“老子要废了你!”

      话毕,快速抽下盘系于腰间的蝎子鞭,向前猛冲数步,男人停在与少年一臂宽的距离,不留余力高扬长鞭,鞭节在空中发出沉闷呼响,鞭稍弯曲成钩,以疾风扫落叶之势朝着帘风脖颈横暴甩去。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并未使帘风生出一丝慌乱,他腰身一动,灵活避闪,简单化解了危险。可是,再看他的脸,却已是乌云密布,极为冷峻,无形之中好似换了个灵魂,哪里还寻得见半分天真。

      少年轻而易举从自己怒筋拔力的一鞭之下逃脱,阔脸男极为吃惊,他疑心自己可能轻视了眼前少年的身手,可转念又自负猜想,这不过是少年运气好的缘故,懊恼不忿,他又扬手朝帘风皛白碍眼的脸上重重甩去一鞭。

      两鞭都带着不留活路、置人于死地的杀势。

      帘风猫着身子从杀气腾腾的鞭影下再次脱身,转而一溜烟蹿到阔脸男背后,趁其不备,往男人腚上狠狠踹去一脚,冷冷道:“你要杀我,你不是好人!”

      阔脸男左支右绌,一脚直接让他随惯性向前扑出去一丈多远,狼狈得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趔趔趄趄,稳住身形后本应暴跳如雷,却反常地顿在原地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脸上浮现几许落寞,嘴巴翕动,生硬念着两个字。

      好人?

      男人骤然失常并未引得帘风在意,他不声不响跳到黝瘦男身侧,在被他发现之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乌肿的左手,面无表情一捏,凉森森道:“你也一样。”

      “啊——!”

      可怜一无所知的黝瘦男哪里还遭得住如此剧痛,整个人瞬间倒地不起,张大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阔脸男抬眼看到这一幕,震怒不已,“你敢动他!”

      他匆忙赶至黝瘦男身旁,帘风早已抢先一步跃上墙头,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二人。

      少年怀抱黑狐,手提明灯,从始至终都是一派慵懒随意的气度。

      小心翼翼将痛不欲生的黝瘦男从地上搀扶起来,阔脸男凶光闭露,死盯着高墙之上的帘风,道:“今夜便要将你两只贱手拧断了泡酒!”

      说完,他又准备冲上去,却被黝瘦男颤颤巍巍给拦住,“哥!你还是先管管我吧!再不救命,明早我可就真的见不到我娘和媳妇了!”

      帘风忽然见缝插针道:“倒不知、他想杀几人。”

      这离间之言听得阔脸男火冒三丈,可瞧着满头大汗,苦苦等待自己相救的兄弟,心头又一阵后悔自责,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他火速将黝瘦男背在身后,行色匆匆大步往医馆赶去。

      跑了一段,又忽地想起一件事,阔脸男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少年,挑衅道:“三七药堂,有胆量你就跟上来!”

      两个男人很快没了踪影,帘风改立为坐继续在墙头上静静待了好一会儿,巷内没再出现其他人,他懒散晃荡着腿,面上挂着几分纠结,眼珠子频繁转动,不知在找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垂下脑袋,盯着小狐狸的眼睛,苦恼嘀咕:“三七药堂,她不去、该怎么、办呢?”

      身不能动的小狐狸将眼珠斜到了另一边,仿佛在说:我和你可不是一伙儿的。

      抿抿唇,跳下墙头,帘风只身孤影站立在冷僻的巷子中央,他扭头扫向远处灯火映照不到的一片黑黢黢地,忽然蹲下身,将手里的灯轻轻放在了地上。

      做完此事,少年再一次跃至墙头,矫捷跳上临近树梢,眨眼消失在了暮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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