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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孤零零的油灯在巷内沉默燃烧着,不时发出几声细微滋响。

      黑暗笼罩的角落。米粒大小的蚌蠹虫沿着坑洼不平的墙壁,一路步履匀稳,终于爬上了墙脚处放置的陶瓦老缸。它摩拳擦掌正要开始领略这片新天地的风光,不巧却被藏匿在此处的姑娘呼出的一口清气“啪叽”一下潦草吹到了地上。

      “唉,当真走了么?”

      不知是第几遍自言自语,引坊月缩着身子蹲在老缸旁边好一阵,双腿酸麻不已,却不敢草率起身,她不时紧张兮兮探出半颗脑袋瞄一眼空荡荡的前方,心里始终害怕有人杀个回马枪。

      “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只被刻意留在此地的油灯,这会儿好似同时炙烤着引坊月的心腑,令她感到烦乱,“既然不是来抓我,何故要弄这么一出?真真可恶!”

      心头厌气难疏,她薅了两根脚边的野草,捏在手里搅来搅去,咕哝道:“再数两下,没人来我便跑。”

      得势时翻云覆雨,失势时委顿沟渠。她当真是时运不济!

      好不容易趁着烦人精转移了注意力溜之大吉,一路不敢停歇,大着胆子一连穿过了四五条乌漆嘛黑的巷子,本想着否极泰来,居然又让她碰上两个蝗螟之徒!

      刚到此处,她便听一人言,为了能让身怀六甲的妻子喝上骆乳,动手打伤了驼户。又听两人谈谑,讹诈了一对孤儿寡母,算准对方无人倚仗,便肆无忌惮狠狠宰了人家一笔。

      这等寡廉鲜耻的泼才,引坊月自然是避之若浼。

      两人倾肠倒肚毫无顾忌,她又从二人口中得知此地是座私人屠坊,早晚都会有人巡逻。

      引坊月一时间进退路穷,想起少年,更是满腔怨怼。

      天杀的泼魔竟将自己拐来了这种鬼地方!

      老天爷兴许是爱捉弄人,毒草熬汤,反成良药。焦头烂额之时,目睹少年神兵天降,三两招赶跑祸害后,事了拂衣去,引坊月本应窃喜。

      可那盏被故意留下的灯,明晃晃提醒着她,挖空心思逃跑,于少年而言,只不过是一局藏猫儿的游戏。

      “羝羊触藩,进退两难。既然每条路都一样,那就尽凭天意好了。”引坊月站起身,动作十分潇洒地扔掉了野草,拍了拍手,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少年心意似雾中萤火,终被那片朦胧不清的氤氲遮蔽。

      方才一路上没遇到人,这地方倘若只有那两个男人巡守,这会儿想要绕出去倒是希望极大。

      引坊月无法确定,她依稀记得,适才经过了一个岔口,当时因左边太黑,怕遭遇危险,便果断走了右边,此时倒是可以重新摸索着回去碰碰运气。

      “老三,就非得找到那只畜生不可?不过才少了一只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上头若追问起来,就说是死了,这种瘦岩岩的小崽子,哪个月不死上一两只的。”

      “你懂个屁!死的那些如何能同跑的那只相提并论!就单论这只,”男人打开铁笼,从挤成堆的狐狸群中,粗暴拽出来一只病怏怏的灰狐,提拎着它的后颈到眼前,轻蔑冷笑道:“荏弱小卒,死了也就死了!”

      他动作狠戾,大手一扬骤然将灰狐大力砸到地上,本就死气沉沉的小东西,蓦地遭此毒手,仅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呜咽了两声,便很快断了气,赤红鲜血渐渐自它身下洇开。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

      随行的几人惊呆了眼,他们平日虽没少干那些手段毒辣之事,却也无法理解男人此番肆意滥杀的做法。

      没等男人解释,附近陡然传来一阵突兀的轰隆巨响,几人迅速循声望去,只见一面墙竟无故倒塌了一半,那旁边还站着个满脸惊慌失措,两只手正以一种保护姿态、紧张抵挡在胸前的女子。

      “哟呵!黑灯瞎火的,我这眼睛瞧见的莫不是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不知是谁言语轻佻地大声说了这么一句,原本沉默的男人堆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大肆哄笑。

      引坊月无比怀疑自己是不是踩中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才致使霉运缠身,眼见那小狐狸被残忍摔死时,为了保全自身安危,她死死抿紧唇硬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可滑稽的是,她不过因腿麻尚未缓过劲,拿手扶了下墙,这粗劣的玩意儿居然就这么哗啦啦在她面前倒了!

      如此仓促地暴露了自身,弄得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能看见我?”急中生智,她故意嗲着嗓子,尽可能让声音往清婉空灵的韵调上靠。身陷豺狼窟,不暇自哀,打不过又跑不掉,纵使换作旁人,恐怕也只能尝试以装疯卖傻先撑一阵。

      毕竟蝼蚁尚且贪生。晚死晚受穷,重新投胎没准不如这一世。

      刻意伪饰过的声音的确让人生出了一丝如临青涧之感,几个男人微微陶醉,再看女子时,那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怀好意,简直与土狼抢食时没差别。

      “看得见看得见,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咱们几个眼又不瞎,哪能看不见呐!”这油腔滑调的语气,再次引得其他几人放声大笑。

      引坊月捏起拳头,指甲只差没陷进肉里去,若是平日,这些胆敢对她恶意调笑的臭鱼烂虾,早被她身边的人揍到满地找牙了!

      她无能感伤片刻,重新抖擞精神,迎难而上。

      “真能看见我么……”她迅速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显得有些许深不可测,又以一种似哭非哭的哽咽腔调轻飘飘再次问道。

      这嗓音犹似阴风侵肌,在云迷雾锁的黑夜下显得格外诡异,几个男人怔愣一瞬,心中同时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古怪感,面面相觑后,又对自己那一闪而逝的莫名念头感到荒唐无稽。

      “姑娘,你……”几人下意识猬缩聚拢,磨磨蹭蹭朝引坊月走了几步,却见她猛然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来回摩挲着脸,整个人仿若欣喜若狂,情绪失控般地大喊大叫起来,“嗬嗬——真是太好了!这么多替死鬼,我终于有救了……”

      “她、她神神叨叨在嘟囔着什么?!”

      迈出去的几只脚唰地一下全部收了回来,僵在原地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悚到几乎失语,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这娘们身上怎么透着一股邪乎气?!”

      纸扎的老虎么?引坊月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心神稍定。她一鼓作气,咧着嘴露出一个自觉足够阴森诡谲的笑容,压低嗓子嘶哑开口道:“奴家名唤三娘,各位途经拙夫蓬门,夜寒露冷,不如进门喝碗茶水再上路吧?”

      “……什、什么?进门?上路?!”

      这哪来的什么门??
      上什么路?!

      话越听越瘆人,恶寒阵阵,几人鬼使神差飞速将周围扫视一遍,见一切如常,刚松了一口气,不信邪再次看向女子时,又被她瞪着的一双铜铃大眼盯得遍体生寒。

      “你你、你们瞧她那对黑洞洞的眼珠子,动也不曾动一下,哪里像活人!”

      “快别说了!我都不敢看,现在浑身骨头都是凉飕飕的……”

      “咱们这怕不是碰上了个脏东西吧!”

      “脏东西?你是说……鬼?!”

      “啊!我看像!别忘了这地方本就死过人,还不少呢……”

      “少他娘的瞎扯淡,你们这群脓包!被个疯婆子嚎两声就吓破了胆,真是一群没用的窝囊废!”

      “你能耐!你没听她……”

      “闭嘴!”

      为首的汉子率先冷静下来,想必也是因他平日造下的杀业太多,连带着十分忌讳这种鬼魂索命之事,他赫然而怒,骂道:“贱人,莫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男人裂眦嚼齿,“不管你是在故意演戏拖延,还是当真疯癫,落到这里,就别指望再活着出去!”

      乱作一团的其他人因这一吼仿佛一下子找回了主心骨,停止了疑神疑鬼,方才的旖旎心思也跟着消减了大半。

      “这么多人,选哪个替我去死好呢?”引坊月心无旁骛,暗自鼓劲,这场戏若此时放弃,那与自取灭亡无异。

      她摹仿着老妪的体态,摇摇晃晃,动作极为迟缓地悠悠起身,刻意佝偻着背,双肩调整成一高一低,微微歪斜着脑袋,将藏在裙摆内的一条腿抬高些许,仅露出一点鞋尖。

      拖着这副姿势怪异扭曲的身体,她深一脚浅一脚,颤巍巍朝男人们一步步逼近。

      这迥异于常人的模样让所见之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引坊月嘴里念念有词:“干脆选个顺眼的好了,唉?就你吧……”

      大眼睛始终一眨不眨,犹如一潭死水,被她眼神扫到的男人登时犹如见到了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腿软筋麻,瞳孔骤缩,惨叫着钻进人群当中,“啊——是鬼!她是鬼!”

      “她来了,她冲着咱们来了,怎么办!”

      刚镇定下来的几人见到如此怪诞离奇的一幕骇然失色,再一次慌乱起来。笼子里的一只只狐狸也像是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一般,不安地开始骚动,怪叫连连。

      尽管此刻失控的场面如自己所愿,引坊月内心依旧紧张着,她慢吞吞挪着步子,在不露馅的前提下,尽量保持自身不超出安全范围,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往那些人身边凑,那跟送死没区别。

      眼见着几人即将被吓到东逃西蹿,引坊月继续添薪续火道:“嗬嗬——差点忘了,还有生哥,该让你们当中的哪一个代替我的生哥去死呢?”

      “喵。”

      这时,一声短促却十分高亢的猫叫乍然响起。

      众人顿时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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