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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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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获取信任,引坊月本应目不斜视,眼神绝不可自少年脸上游移半寸。可她张口便是要胡说八道,与她对视的这双眼睛偏偏又亮得像块纤尘不染的镜子,多直视一眼,便像是在直视自己已然昭示于众的虚伪假面。
她半垂眼睫,盯着脚尖,煞有介事道:“我不是怕你抓住了狐狸不方便带走吗,就四处转了转,想找找箩兜什么的,谁知返回后你人便不见了。”
她抬起一只脚,左右晃了晃,“我真的跑了好几条巷子找你,不信你瞧我这鞋,都脏了。”
“抓狐狸?”旁边一人话锋突入,语气森然。
啧,山洪没避开,又踩进沼泽。提什么狐狸啊,这不是赶着往刀口上撞么!
引坊月脑袋嗡嗡,掐住虎口,拿眼尾飞速扫了下两侧,这几人脸色瞧着虽黑沉,好在不像是立刻要出手的样子。
可眼前这位讨债鬼,就……
又不吭声!嘴巴一天到晚是被榔头塞住了不成?
眼底火光幽幽晃。捉摸不定的逍遥少年蓦地将灯举到了她眼下,干巴巴道:“要不要?”
冰凉脸颊触及到灯火,霎时暖烘烘的,与之相反的,引坊月整颗心因这话却像是咕咚一下掉进了井水里,嘎嘎冷。
这还是盏金口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子?张嘴便一击致命,将她的回头路毫不留情给堵死,无论她怎么费尽心力,不都成了挑雪填井么?
“给我吧,我来拿……”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她空闲的那只手已然积极伸了出去。
当指尖即将触碰到灯脚时,眼中那团赤红火舌倏忽一晃,少年转瞬将灯又收了回去。
引坊月顿了顿,茫然抬头,乖张少年板着脸,一本正经且严肃,灼烙视线不偏不倚似饴糖般黏附在她脸上。
懵憧间,帘风腕骨微动,尚在燃烧的油灯经他信手一掷,自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轻巧的弧线,毫无悬念顷刻落地,“啪”的一声碎裂熄灭。
四下骤然无声,引坊月陷入沉默,心头百转千回,僵杵许久,她终于讪讪松开少年胳膊,手泄气地滑落。
少年此番举动,无疑是在向引坊月挑明,在她藏身于老缸处那会儿,他就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
当时他歘然离去,并非因为良心发现,决定放人一马,而是他在等着引坊月主动去找自己。不然少年不会多此一举将那两个碍事的巡夜人赶走,又在引坊月的必经之路上别有深意地留下一盏灯。
可引坊月惦记着逃跑,怎肯再次落入魔掌?故而两人背道而驰。少年眼下去而复返,见引坊月不仅没有愧疚知错,还变本加厉以装傻充愣来糊弄自己,自是满腹幽怨。
帘风睫毛忽闪,敛眉反手牢牢握住离他而去的手,脸色好似六月天孩儿面,转而又和风细雨,璨然一笑,嗓音出奇甜润说道:“你找到我啦。”
耳畔恍如掠过一阵阴风,引坊月觉得自己听见的分明更像是:你见到鬼了。少年跳脱不羁的话语,弄得她如堕五里雾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竟只好战术性地扯脸陪了个笑。
帘风自是没看出她笑得勉强,他向来喜怒形于色,是个好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自然而然将引坊月的笑脸也看作是愉悦的意思。
他得意拉着人准备离开,忽又感觉少了点什么,回头摇了摇引坊月的手臂,道:“你拉我吧。”
谁也不知他又起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只见他一边将引坊月整条胳膊摇晃得愈发起劲,一边急道:“你快、拉着我!”
引坊月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仍在顾自默想着,话钻入耳中,也没去辨析含意,便依着要求敷衍地抓住了少年手臂。
帘风盯着“牵”着自己小臂的白白的手,目色流转,眼底熠熠生辉,心满意足地翘起了嘴。
阴郁扫尽,连挡道的“障碍物”也瞧着没那么欠扁了。
帘风满脸春风和气,言简意赅道:“让开。”
挡在他跟前的那俩汉子,也是奇了怪了,像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竟拦也不拦一下,听到指令便动作麻溜儿地各自退了两步,空出条道来。
“你们两个笨蛋在干什么!”其他几人见状,立时怒叫起来。
引坊月被动“牵”着少年,跟在他身后,不费吹灰之力自几个汉子摆出的围笼阵当中大摇大摆走出来后,心情久违地如释重负。
少年与大汉,本质是油锅与火塘,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但少年向她传达了两人之间尚有回旋余地的信号,她倒是宁愿继续应付他一个人。
帘风优哉游哉,闲庭信步,神情轻松得简直像是在逛街。引坊月对两人堪比蜗牛爬行的速度很是着急。
她加快脚步紧挨少年,身后那些人随时会一窝蜂扑上来,她真不明白,这家伙就算身手了得,可人家毕竟人多,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么?
引坊月时不时忐忑回头,那两个状似梦游的男人,正抱着头在挨受同伴们的打骂,偶尔还一次手,还会多挨两巴掌。
“引大小姐请留步!”一个汉子正巧对上引坊月再一次偷瞄的视线,眯起满是算计的细小眼睛沉声喊道。
“留你个头啊!”引坊月暗啐一句,比受惊的兔子还要敏捷,大跨步越过帘风,连拖带拽拉着人就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结果她费尽全力,愣是没拉动少年不说,自己也反倒像是被藤蔓缠住了腿,寸步难行。
“现在、不走。”帘风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拧得皱巴巴的衣袖,眼中跳跃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光彩。
“不走?!”引坊月咬牙挤出这两个字,气血翻涌,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突然莫名其妙大力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脑门儿,嘴唇微抖,“我没有心情陪你疯闹!”
仿佛一座大山重新压回心头,引坊月被一股因疲惫生出的绝望感笼罩,恍惚自己整个人一瞬间沦为了天地间最为渺小的尘芥,永无翻身之日。
她心知自己不应过多流露真实心绪,可她实在忍不住,眼前人年少气锐,总能轻而易举让她丢失冷静,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脑门儿拍得脆响,足以听出那两下一点也没收着劲。帘风错愕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很快由白转红,垂在身侧的手几番抬起又放下,脸上写满了纠结,仿佛突然间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
沉默一瞬,他喉结滚动,快人快语道:“傻瓜都…不会自己、打、自己的……”
引坊月喉头一哽,心中冷嗤一声呆头鹅,而后气笑了,笑得颇为酸楚伤感。
无人了解,自打昨夜不幸与少年相遇,她便愁肠百结,不得开怀。
可常言道:吾之砒霜,彼之蜜糖。与引坊月相处,帘风却显然乐在其中。
他每每目睹引坊月展露笑颜,总觉得稀奇,因此看得也格外仔细,此刻也不例外,可眼前这张不带一丝欢喜的笑脸,他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看着看着,他只想让她不要再笑了。
“你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