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梨花 指尖从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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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寒阶曾经无数次想起这个身影。
夜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迟寒阶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赤色光芒散去后的余温。灌木丛中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笑。
他本该回去。
那年轻修士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过分，那诡异的香气还不知是什么，分明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可他的脚步没有动。
那道白影在灌木后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快得像一场梦。可迟寒阶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闪过一个画面——那年雨天，青年撑着伞站在他面前，递来一只白瓷瓶，说“拿着吧”。
不会是他。
那个人他在鹊山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何况那人当年看着至少已二十出头，十几年过去，早该变了模样。
可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夜雾在身前翻涌，如活物般缠上脚踝。迟寒阶拨开灌木，循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脚下没有路，枯枝和碎石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灌进衣袍，吹得衣袂翻飞。。
前面的身影时隐时现。
它走得不快，甚至像在等人，可每当迟寒阶快要追近，雾气便骤然浓稠起来，将那抹白色吞没。待雾稍散，它又在不远处出现，悬在树影之间，如同一点将熄未熄的鬼火。
迟寒阶追了许久，久到腿脚发沉，胸口隐隐作痛。妖丹在经脉中不安地躁动，像被什么力量牵动，一下一下撞击着心脉。
是因为那异香吗。
他咬着牙，脚步不停。
那白影终于在前方停了下来。
迟寒阶也停了。
那里居是一片梨树林。
不该有梨树林的，梨花台之外的山坡上，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老梨树。
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道悬崖边，枝头缀满细碎的白花，在夜雾中泛着幽幽的光。
花瓣簌簌而落，像无声的雪。
那人站在崖边，背对着他。
迟寒阶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虽然长相已经模糊了十几年，可那日雨中的身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描摹过无数次。他曾经翻遍鹊山所有的画册，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前……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白衣人微微侧过头。
只一个侧影，迟寒阶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不对，不该是这样。
那张脸看不清，隐在雾里，像隔了一层流动的水，可他忽然怕了，怕走近了发现是另一个人，更怕走近了发现真的是他。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白衣人朝前迈了一步。
崖边碎石滚落，瞬间坠入黑暗。
迟寒阶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先动，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只手腕。
温的。
有体温。
这个认知宛如惊雷劈入脑海，震得他瞳孔微缩，这人活着，这人就站在他面前，有血有肉，有心跳，有温度。
那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转过身来，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崖边的草地上。
迟寒阶仰面朝天，后脑磕在柔软的草叶间，眼前的梨花瓣纷纷扬扬，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腕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腕骨。
那人伏在他身上，被他一拉一拽，整个人几乎全压了过来，衣袂翻飞，铺了满地，与迟寒阶的玄色衣袍纠缠在一起。
迟寒阶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梁霁明？”
他愣了一瞬。
*
梁霁明撑在他上方，桃花眼微微睁大，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他额前几缕头发垂在迟寒阶脸侧，痒痒的。
两人贴得极近，迟寒阶几乎能看清他锁骨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
夜雾从崖边涌上来，裹着梨花的冷香和梁霁明身上淡淡的暖意，灌入鼻腔。
“啊？”梁霁明懵了一下，开口，“你方才在喊谁？”
梁霁明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直勾勾盯着梁霁明，眼里映着满天的梨花和月光，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小迟？小迟？”
迟寒阶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
他想松手，可指尖不知何时僵得不像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脑子也开始发沉，那阵异香像是终于追了上来，从四肢百骸渗入骨髓，将每一寸神经都浸得发软。
迟寒阶拧了拧眉，手上一使劲，两人上下位置瞬间变化。
梁霁明呆了一瞬。
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上下颠倒。迟寒阶半一手扣着他的双腕摁在头顶的草地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罩在他上方，投下的影子将梁霁明笼得严严实实。
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因为方才的追逐和此刻的动作，呼吸微微急促，胸膛起伏着，竟比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几分活气。
梁霁明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小迟，”他干笑了一声，试图动了动手腕，发现那力道虽然不算重，却卡得恰到好处，折腾半天都纹丝不动，“这个姿势是不是不太……”
迟寒阶没有理他。
他只是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梁霁明。
月光浅浅漏了一线，落在迟寒阶的侧脸上，明明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一层薄红，活像是点了妆的纸人。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死死盯着梁霁明，盯了很久。
“你是真的？”
梁霁明愣了一下：“嗯？”
迟寒阶没有回答。他一只手仍扣着梁霁明的手腕，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来，指尖贴上梁霁明的脸颊。
那手指凉得吓人，冰一样贴在皮肤上，梁霁明被冻得微微吸了口气。
指尖从沿着下颌的轮廓，一路滑到脖颈，触碰到微微跳动的脉搏，在那里停了一下。
“……”
最脆弱的位置被这样触碰，梁霁明下意识就扑腾起来：“你又怎么了？大晚上的不好好待在院子里满山跑，你现在又——”
可迟寒阶的手跟铁铸似的，纹丝不动。
“你，”他强撑着开口，“怎么找过来的。”
“你的发带，”梁霁明说，“我准备的，手！快放开我！”
迟寒阶微微蹙眉。
“追踪术！”梁霁明补充道，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咬牙切齿，“梁家的追踪术，还不是以防万一你又被什么蝶妖蛾妖捆走。”
迟寒阶盯着他。
“什么时候。”
“来鹊山前。”
“……”
听到他的回答，迟寒阶像是确认了眼前人是真实的梁霁明，脸色终于好转了一点，没再说话。
他太累了。那古怪的香气宛如纠缠在他身上，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困在这里。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思绪也开始混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急又乱。
迟寒阶从他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旁边，胳膊还挨着梁霁明的胳膊，两人并肩躺在梨花树下，头顶是缀满白花的枝条和从云缝中漏出的月光。
“这里是哪儿。”迟寒阶闭着眼问。
梁霁明：“梨花台。”
迟寒阶沉默了一瞬。
方才的悬崖和人影果不其然只是一个幻境，只不过居然阴差阳错把他引来了这里。
“梨花台有禁制，”他缓缓说，“时辰一到就会触发。”
鹊山的宵禁，用来约束弟子，到了时辰便不能随便走动，这地方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他们今晚根本出不去，除非有特定的解法，否则只能等到明早禁制解开。
迟寒阶想撑着坐起来，可手臂刚撑到一半便脱了力，重新跌回草丛里。
梁霁明揉着手腕，偏过头看他，有些担忧：“还好吗？”
“没事。”
迟寒阶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着，像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梨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体内的妖丹本身就是至毒之物，以毒攻毒，可以说是只要妖丹还在他体内，他便能百毒不侵。
虽然不清楚那香是何物，但顶多也只是会让他难受一阵，造不成威胁。
眼下重要的是，究竟是谁把他引来的。
迟应乔还是，另有其人。
*
梁霁明大致了解完过程，摇了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整理衣角，心里暗叹迟寒阶招麻烦的体质还是一如既往稳定发挥。
“你平日警惕得跟什么似的，旁人靠近三步就要甩脸色，也怪我，没教过迟小朋友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他自顾自说了一会儿，迟寒阶终于开口了，却没接他的话茬。
“小时候，有个人帮过我。”
梁霁明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年下了很大的雨，我母亲病重，我出来买药，摔在泥水里，药全散了。”迟寒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个人路过，给了我一个药瓶，还撑着伞送我回去。”
他顿了顿。
“他说我根基不错，让我以后来鹊山。”
梁霁明没有说话。
“后来我来了鹊山，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那个人。”迟寒阶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梨花，目光有些散。
梁霁明愣了一下。
迟寒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微微发着光，又被迅速压下去。
这人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收起来，习惯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好不容易追出去一次，却只追到一片空荡荡的梨花林。
梁霁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身侧的梨花。花瓣被他拢成一小堆，又散开，又拢起来，反反复复，像在打发什么漫长的时间。
余光一扫，梁霁明手指猛的顿住了。
他记得清楚，白天来时，梨花台有片梨树林，石台边挂着清珩君的画像，地方不算大，很容易就能瞧见。
可此刻他们身边是成片成片的梨树林，石台和画像却都不见了踪影。
夜风拂过，像是飘散了一地小小的碎纸。
梁霁明滞了一下，心说不会这么倒霉吧。
“小迟，方才我好像有点没看清，你来看看，这里真的是梨花台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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