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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梦 云销雨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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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浮浮沉沉,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迟寒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能感觉到四肢的沉重和心口处隐隐的灼痛,但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断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最终落入一个早已模糊的、久远的梦中。
*
那一年他大概十一岁,或许十二,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刚随母亲回迟家不久,一切都还是陌生的。
迟家很大,大到他在西边那个偏僻的小院里,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角天空。院子里有棵老树,和他幼时住的院子里那棵槐树很像,只是更高,更老,枝丫伸展开来,能遮住半个院落,也没有槐花。
母亲常在树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院门口,眼里是种说不清的惆怅。
“阿槐,”她叫他,声音软软的,“你爹忙完了,就会来看我们的。”
迟寒阶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什么是“忙完了”,也不太懂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住在迟家了,母亲却还说等那个人忙完。他只是点点头,继续蹲在墙角,搓洗自己和母亲的衣服。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迟家的用度克扣得厉害,分到他们那里的炭火永远是最少的,饭菜永远是凉的,衣裳永远是旧的。母亲从不抱怨,只是把好的都省给他,自己悄悄忍着。可忍不是办法,她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下汇成一道水帘,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他听到她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脸色白得像纸。
迟寒阶翻遍了屋里所有的柜子,只找到几枚铜板,放在枕头底下,用一块旧帕子层层叠叠包着。
他攥着那几枚铜板,撑了把破旧的油纸伞,出了门。
雨太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也看不清面目。
迟寒阶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药铺走,雨水从伞面的破洞漏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他低着头,护着怀里刚买回来的药。
药铺在城东,离迟家不算太远,但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这段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走到半路,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了出去。
油纸伞脱手飞走,在风雨中翻滚了几圈,落在远处的积水里。他趴在泥水中,膝盖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但那些都比不上他此刻的惊慌。
药。
他用仅剩的铜板买的药包,从怀里滚落出去,掉在泥水里,被雨水一冲,纸包散开,里面的药材混着泥浆,流了一地。
迟寒阶跪在泥水里,伸手去捞那些被雨水冲散的药材,可药草太轻了,被水流一带就散,根本捞不起来。他捞了几下,只捞起几片湿透的叶片和一手的泥。
雨还在下。
他跪在积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膝盖磕破了皮,混着泥浆的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几片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药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没哭。
他不会哭的。
他把那几片药草攥在手心里,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捡回那把被风吹走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也破了个大洞,但还能撑一撑。
他打算回去,把自己那件还算新的外袍当了,再重新买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
一把素白的油纸伞,雨水沿着伞面在他身侧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而他自己,终于不再被雨水浇淋。
迟寒阶愣了一下,抬起头。
伞下,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一身白衣,长发被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他撑着伞,微微俯身,低头看着迟寒阶,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雨声很大,街上嘈杂得很,那人开口时,声音却像是穿过了一切喧闹,清晰地落进迟寒阶耳中。
“……没事吧?”
声音很轻,很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迟寒阶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回答。
那人见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似乎有些心疼,微微蹙了蹙眉,将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这么大的雨,怎么一个人在街上?”
迟寒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攥紧手心里那几片已经不成形的药草,低下头,避开那人的目光。
那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又看了看地上被雨水冲散的药渣,似乎明白了什么。
“家里有人病了?”
迟寒阶抿着唇,点了点头。
“买的什么药?”
他不知道。
他不识字,药方是药铺掌柜开的,他只记得那包药很贵,花光了他所有的铜板。现在药没了,他连重新买药的钱都没有。
那人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去。”
迟寒阶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
白瓷瓶身光洁温润,在雨幕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人。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轻轻笑了笑。
“放心,药可以找大夫验证,不会有问题。”他将瓷瓶又往前递了递,“对你家里人的病,应该会有帮助。”
迟寒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我没有钱。”他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他猜那人听到了。
“不需要钱。”那人说,“拿着吧。”
迟寒阶还是没动。
他不相信这样无缘无故的好意。
那人也不急,就那样撑着伞,在雨中等他。
雨声嘈杂,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巷口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迟寒阶站在伞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这才发现那人白衣上也沾上了雨水。
迟寒阶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瓷瓶。
指尖触碰到对方手掌的瞬间,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瓣被晨露浸润后散发出的那种清浅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迟寒阶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
“名字不重要。”他伸手,轻轻拂去迟寒阶额角沾着的一点泥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家晚辈,“快回家吧。”
雨渐渐小了。
那人撑着伞,一路送他往回走。迟寒阶不知道他是谁,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的、狼狈的孩子这般好,他只是沉默地走在伞下,偶尔抬头看看那人的侧脸。
那人应该是很好看的。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又像是山间的云,水中的月,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你的根基不错,”走着走着,那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迟寒阶不太懂什么是根基,也不太懂什么是大器。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将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以后若有机会,可以来鹊山。”那人说,“我收你当徒弟。”
鹊山。
迟寒阶听说过那个地方,修真圣地,仙家福地,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之所,就连迟应乔那种天之骄子也百般渴求能去的地方。
可那是他能去的地方吗?
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连给母亲买药的钱都凑不齐的孩子。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散的乌云,轻轻笑了笑。
“云销雨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迟寒阶说,“好兆头。到家了,快进去吧。”
迟寒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边的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阳光穿过云隙,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色。
他从未觉得,雨后的天空,可以这样好看。
那人笑了。
“以后应该不会这么倒霉了。”他说,“后会有期。”
然后,他转身离去,白衣渐渐消失在光影中。
迟寒阶站在门槛内,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后来,迟应乔说要带他去鹊山修行,他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
他以为到了鹊山,就能找到那个人。
那个在大雨中为他撑伞的人,那个说“我收你当徒弟”的人,那个说“后会有期”的人。
可他在鹊山找了很多年,翻遍了所有可能有记载的画册,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就像一场雨,来过,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个瓷瓶,他一直留着。
后来那瓷瓶里的药用完了,他舍不得扔掉,就把它放在随身的行囊里,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直到那天,迟应乔设下陷阱,他修为尽废,被从鹊山赶出来,那个瓷瓶也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就像那个人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
“小迟?小迟!”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一点点拉回。
迟寒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梁霁明。
他坐在床沿,俯身凑得很近,近到迟寒阶能看清他眼下青黑的阴影和眼底细密的血丝。桃花眼尾泛着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没睡,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的憔悴。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忽然就亮了。
“你终于醒了,”梁霁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发颤,“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昏过去的时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我还以为你要……”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字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反派光环果然永垂不朽!
迟寒阶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霁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迟寒阶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窗棂外只有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昏黄光影,在床前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兔子呢?”
梁霁明听到迟寒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迟寒阶说的是小白,赶紧道:“活着,医师来看过了,说没伤到要害,得好好养着。包扎好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丑是丑了点,但命保住了。”
他边说边比划,大概是想学小白被包成粽子的样子,但比划到一半又觉得不像,干脆放弃。
“你昏过去之后,我把你和它都弄回来了。医师说你是精力透支加内伤,需要静养,小白那边倒是皮实,兔妖的体质比人强多了,恢复得快。”
迟寒阶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老妇呢?”
“没事,”梁霁明说,“那一击被小白挡住了,藤妖没伤到她。我让素宁送了些银两过去,先把人安顿好了。阿福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说。”
迟寒阶点点头。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迟寒阶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梁霁明。”
“嗯?”
“你,”迟寒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句,“算了。”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血迹和小白蹭上的药膏,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确实狼狈得不成样子。
“啊,”他后知后觉地抚额,“还不是因为你,没想到你看着清瘦,还挺实沉,一路把你背回来还费了我不少功夫。”
当时场景一片混乱,迟寒阶昏迷不醒,小白不知生死,他能把这两个伤患带回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别的。
说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出几分暖色,带着点惯常的不着调。
“不过你醒了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迟寒阶看着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角、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药碗和茶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不见。
“你睡了一天。”梁霁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医师说你今天应该能醒,我就没走。”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迟寒阶手边。
“饿不饿?”梁霁明又问,“小厨房温着粥,我去给你端。”
“不急。”迟寒阶叫住他,“兔妖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下午的时候去的。那小家伙醒了,精神还行,就是伤口疼,哼哼唧唧的,但没哭。”梁霁明顿了顿,“医师在给它修毛。”
“……修毛?”
“嗯,伤口周围沾了血,毛都结在一起了,医师说要把那些脏的毛剪掉,不然容易感染。你猜怎么着?小兔子被剪完毛之后,丑得跟秃了似的,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又哭了。”
迟寒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霁明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变化,还在絮絮叨叨:“不过医师说毛还会长出来的,让它别担心。还给它开了安神的药,说是受了惊吓,晚上可能会做噩梦。它自己倒是不觉得,还问阿福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梁霁明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先养着,小叔已经去查那藤妖的事了。阿福的下落,还有城西那些失踪的孩子,说不定都和它有关。”
迟寒阶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图案。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寒阶靠在床头,看着梁霁明在烛光下的侧脸。
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眼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
他在想事情。
在想阿福,在想那只受伤的小兔妖,在想那些失踪的孩子。
迟寒阶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墨发的年轻人,想起他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说的那句话。
“云销雨霁,好兆头。”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上方是一弯清冷的月牙,几颗星子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明天,大概是个晴天。
芜湖,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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