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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红辫子 吉米高烧中 ...

  •   巴顿的傍晚静谧而深沉,远方舒缓的山脉散发着朦胧的金光,松树林被涂抹上浓重的黑。猎场看守在围栏落了锁,这片土地的佃户也匆匆赶回家去。“每当残阳躲到苍穹底下”,茱丽叶·德尔佩坐在玫瑰红的暮色中,反观看报纸上那则司法判决,不愿进屋里去。

      她还是厌恶妹妹的,甚至恨她也不为过。想起她跨进门槛时欢呼雀跃的声音,茱丽叶掉了手中的书,狠狠打了个寒颤,从头到脚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可康斯坦斯却还不知死活地跑上楼来,扑跪在她床边的地毯上,头一回(茱莉印象中的头一回)用那种无知无畏的眼神向上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吗,康斯坦斯·德尔佩?”

      康斯坦斯热烈的眼神迅速冷却了下来,抿着唇,用膝盖在地毯上转了个圈,随即跑到茱丽叶的衣柜边,像某日的佩妮似的抱着臂。想起佩妮·德尔佩的那瞬间,她似乎有些话想对她说,但她垂下目光,无聊地翻了翻书页。

      于是德尔佩家最小的孩子满怀气愤,将礼物,一支从伦敦买的贮水笔丢在三姐的床上——如果第二天的茱莉没有用它写日记就好了,这先进的玩意儿用起来却费劲,墨水像静脉血似的缓缓漏出来,毁了整页纸。

      更要命的事在这之前。如果茱莉·德尔佩始终没有抬起眼就好了,如果她没看见康斯坦斯央求她领她去拜访达什伍德家时的神情,就不会愚蠢地上当受骗。她已经忘记那是种怎样的表情了,因为她在见过一次后就决心忘记,那表情会让琼心软的,所以茱丽叶不喜欢。

      她还是不喜欢康斯坦斯的,但鬼迷心窍的那一刻,她想起,茱丽叶和康斯坦斯从未分别过如此长的时间。她们不通书信,即使邮局传了话说,九便士就能看见对方的亲笔字迹,她们谁也不会为此支付的。

      茱丽叶不想阅读妹妹近日新结识了哪些朋友,不想看见她对某座庄园事无巨细的描写;而康斯坦斯也不想了解茱丽叶修女似的姿态,尽管她对任何事的态度都与宗教毫无关系,可她似乎有自己要信仰的东西。

      “闹吧!野兽,我是不会领你去的!”

      最终,两人还是到了达什伍德家的乡舍探望,那儿离岔路口上的德尔佩家并不远。在那里,青绿的山坡上开着布谷花,微小而洁白,一条欢快的溪流从乡舍后绕过,溪上架了座坚固的木桥,足够一辆四轮马车安稳通行。

      两人即将离开时,头顶的流云形成大理石般的纹路,玛丽安心心念念的威洛比先生终于登门。在又一番谁也不必听清谁的话的感激或寒暄过后,约翰爵士趁乱向所有人发出了他的星期四邀请,又称念在玛丽安的伤势,将星期四改为下个星期一,并希望她到时能孜孜不倦地“追求”她喜欢的事物。

      玛丽安好像不太喜欢他的双关,她轻轻皱了皱眉头,但除了茱丽叶和布兰登上校,没人在乎,更没人看见。

      “整整一个星期,茱丽叶!这个星期他们只认识彼此,而见不到这里其他的年轻人,除非他们有意打探。”康斯坦斯回家后笃定道,“我敢肯定在这一个星期内,玛丽安和威洛比先生应该差点儿就能把婚期定下来。”

      茱丽叶对这些事丝毫不感兴趣,尽管她愿意将意气相投的玛丽安当做好友。她所担忧的是,约翰爵士的邀请意味着,琼将再次走进巴顿庄园而那时布兰登却没离开,整个星期中每每想起这事,她便更恨康斯坦斯了。

      这群人似乎花了很多时间互相拜访,离开了社交就无法过活。好像不交谈就无法证明上天为他组装了嗓子,仿佛不高高兴兴地跳舞,就没法说明他强健的腿能带他爬过几座山丘。

      回过神时,狄安娜已稳坐天空了,茱莉折好报纸回了屋。康斯坦斯躲在楼上不敢下来,因为吉米淋雨发烧了,下午回来时烧得那样厉害。艾丽莎正在厨房里烤砖头,脚边放着旧呢绒布,用来包裹热砖头用的。

      “快到楼上去吧,茱丽叶小姐,恐怕那孩子说的话会吓着你。吉米得了寒热病,不会传染,所以德尔佩小姐让把他安排到角落那间通风的屋里。”艾丽莎用火钳将砖头夹出来,发觉茱丽叶还没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记得您小时候那场重感冒吗?大小姐守着您……”

      茱莉回自己不记得,艾丽莎便也不再多嘴。乡舍安安静静,只有炉火劈啪作响,吉米时不时喊两声妈妈。艾丽莎发现,头脑发热使这孩子的话多了起来,比平时多上一倍,但大多都是些胡话,直到德尔佩小姐回来。

      琼·德尔佩和赛丽亚带着从邮局取来的两封信回来时,屋内静悄悄的。楼梯间里头那间屋关得最严实,艾丽莎已给吉米裹好了毛毯,将包好的热砖头塞在他小小的被窝下边。杂物柜上放着一碗稀粥,一杯热水和小半瓶白兰地,看起来都没怎么动过。

      琼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刚好能看见烛光下那张热得微微发红的小脸。病魔并未在他稚嫩的脸上留下多么浓重的阴影,却让她想起曾经病的更重的茱丽叶。她那时是那么年幼,险些长不大了。

      “我想,他以后不会再敢在雨天出去捉蜗牛了。”她看向艾丽莎,两人相视一笑,“去给这可怜的东西煮些牛奶吧,加一点糖和肉桂,等他喝下了,病好了,我再来教训他。”

      这话也许已经被吉米听进去了,他在小床上扭动两下,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懵懂地看着艾丽莎,而后将目光转向他的赛丽亚姐姐,最后才转向雇主琼小姐。他看着她的头发,开始说胡话了。

      他说在走读学校里,有个红辫子的女孩总被教师针对,有位教师说红头发是野蛮的象征,是女巫和魔鬼。这番话吓得艾丽莎愣在原地,赛丽亚急得想去捂住他的嘴,但吉米又说,他站起来冲老师吼了,尽管他吓得发抖,因为他知道红头发是很好的象征,他见过茱丽叶小姐。

      突然他开始哭了,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吉米担心上帝要抛弃他了,因为他顶撞了老师,而老师说他该受到教训,罚他去了雨里。

      “闭上嘴,别再讲话了。”琼命令他,“没有教训了,吉米。”

      艾丽莎去煮牛奶,赛丽亚留了下来。琼转身出门时,听见吉米还在床上叨念:“赛丽亚,如果我死了,我还是会到上帝那儿去的。上帝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朋友,我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

      “发热是不会死的,”赛丽亚说,“你像个糊涂蛋。”

      德尔佩小姐既觉得好笑,又感到震撼。她见过许多正直的牧师,许多喜爱在社区内“布道”的人物,宗教真正在他们之中产生了作用。她也见过格雷先生那样徒有其表的教徒(他在成为律师以前,是极想成为牧师的),宗教只是他衣服上的标签,也许他还不如吉米这般的孩子。

      琼上了楼,敲响一扇门,门内先是传来纸页窸窣的声响,而后从里打开了。茱丽叶的桌上放着几张上星期的邮报,旁边的烛火轻轻颤动。几乎是在琼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的同时,她便迫不及待地问:

      “她为什么回来了?”

      “康妮在蒙格塔过得并不好,茱莉。”

      “她从前也觉得自己在乡下过得并不好。”

      “康妮所期望的事落空了,落差感已经惩罚了她,为什么我们不因此更可怜她呢。再说,我将她留在蒙格塔,也有抛弃责任的嫌疑。”琼像是对此早有预料般,对答如流,“当然,如果受惩罚的是史密斯太太,我是不会心疼她的。”

      当她没预料到妹妹的敏锐已超出了自己的了解范畴:“所以,是你教她来求我的?哼,你是为了哪个社交场合在做安排吧。我烦透了那群飘在空中的男男女女,绝不会带她去的。”

      “不,我本想将你们拜托给詹宁斯太太。”琼愣了愣,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是,我是为了下星期三的事来做安排的,可也并不只是为了下星期三。茱莉,我知道你的恨总比说出来的轻得多,可我不清楚他人是否能够知道。”

      她默默坐了下来,恰巧错过了茱丽叶的表情。于是琼得以平心静气地,将将约翰爵士牵头,联合附近几个镇的乡绅,在埃克塞特镇集会厅举办慈善募捐舞会的事告知了茱丽叶。

      在这类舞会上,慈善募捐仅是公开的名义,展示实力、拉拢人脉才是真正目的,德文郡有几个议员席位,爵士仍有意竞选。她们姐妹三人显然对选票并无助益,但念在纯粹的友谊上,约翰爵士将请柬交给了琼。

      因除政治目的之外,这附近几个镇的适龄青年都将在父母长辈的陪同下参加,这是青年男女见面最自然的方式。一场成功的舞会,可能同时为三四个乡绅家庭解决子女的终身大事。

      琼还未告诉康斯坦斯这件事,起先是怕她太过激动,而去邮局取了一封兰开郡寄来的信件后,她又担心起妹妹是否已与谁私定了终身。格雷此前的信中并未提及(他基本从不写有用的),佩妮或许会关照妹妹的婚姻,但也并不像对其他人、其他事那样上心。

      “你难道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茱莉?你已有二十一岁了。”琼斟酌着字眼,尽量不惹怒眼前人,“你期望日后如何生活,和谁一起?你不想在和你同龄的青年人的交往中获得友谊吗?莱斯特先生的儿子已经——”

      “你已有三十岁了,琼。”

      茱丽叶依旧抱着双臂,琼却感觉脸上有些热。

      “我愿意保有我的姓氏,直到死亡。”

      “那么你便多向贝内特太太请教吧,茱丽叶·德尔佩。”

      而她还是去找康妮好好谈谈吧,但在那之前,无论如何也得解决慈善舞会的事,今天送到商店的那张请柬,简直就是块烫手的山芋。她如何带着两位妹妹在埃克塞特镇坦然现身呢,即便史密斯太太无聊的谣言早已在附近澄清?

      “你担心碰见布兰登上校吗?”

      “什么?”

      琼终于发现,茱莉对于人心的洞察已远远超越自己的把握了,她再想端起长姐的架子,像父母糊弄无知的孩子似的来欺骗茱丽叶·德尔佩,是远远不能够的了。她没法欺骗她,她看出来了,她昨夜藏在心里的那些话,在眼里呼之欲出。可威洛比却不适时地出现在乡舍外,带来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于是琼的心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打击,冷了下来,到接回康斯坦斯后更是如此,最小的妹妹总让她感到责任。她以为凭着她那值得尊重的自制力,她的心绪在此后会永远像针脚一般平整、稳重,让她能够摆脱天上的幻想,而做些脚踏实地的事情。

      可茱丽叶突然的问话却让她意识到,归根结底,她的理智无法左右自己的感情。尤其在听到小威洛比先生带来的消息后,琼·德尔佩颇有种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感。

      在她沉思的时间里,茱莉·德尔佩似乎为自己的问话感到后悔了,可她是绝不会暴露自己的悔过的,不会在每晚睡前忏悔自己所犯的错误。所以她从琼的手边拾起一个信封,夹在两个信封之中的一张纸掉了出来。

      “乔恩·德尔普是谁?”她对着纸上的名字问。

      德尔佩小姐回过神来,在她不太健康的脸上,勉强扯出笑容来。她说:“今早有个‘意大利男人’来信,想在我的商店中售卖‘他’的手工毡帽。‘他’的做法提醒了我,在伦敦商业街里,有时候——大多数时候,如果我是个男人,很多事情会方便得多。”

      茱莉从睫毛下看着她,试图在琼脸上发现些痕迹,比如她如何派艾丽莎监视自己夜晚行动的痕迹,但丝毫没有。于是她放下心来,明白琼·德尔佩还未发现她的秘密。

      “琼·德尔佩只是代理人,乔恩·德尔普才是那个做衣服的,你认为怎样?而我也并不打算叫琼·德尔佩,如果我叫克洛索,伊德先生认为这样会好些……”

      “你要自己去伦敦?”

      “不,等我对未来有计划时会回来告诉你。”

      “什么时候!”

      琼站起身时含糊其辞,只说自己要先去找康妮谈些别的,她端走了烛台,好像谁也阻挡不住她离开。茱莉别无他法,只能在心中又骂了康斯坦斯一遍,当她骂完后,眼前的门已经关紧了,走廊上的脚步极轻。

      她只能回到桌案上,翻出藏在报纸下的草稿纸。带着极其微弱的悔意,茱丽叶再次发现,她最想说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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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宝宝们阅前请看文案排雷!!祝大家阅读愉快~本人主写英美衍生,感兴趣可以看看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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