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青年人 玛丽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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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店的德尔佩小姐刚收到吉米生病的消息时，兰姆女爵的一封信同时送了来，阳光照亮了商业街的砖缝，也透过格窗照进达什伍德家的乡舍内，落在玛丽安盖了薄毯的双腿上。彼时康斯坦斯·德尔佩从琴凳上起身，看向门口的两位来客。
她看见布兰登上校，联想起自己返回巴顿的借口，自觉很是尴尬，幸好那件事已过去，而她这两位熟人的关注点又在别处。
康斯坦斯正处于人生最富有生命力的时期，像春雨过后的植物般，日复一日地长高。且她离开巴顿已有半年时间，于是，当这位身材高挑、面色红润可爱的姑娘出现在乡舍，约翰爵士一时竟未将她认出来，直到她主动开口。在约翰·米德尔顿的记忆中，康斯坦斯还是那个缺了颗上牙的小丫头呢。
布兰登虽与德尔佩结识较晚，却也不敢肯定玛丽安身边的人正是康斯坦斯，不过，他还是将她认了出来。以至于多年后的某天，康斯坦斯断言，如若说上校心灵中包含有比其他人更聪慧的东西，也许就在“此处”吧——
他所见到的康妮小姐就像一架音色明亮的钢琴，即使布兰登在院外将她的琴声错认成了玛丽安，但只要她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停留在琴键附近，那么她就还是会成为钢琴，布兰登上校就能将她认出来。
同样地，只要德尔佩小姐将圆钝的指甲掐在印度细洋纱上，像那日晚宴过后所做的事那般，那么即便她浅浅的眼窝里没有那双金眼睛，布兰登想，他人也会认得她的。
忽然，想象中的那对金眼睛像有泪似的闪了闪，就在上校为此愣神的半分钟内，他终于发觉那不过是照在茶杯金线上的反光。而约翰爵士已极为周到地问候过了达什伍德太太和小姐，并关心了玛丽安的伤情，感慨康斯坦斯简直脱胎换骨。
约翰爵士紧接着、顺理成章地将布兰登推至台前，那神态，好像位慷慨的收藏家要将自己淘来的中国瓷瓶赠予慈善基金会似的，布兰登上校清楚自己的朋友真会那样做。可要活生生的人被当作藏品赠送，多少是有些不自在的。
况且“慈善基金会”那方也并不买账，玛丽安小姐将头一低，视线不悦地停留在地板上。还是达什伍德小姐接过了上校手中的鲜花，转交给妹妹，玛丽安抬起脸，客气地道了声谢谢，连花的颜色都没看清。
布兰登自然不想造就这样的场面，他简短地向众人问过好，在落座时轻轻捏了捏约翰爵士的肩膀，决定缄口不语下去。但当他发觉达什伍德太太和小姐看向他的神情与玛丽安不同，尊敬中又实在带有些怜悯时，他又不得不开口。
上校犹豫着，还是向熟人问话了：“康斯坦斯小姐是何时到巴顿的？”
“是今天清晨，上校，姐姐将我从邮局接回来的。”康斯坦斯答道，“我从茱丽叶那里听说有新邻居搬来，有一位慈爱的太太和三位可爱的年轻姑娘，便迫不及待想来拜访，在听说玛丽安小姐受了伤后，就更觉得自己该来了。于是我冒失地求茱丽叶尽快带我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尤其是玛丽安小姐。”
达什伍德太太微笑着回应康斯坦斯，表示这算不得打扰，只希望她们同龄人之间能多多交流，而她自己也是愿意同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待在一处的。
这前半句显然说得真情实意，但她是否真的喜欢热闹就另当别论了。总之，达什伍德太太是绝不会像康斯坦斯喜欢舞会和音乐会那样喜欢热闹的。约翰爵士正是想到这点，才跟着笑了声，可同时他也发现，同小时候相比，康斯坦斯小姐身上的“热闹”已经快要睡着了。
不知为何，约翰爵士感到些许遗憾，也许是因为康斯坦斯少了点儿活力，巴顿庄园的舞厅就会少了些乐趣吧。受赞助人的影响，爵士近年都未能担任议员，而他又没有适龄的儿女，不必去凑伦敦社交季的热闹，于是在乡下举办舞会和晚宴又成了他的爱好，甚至比从前更深爱些。
眼下他喝着红茶，无事可做，看着眼前三位单身小姐，又想起德文郡那些青年才俊，心中忽然萌生了与詹宁斯太太类似的心情，但更多地是将青年的自己投射到年轻人身上。就在约翰爵士思忖着他曾计划的舞会，以及玛丽安的双脚何时才能踏进舞池时，布兰登上校神使鬼差地追问道：
“茱丽叶小姐呢？”他其实不是想问这件事的。
“我拜托茱莉上楼去帮我拿考柏的诗集，因为我相信她了解我需要哪本，而且清楚那本具体放在哪。”玛丽安的眼睛瞧向门外，映出乡舍外的初夏景象，因而亮晶晶的，“她比埃莉诺和我自己都要了解呢，我们打算轮流念诗。”
“那我要为布兰登美言几句了，他念诗也很不错呢。”
上校还未来得及否认，便发觉玛丽安的神情欢快，眼看着他说道：“上校也会念诗？这是个很不错的爱好呢。”
布兰登垂下目光，索性认下了。
恰巧此时，茱丽叶·德尔佩走下楼梯，手中拿着一本巴掌大的诗集，以及一本有分量的、崭新的《美丽集会》月刊。前者是玛丽安的宝贝，后者则是康斯坦斯的，茱莉读来解闷（她认为其中有几篇匿名小说写得很不错）。
当她穿过走廊，看见小客厅中坐着的约翰爵士和布兰登时，心中对康斯坦斯的怨气便又多了几分。若不是她催着要来，茱丽叶也不必见到他们。
她与生俱来的本性是无法消磨的，所以她脸上的情绪仍旧太过显眼，茱丽叶语气平平地问好，许是玛丽安在场才让她没有冷着脸。但布兰登仍在瞬间感到无所适从，在这么多女性中间，他竟然盼望詹宁斯太太短暂在场。
或由米德尔顿夫人来说几句有关天气和健康的话语，用不痛不痒的几个单词，给某种氛围画上句号。虽然约翰爵士与达什伍德太太相谈甚欢——显然他很会讨这一年纪的女士欢心——但这不能减轻布兰登的不自在。
他踱步到门边，发觉花园里的玛格丽特换了种游戏。她头戴一顶美丽却过于成熟的遮阳帽，双膝着地跪在花丛中，而可怜的小女仆则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接受玛格丽特小姐正为自己的“死亡”祈祷这一事实。
不知怎的，布兰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顶阳帽出自谁手，同时他想到，如果那顶帽子的设计师此时也在乡舍，他的处境也许会好些。
祈祷的玛格丽特发觉了上校的目光，慌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裙面和鞋袜上的泥土。她将食指竖在鼻子下面，请求他别告诉屋里的任何人，而布兰登缓慢地闭了下眼，表示自己不会的。
“欸，我们还不知道你那位救命恩人是谁呢，玛丽安？”
约翰爵士说完，小客厅内安静了片刻。的确，不知爵士和上校，茱莉和康妮也还没来得及听说山坡上的故事呢。布兰登转回身子来，看见玛丽安忽然涨红了脸，埃莉诺在妹妹身旁，想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玛丽安因想起她的救命恩人，那位臂膀有力的年轻人，想起他抱她回家的情形而觉得难为情，难以开口回答，却也因那雨中的浪漫奇遇而暗感激动。再者，约翰爵士的到来和问话终于给了她机会，让她好好认识下那位恩人。
母亲和埃莉诺都说那位先生年轻貌俊，举止文雅，即使玛格丽特也承认他的声音很有魅力，但玛丽安自己却没能好好看看他，至少不如别人看得更仔细。因为她一被他抱起，就羞得满脸通红，进屋后哪里顾得上去仔细打量？
“说到这个，爵士。”达什伍德太太终于找到了时机，“你是否认识艾伦汉一位姓威洛比的先生？”
“威洛比！看来是他做了这桩大好事了？”约翰爵士高兴地大声叫道，“不错，我的确听说他近日乡下，昨天晚上还差点儿亲眼见到了。我明天就坐车去找他，请他星期四来吃晚饭。”
“这么说，你认识他？”
“认识他！当然认识。哦，他每年都到这儿来。”
当达什伍德太太追问威洛比是个怎样的青年，约翰爵士将曾经对布兰登上校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尽是对他打猎那副本事的夸赞。那位太太满意地点着头，可她的二女儿就并不像她一般知足了。
“你对他就能说这些？”玛丽安那张甜蜜的小脸皱了起来，忿忿道，“他与人相熟后态度怎么样？有什么爱好、特长和才能？”
约翰爵士愣住了，他只能回答威洛比先生在端起猎枪时有怎样的好准头，说话时多么有礼貌，可这些都不能使玛丽安满意。埃莉诺则务实得多，她询问威洛比先生是哪里人，在艾伦汉是否有房产。
而这恰巧是爵士可提供确凿情报的，布兰登上校也重新坐回了沙发上，静静听着。威洛比先生在萨默塞特郡有一座小庄园，在乡下却没有自己的资产，只是来探望艾伦汉大院的老太太，在那儿住几天。他本人与老太太沾点亲，以后要继承她的财产。
这番对话过后，即便达什伍德太太将所谓交朋友的话说得漂亮且体面，大家也都明白两位年轻人间也许会发生何事了。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而这条真理也适用给在场的另一人。
约翰爵士瞧了瞧他的布兰登好朋友，眼神带着些戏谑。
“说到威洛比，呃，茱丽叶。”他实在是想对笑容迷人的康斯坦斯提问的，但念在她比茱丽叶年幼几岁，知晓的事情也许更少些，“你们或许和威洛比先生相识，多少了解些他的脾性吗？”
玛丽安一听这话，立刻将期待的眼神递给茱莉。埃莉诺像是想起了某件事，疑惑而警惕地倾听着。但茱丽叶·德尔佩回敬给所有人的，是如临大敌的神色，尽管屋内任何一人都不是她真正的敌人。
“威洛比？从没听说过！”
“威洛比……威洛比，茱丽叶，难道你不曾在父亲的书房听见吗？”在众人的好奇心落空时，康斯坦斯却接过了话，“如果我没有记错，是有那么一位威洛比老先生常到蒙格塔庄园做客，他也的确有个和姐姐年纪相仿的儿子。”
“姐姐？”玛丽安看向了茱丽叶。
“我指的是琼，所以兴许并不是同一位威洛比先生。”康斯坦斯说完，玛丽安的眸子便暗了下去，“但如果那位威洛比先生有位弟弟或是堂弟，倒也说不准。又如果，这位威洛比先生同我们认识的威洛比先生有血缘关联，且心性有那么些相似的话，他也该是个彬彬有礼，浪漫优雅的青年。”
“浪漫！”玛丽安激动地挺直了腰。
“我想也是这样的，不然昨天的晚宴上，威洛比不会去拜访德尔佩小姐。”约翰爵士紧接着道，“我记得去年圣诞节，在巴顿庄园的一次小舞会上，他从晚上八点一直跳到凌晨四点，一次也没坐下来。”
显然这番话很令玛丽安小姐受用，当她听说此事过后的威洛比还能八点钟起来去骑马狩猎，更是如此。她的反应与她所钟爱的威洛比先生一同，都令布兰登陷入沉思当中，默然看向茶杯上那几根金线的反光，再不理会约翰爵士的调侃。
巴顿山谷步入初夏，因着有细雨和新绿的缘故，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显深情。彼时，德尔佩小姐终于见到了患病的吉米，他的头仿佛比平日涨大了一圈，却仍高兴于教师今日在课堂随口提了些与缝纫相关的知识。
而玛丽安小姐正像发烧的吉米似的，发表与疾病无关的宣言：“我就喜欢这样。青年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不管爱好什么，都应该如饥似渴，孜孜不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