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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下定,风云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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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卖面的大叔的指路,赵清夜在城东找到了那棵枇杷树,那颗枇杷树和她娘描述的一样,被雷劈过,烧焦了大半。
娘说这颗枇杷树有灵性,在没有被雷劈前,结的枇杷果甘甜爽口,只要轻轻咬一口,满口鲜嫩的汁水,不过被雷劈过后,这颗枇杷树只开花,花开后就谢了,再也结不出枇杷果了。
赵清夜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阵,心中嘀咕道:既然这是有灵性的枇杷果,那你这次千万要保佑我,一定完成任务。
她继续朝里面走去,大门上挂着高府两个大字,看起来就非常有气势,上前拍了拍大门,但敲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
“怪了?没人吗?”
赵清夜疑惑道,她又拍了拍,这时大门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是位四十左右的男人,留着八角胡,嘴角正下方有颗大黑痣,人称老刘,问道:“哪位?”
“我来找高承亦。”
听到老爷的名讳,老刘眉头一皱:“不得直呼我家老爷名讳,你找我家老爷有何事?”
“我只和高老爷说。”
老刘皱着眉头,“老爷现在没时间,你过段时间再来吧。”看这身衣服,怕不是又是穷鬼,换着法子来要银子!?说着就要把门关上,听到赵清夜高声大叫道:“高老爷,您快让我进去。”
老刘一惊,回过头,却发现根本没有高老爷的影子,一晃眼的功夫,赵清夜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老刘反应过来,立马追过来,扯住她的胳膊:“你这小姑娘,赶紧出去,要不我可不客气了.......”他的话还没说完,握住胳膊的手传来钻心的疼痛,不由一松,赵清夜如鱼入水,再也抓不到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叱咤,前廊里站着个中年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虽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双目炯炯有神,身姿英挺,身材高大,盯着他们追逐的两个人。
老刘听到声音,心头一惊,忙弓腰回禀道:“回老爷,这姑娘突然闯进来,奴才正要将她赶出去,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影响了老爷的清静......”
听到这里,赵清夜立马认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的身份,不等老刘的话说完,高声叫嚷道:“高老爷,我是赵茹姑的女儿,我娘让我来找您。”
听到这一声“赵茹姑”,高老爷心里一颤,面上不动声色上下打量这个小姑娘:“赵茹姑?那是何人?”
他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巴掌大的小脸,长在幽州的姑娘肤色,比江南养出的黝黑许多,明净清澈的双眸。
他的确没有见过她,赵茹姑自从去了幽州就没了音讯,突然冒出小姑娘喊着她的名字,现在正值新皇登基,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赵清夜唇角弯了弯,向他招招手,高承亦附耳侧听,她只说了三个字“郑颜渊”,他猛地直起身,脱口而出问道:“他人呢?”
“他送我到溪源后就离开了,他说不到你眼前招恨了,”赵清夜一拍脑门,弯腰翻腾着随身的包袱囔囔道:“阿娘还让我给高叔叔带了东西呢。”说着从小包袱里掏出一块玉佩,莹润光泽,通体剔透,玉佩年代久远。
高承亦看到玉佩也愣住了,“噗”的一声,打破了一院的寂静,把愣住的人叫回了魂,循声望去,长廊另一侧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少年。
那笑声便是穿着红衣的少年忍不住笑出来的,少年长相俊朗,眼睛深邃明亮,此刻眸中闪着亮光,还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但那弯起来的眉眼,确是掩饰不了的。
红衣少年一边捂着嘴笑一边边拍打着身边的另一个少年。
另一个少年穿着天蓝色的绸衫,长得眉清目秀,身形不似旁边红衣少年壮实,看上去一副书生的模样,脸色铁青,紧抿着唇角,与红衣少年那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照。
那笑声已经从“噗噗噗”声变成止不住“哈哈哈”的笑声,红衣少年的腰已经笑弯了,转头看着蓝衣少年,越来越青的脸色,红衣少年立马捂嘴站直了。
蓝衣少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的剜了红衣少年一眼。
眼看着蓝衣少年转身就走,红衣少年立马也不笑了,规规矩矩的朝高老爷做了一辑,“高叔,我同存邺还有其他事情,就先告辞了。”
“你们先下去忙吧,对了,老刘你去吩咐下去,把西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姑娘住下来。”吩咐好其他人后,高承亦对赵清夜说:“赵姑娘,你同我去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好啊。”
高府的布局,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穿过之前两个少年伫立的长廊,眼前出现假山重峦叠嶂,穿过假山,正面五间大正房,绕到正房后面,有一片海洋般的竹林,竹林的东角处一条小路蜿蜒至深处。
走进竹林,耳边是风吹沙沙作响,迎面扑来阵阵竹香,直到眼前出现了座庭院。
走进庭院,高承亦指着八仙桌旁边的凳子,对赵清夜说:“坐吧,你喝茶么?”说着就将扣在桌子上的茶杯反过来。
他接着随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清夜答道:“我阿娘说,我出生时漫天的萤火虫,我随我娘亲的姓氏,取名清夜,连起来就是赵清夜,音随照清夜。”
“真是个好名字,没想到她也有文雅的一天.......你应该还有个兄长吧?他,还好吗?”高承亦尽可能维持平稳的语调,哪怕心底早已经惊涛骇浪。
赵清夜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高老爷同我一起回幽州吗?”
“这件事事关重大,容我安排妥当。”高承亦揉揉太阳穴,道:“再说去幽州路途遥远,我要将溪源的事情处理好,大约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那高老爷会同我一起回幽州吗?”
高承亦的手在茶杯沿上摩挲:“那可是我同你娘亲十年前的约定,曾经每一日,在溪源,我都盼望有消息从幽州传来,我当然会同你一起回幽州。”
赵清夜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长吁了出来,总算一颗心放进肚子里了。
“好了,清夜,我送你去西苑吧,这两天你好好休息。”高承亦同她一起走出庭院,朝西的小径走去:“如果闷了,你可以出门转转,溪源和幽州完全不同,你们女孩子不是最喜欢小桥流水嘛!”
赵清夜嘟囔说:“娘亲嘱咐过我在外面不要贪玩,省的乐不思蜀。”
“还乐不思蜀!你这丫头。”高承亦被她逗的哈哈笑起来,“我倒是觉得你这丫头倒是归心似箭。”
她还真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明天就绑着他一起回幽州。
他们走出竹林,老刘小跑过来,在他们面前一弓腰,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站在老爷旁边的小姑娘:“老爷,西苑收拾好了。”
“这位赵姑娘是我故友的女儿,你们要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是,赵姑娘这边走。”赵清夜跟在管家身后,待他们走远,身影消失在小径的转角处,之前挂在高承亦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凝固。
高承亦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赵茹姑这个名字,十年前,他们在东宫的那场大火中相遇,又在这枇杷树的宅子里分离。
转眼之间,十年过去,曾经高承亦一次次的幻想这一天的到来,但当真的再一次听到赵茹姑时,他却又觉得像是一场梦。
十年前东宫,漫天的红光,紧锁的大门,惊慌的宫人们,如无头苍蝇那般四处乱闯,哭喊声震天,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浓烟冲天而上,世间最尊贵的东宫仿佛人间炼狱,熊熊大火吞没了一切,注定是无人生还。
那场大火,那莫须有的谋逆,那位离九五之尊只差一步的懿太子,并没有得到真龙护体,活生生同这宏伟的东宫湮灭。
那场所谓的天火,他在,赵茹姑在,皇太孙也在,但他们只能躲在东宫城墙外,眼睁睁的看着燃烧的冲天大火。
他能做的,只有敲晕那个不顾一切往里面硬冲的皇太孙,只能拉着赵茹姑,趁乱逃出了皇城。
高承亦恍惚的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火,仿佛听到了那些熟悉的人,在火中的呐喊,他们两个人都只是太子的侍卫、太子妃的医女。
面对大厦顷刻倒塌,经历大火吞噬的他们,那时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们想用绵薄之力去讨个真相,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从京都到溪源,颠簸一路。
皇太孙亲眼目睹那场滔天的大火后,他至今还记得皇太孙醒来后,撕心裂的痛哭,陷入绝望,自那天起,皇太孙就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身子一天天虚弱下去。
赵茹姑最先发现皇太孙异常,但她手上没有药,他同赵茹姑变卖了随身的饰品,一路给皇太孙买药看病。
有一天赵茹姑同他说皇太孙是心病,而心病最难医。
最后他们落脚在溪源,来投奔太子妃娘家陈郡谢氏,太子妃这支谢氏算是旁枝,远离朝堂中心,见到皇太孙的那一刻,谢家当家人--谢怀与跪在庭前,大喊:“苍天有眼啊,天不亡我。”
从那一刻起,皇太孙变成了谢家远方的小少爷,他和赵茹姑安排在谢家府的隔壁院落,赵茹姑本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医女,谢家便每天请她过来给皇太孙把脉。
谢家府隔壁的院落外,有棵挂满枇杷果的枇杷树,黄橙橙的一片。
每次给皇太孙诊完脉,赵茹姑路过枇杷树,都会用衣衫兜着摘一捧,同他坐在长廊上,边吃边告诉他皇太孙今天喝粥了,今天开始看书了,今天开口说话了......
自那天起,他对于皇太孙全部的消息,都来自赵茹姑。
那一天,他记得清空万里,他想皇太孙是不是能够下床了,他能不能偷偷的看看皇太孙。
这时赵茹姑从外面走了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兜着一捧枇杷果,她站在长廊下,对他说:“我要去幽州了。”
他问:“幽州?”
赵茹姑点点头。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赵茹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在溪源的这段时间,你甘心吗?”
他没有回答。
赵茹姑淡淡道:“皇太孙不甘心,谢家不甘心,朝廷不甘心,天下人都不甘心,”最后仰着脸对他说:“我也不甘心。”
是啊,他同样也不甘心。
那天夜里,谢怀与拖着沉冗的病体,跪在谢氏的祠堂一夜。
那一夜,风雨交加,一道闪电劈了那棵枇杷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枇杷树也感到了不甘,自那以后,只开花再也没有结果。
第二天清晨,他见到了小主子皇太孙,这是他最后一次相见。
皇太孙站在朝阳冉冉升起的云雾中,面容平静,与生俱来的高贵,清澈的眸底,再也没有流光溢彩,多日来病态的脸色苍白,嘴角紧紧抿着。
皇太孙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默默的看着她,对着他遥遥一拜,他们都知道,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再见。
皇太孙同赵茹姑送去了幽州,幽州,离京都墉城遥不可及,陆家,对懿太子无比忠诚,那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阵阵竹叶作响,打断了高承亦的回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眼角挂着的泪水,转身走向竹林深处。
他有好多事需要处理,他也想他的皇太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