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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间1 穆王府 “哇……” ...

  •   “哇……”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寂静,沉寂多年的灵山,终于迎来了它的小主人。

      木屋之中,女子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望着怀中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孩子,眼中蓄满泪水。

      这泪水并非悲戚,而是劫后余生的欢喜与满怀希冀。

      她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恨不得把全部的暖意与爱意,尽数给到这脆弱的小生命。

      在灵山的隔绝天地里,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世间纷扰仿佛都与她们无关。

      数日过后,女子身体稍稍复原,已经能够下地行走。

      木屋外生着一株海棠,女儿出世之后身体一直孱弱不适。

      她记得海棠花可以入药,虽说记不清具体药效,眼下又无法下山寻医,也只能冒险一试。

      万幸,将海棠花处理妥当喂给女儿服下后,孩子的身体渐渐好转,精神也一日胜过一日。

      一晃十五年光阴匆匆而过。

      夕阳西下,鎏金余晖遍洒,将宫墙映照得富丽璀璨,处处彰显皇家的威严奢华。御书房内,皇帝端坐龙椅,手中握着奏疏,眉宇间压着几分愠怒。

      他的二皇子,也就是穆王,遭人检举私下结交朝臣党羽,此刻正跪在殿中,已经足足两个时辰。

      皇帝一桩桩数落下来,将他近期往来的官员名册、名姓,还有钱财勾连的细枝末节尽数点破。

      穆王心底一阵不安,想不到自己近期的行迹,竟被人探查得如此透彻。

      皇帝降下旨意,命穆王三月之内闭门禁足。那些和他有所往来的官员,命运各不相同,有的侥幸逃过责罚,有的被抄没家产,还有的直接革去官职。

      一时之间,穆王往日鼎盛的势力,就此受挫。

      末了,皇帝缓缓开口:“你既然这般热衷与人相交。听闻宇文庹将军的幼女宇文滟即将回京归宁,她的嫡母素来厌弃庶出。你便将她接入府中好生照拂,免得宇文府再起风波,也可借此笼络宇文将军的心意。”

      穆王心头一震。皇帝明明知晓,他自己便是庶出,这番安排,较之禁足,更像是一番羞辱。

      可他如今势弱,根本没有底气恳请父皇收回旨意。

      圣意已定,穆王心中急着回王府,彻查府中潜藏的眼线。太子心思粗疏,做不出这般周密布局,能做到此事的,唯有皇后。

      他正要步出大殿,淑贵妃身边的贴身姑姑匆匆赶来,隐晦提点他行事应当守好本分,不属于自己的,便不要去争抢触碰。

      穆王胸口正憋着一股闷气,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淡淡说道:“劳姑姑回禀淑贵妃,本王行事自有分寸,成败祸福,皆不劳她挂怀。”说完便拂袖离去。

      姑姑回宫,将穆王的话如实回禀。淑贵妃听罢,只是浅浅一笑:“他说得也没错,穆王的荣辱,本就与我无关。”

      穆王回到王府,几番追查,终于揪出皇后安插的眼线,竟是不久前才入府的一名新侍女。那女子被安置在书房当差,本是死士,还没等审出更多内情,便当场服毒自尽。

      为肃清府内隐患,穆王下令处死所有和这名侍女有过接触的下人,和她一同入府的侍从,也尽数遣散。

      穆王心中愤懑,多年苦心经营,险些一招满盘皆输。好在一众朝臣尚未明确站队,自己的心腹也并未被此番风波波及。

      连日诸事繁杂,他这才想起皇帝提起的宇文滟。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宇文将军还有这么一位幼女。他只知晓,宇文将军的嫡女,乃是嫡夫人高氏所生的宇文梓。

      当年宇文梓降生之时,齐国大军压境边境,宇文庹奉命镇守淮关,自此常年驻守边关,很少返回京城。

      宇文氏世代骁勇,世代为国尽忠。可惜到了宇文庹这一辈,没有嫡出男丁继承将门荣光,只留下女儿延续家族血脉。

      宇文庹品行刚正,是众武将之中的楷模,皇帝也时常命诸位皇子以他为榜样。

      可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常年流落在外的女儿?

      属下方武这些日子一直在搜集相关情报,上前回禀殿下,有关宇文滟的消息,是近期才在长安城内流传开来。

      一月之前,煜国与齐国签订边关互市盟约,约定往后二十年休战止戈,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两国军队也陆续从边关撤还。镇守边关的主帅宇文庹,不久之后便要班师回朝。

      几日前他上奏朝廷,说诸事安排妥当便会启程归京。而后得知了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便向圣上陈情,坦言宇文一脉后继无人,恳请陛下宽恕自己当年的过失,只求能给女儿一处安身立足之地。

      方武叹道:“如今宇文府之内流言四起,都说这位二小姐出身卑贱。传言宇文将军当年赶赴淮关途中,途经风月场所,才有了宇文滟。她生母早已亡故,从小到大由何人抚养、居于何处,外人一概不知。”

      穆王指尖轻轻摩挲手中棋子,缓缓开口:“宇文府家教素来严苛。不论这孩子身世究竟如何,身世这般扑朔迷离,宇文将军又是如何寻回自己这个女儿的?”

      他略作思忖,便问宇文滟何时能够抵达。

      方武回话,宫中传来口信,人不日便至。

      “不必急于一时,你先去核对一遍相关奏疏,看看有无疏漏。”

      “属下遵命。”

      第二日。

      长安城没人知晓她确切的归期。宇文滟悄然抵达城郊,改换装束,混在流民之中,悄无声息进了城内。

      日至正午,穆王正在暖阁中小憩,一众侍从都在阁外小心翼翼当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惊扰殿下。

      就在这时,宇文滟踏入了穆王府的大门。她身着一件深蓝色粗布长裙,肩头背着一个和身形极不相称的破旧包袱。

      衣裳过于宽大,衬得她身形有些臃肿。一路长途跋涉,风尘铺满面颊,尽显疲惫。

      长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条褪色的素布带子束住,再简单别上一支廉价木簪。

      纵然衣着简陋,却掩不住少女眼底的鲜活。一双眼眸明亮澄澈,一路颠沛流离,也未曾磨去她的神采,神色从容镇定。

      圆乎乎的脸蛋笑起来时俏皮中带些稚气,灵气十足的双眼四处张望。

      她站在宏伟肃穆的穆王府门前,久久驻足观望。门房下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乞讨的乞丐,上前就要将她驱赶。

      宇文滟奋力挣开,高声说道:“我是宇文滟,宇文庹的女儿。有人告诉我,穆王殿下会收留我,我才来这里。”

      门房赶不走她,只能转头去找方武处置。

      方武对她的来历也心中没底,只能前去禀报穆王定夺。

      已是入秋八月,褪去盛夏酷暑,正午的日头依旧晒得人燥热难耐。

      宇文滟抬眼望向烈日,双目一阵刺痛,不由得低下头闭上双眼。

      久等不见人来,她不愿再继续耗下去,索性径直往里闯。守门卫士上前拦阻,几番推搡拉扯之间,府内传来一声吩咐:“让她进来。”

      宇文滟跟着一名侍卫穿过正门,一路行至开阔的会客厅,路途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仆妇丫鬟各司其职,行事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懈怠。

      终于到了会客厅,侍卫分立两侧。宇文滟独自一人站在厅堂中央,上方端坐一人,目光直直落向她的身上。

      那人坐姿随意,一身暗红锦袍,眼神锐利如锋,面上没有半分笑意。

      被这般目光审视,宇文滟心底忐忑不安,隐隐担心自己此番前来,会落入险境。她鼓足勇气上前,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穆王自上而下打量着她,正要问话,宇文滟却猛地跪倒在地,泪水簌簌落下,哽咽哀求:“殿下求您庇护滟儿。旁人同我说,若是父亲还未回京,我贸然回宇文府,定会被嫡母所害。”说罢,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穆王开口问道:“旁人是谁?”

      宇文滟抬眼:“我刚入长安城,便听见四下这般议论。”

      “本王可以留你在此栖身,但有几件事,你要答应。”穆王语气沉定。

      宇文滟连忙连连点头,生怕被赶出去。

      “第一,府内客房任由你挑选居住,但居所必须整洁,不许这般不修边幅。
      第二,没有本王准许,不得私自踏出王府半步。
      第三,少言慎行,安分等候你父亲归来,不可惹出事端,搅扰府中安宁。”

      宇文滟脸上露出笑意,温声应道:“殿下放心,滟儿必定谨守吩咐,绝不会给殿下添半点麻烦。”

      穆王向身旁侍女递了一个眼色,侍女便上前引宇文滟退下。

      这名侍女和府中其他丫鬟不同,不会一味垂首恭顺,身上衣料也更为华贵。

      宇文滟拎了拎肩上的包袱,语气带着几分讨巧:“这位姐姐,你的衣裳好生好看,不知是从何处置办的?”

      侍女神色冷淡:“殿下方才已经叮嘱,劝你说话行事,莫要过问不该碰的事。”她瞥了宇文滟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轻视。

      宇文滟依旧追问:“那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

      “自然是给你安排住处。”

      另一边皇宫之中,宁妃宫内。

      “宇文滟已经进穆王府了?”

      宁妃斜倚软榻,连日头痛缠身,浑身乏力,连坐起身都颇为费力。

      “回娘娘,穆王已经收下滟小姐。”

      宁妃微微抬手,宫女连忙上前扶她慢慢坐起,替她按揉太阳穴。

      宁妃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倒是难为他接下这么一桩棘手差事。去,传白沁过来。”

      不多时,白沁跟着宫女走入殿中,见到宁妃立刻屈膝行礼。

      宁妃缓缓开口:“想来你的主子已经把事情同你交代清楚,我便不多赘述。如今人已经入了穆王府,我会安排你一同过去。”

      而后,便由宫中资深宫女引路,将白沁送往穆王府。

      那宫女向府中人传话:“这是宁妃娘娘特意指派过来的人。她说滟小姐初来长安,穆王殿下事务繁多,有白沁近身伺候小姐,也能替殿下分忧。”

      “奴婢白沁,拜见穆王殿下。”

      另一边,宇文滟被带去挑选住处,看过几间,条件只比下人房略宽敞一些。几番挑选都没有合意的,她想要去往客房,又被那名侍女以尚未打扫妥当为由回绝。

      宇文滟心中焦躁,趁众人不备,快步闯进最靠里的一间屋舍。

      这间屋子采光极好,院内花果繁茂,生机盎然。恰逢桂花盛放,香气清浅怡人,不浓不烈,沁人心脾。

      等侍女追过来的时候,宇文滟已经踏进屋内。屋内器物齐全,收拾得井井有条。虽是午后,屋内却分外清凉舒爽。

      “我就要住这间。”

      “恕难从命。”侍女当即拒绝。

      “为何?”

      “此地四季宜人,夏可纳凉,冬能避寒,是殿下酷暑严寒之时暂住的居所,小姐怎么可以占下殿下预留的屋子。”

      宇文滟流连望着这间心仪的院落,满心不甘:“殿下明明已有书房,何苦还要换来换去,莫非是闲来无事吗?”

      “小姐慎言。这里是穆王府,一切安排皆听殿下吩咐,殿下住何处,自然由殿下做主。”

      宇文滟低声嘟囔几句,终究不敢高声顶撞。

      就在这时,方武带着白沁寻了过来,当即拍板,安排宇文滟搬入暖阁。

      那侍女心中不情愿,可既然是殿下的意思,也不好再阻拦,只转身去向穆王回禀了几句。

      穆王听闻此事,淡淡一笑:“宁妃的动作倒是快,人刚入府,她的人便紧跟着来了。只要不惹出事端,就算是给她另建一座宅院,也无妨。”

      其实穆王本无意多管,但凡能用钱财摆平的事,于他而言都不算难题。

      白沁把宇文滟的包袱安置在偏角,便让人备下热水,供她沐浴。

      趁着宇文滟沐浴的空隙,白沁前去面见穆王,说起方才侍女态度敷衍,恳请给小姐置办几身新衣。

      红玉说道:“府中没有备好女子华服,只有寻常的衣物。若是小姐急用,可以先取两套新衣应急。”

      寄人篱下,白沁不便多求,只道谢:“那就有劳红玉姑娘。”

      白沁回去之时,宇文滟已经穿戴完毕,只是发丝还散乱着。

      “你来得正好,我梳了半天发髻,始终梳不好,快来帮帮我。”

      白沁连忙放下手中物件,扶着宇文滟坐到妆台前,抬手抚过她的长发,若有所思。

      宇文滟见状,笑着开口:“我的发饰都在包袱里面,麻烦帮我取来。”

      宇文滟始终笑意融融,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语气就如同对待熟识友人一般。

      白沁走到包袱旁,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不少发饰,虽不算奢华,却和她方才进城一身粗布打扮截然不同。

      再看她身上,正是从包袱里换出来的衣裳,样式简约,料子却柔软舒服,水红上衫配浅粉长裙,端坐凳上,尽显少女娇柔模样。

      白沁没有多问,从中拣了几样发饰,动手替她梳理云鬓。

      梳头的时候,白沁时不时悄悄打量她。宇文滟安安静静坐着,时而摩挲指尖,时而打个浅浅的哈欠。

      白沁终于开口试探:“小姐可清楚这王府内里的纠葛,了解穆王殿下的性情?”

      宇文滟轻轻摇头:“他是什么性子,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只需安分度日,等着父亲前来接我就够了。”

      听她这般说,白沁满心忧虑,放下梳子,蹲下身轻声劝道:“小姐千万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殿下接手照看您,本就是触怒圣上之后的差事。就算小姐并无过错,只要情势生变,你的安危随时都会悬于一线。”

      宇文滟神色一变,深吸一口气,不安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殿下不会对我生出加害之心?”

      白沁缓缓说道,如今身在穆王府,如同身处虎穴。眼下最要紧的,是为自己寻到一处牢靠靠山。

      宇文滟心中忐忑,她才刚刚来到此地,认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又去哪里寻可以护佑自己的依靠。

      白沁提点她,可以去投奔姑母宇文鸢。这位姑母同样是庶出,素来不受嫡嫂嫂高柔待见。她早年是林府侧室,待到林府正室亡故,才得以扶正,膝下儿女也随之算作嫡出。

      宇文庹常年驻守边关不在京城,姑嫂二人积怨越来越深。

      如今朝堂党派林立。高柔的女儿是宇文氏正统嫡女,自幼便和太子定下婚约,归属太子一党。

      而宇文鸢的长子林长庚,却与穆王相交甚厚,常常为穆王出谋划策。

      白沁的用意,便是借林家这一层关系,做一番缓冲,也好借此向穆王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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