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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长安15 一半喧嚣一半凄凉 自蜀地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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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蜀地一路辗转归来,宇文滟与穆王一路同历生死险境,风雨相伴,生出情愫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也正因为亲眼见过朝堂波诡云谲,见识过皇室骨肉相残的凉薄,宇文庹打心底里,不愿女儿踏入那座金碧牢笼。
李承适天资卓绝,心怀社稷,可皇子的身份便是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储位之争尚未尘埃落定,往后前路步步荆棘。一旦嫁入穆王府,他日若是登上至尊之位,宇文滟就要卷入后宫纷争;就算无缘大位,也要跟着在权力漩涡里浮沉。他历尽艰险寻回女儿,只想叫她过得安稳自在,不必再拿性命去赌一段姻缘。
宇文庹转头看向身旁下人:“给小姐备好醒酒汤。”
一夜酣睡,第二日天光大亮,宇文滟宿醉初醒,脑袋还有些隐隐发胀。
她揉着太阳穴走出卧房,才发觉府里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宇文庹已经命人收拾出西侧一进宽敞院落,辟作书堂。
窗棂雕着简单雅致的花纹,屋内摆下数张书案,笔墨纸砚、经史子集一一备齐,还特意延请了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儒先生入府授课。
不只有宇文滟一人读书。胥思墨,云浣星,还有林家的闺秀林长萱,都接到了宇文府的帖子,日日前来书堂听讲。
宇文庹的心思很清楚。叫滟儿沉下心读书明理,开阔眼界,多和同辈少年少女相处,不必一门心思困在男女情爱上;也叫她同穆王的往来少些,方便日后议亲。
消息传到穆王府的时候,李承适正独自坐在书房。
如今霍仁构陷的罪名尽数洗清,太子失势,皇后倒台,朝堂之上不少官员向他靠拢,政务卷宗堆积满满几案,可偌大一座穆王府,却愈发显得冷清落寞。
红玉、方武来回奔走处置公务,庭院花木纵然打理得齐整繁茂,少了那个鲜活热闹的身影,处处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
往日滟儿还住在王府之时,廊下时常能听见说笑,庭院里偶尔会有她和白沁闲谈的声音,哪怕只是翻书的细碎声响,都能叫这座王府多几分烟火气。如今人去楼空,四下安安静静。
李承适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却屡屡飘向宇文府的方向。
他知晓宇文庹此举用意,分明是有意拉开他和滟儿之间的距离。
他想要登宇文府的门,又硬生生压下念头。贸然前去,反倒会让滟儿为难。
只能任由思念搁在心底,将更多精力投入朝堂事务,可闲暇片刻,脑海之中,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女的眉眼。
另一边宇文府的书堂之内,却是一派融融热闹光景。
先生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儒,性子宽厚,并不古板严苛。讲经释义之余,也会谈及山河地理,前朝轶事。
几张书案分列屋中。宇文滟坐于靠窗的位置,窗外春风穿窗而入,吹动书页轻轻翻动。
胥思墨年纪最小,坐得腰板笔直,却总也坐不安稳。身子时不时扭来扭去,手里偷偷摩挲一块小小的木刻小刀,先生一转头讲书,他便悄悄拿出来把玩,先生目光扫过来,便飞快藏进袖子,一本正经捧起书卷,装出潜心苦读的模样。
云大人写的一手好字,浣星也是一笔小楷写得娟秀工整。
林长萱出身林家,谈吐落落大方,见识开阔,不单单只学闺阁女红,经史策论也颇有见解,常常会和先生辩驳讨论书中道理。
课堂之上时而安静,时而热闹。
先生讲到先贤传记,抛出一个问题,几人便各抒己见。
“若是身处乱世,当以守家为重,还是以报国为先?”
林长萱率先开口,言辞利落:“家国唇齿相依,国若倾覆,家又何以独存,自然当先报国。”
云浣星轻轻摇头:“可家中尚有老弱妇孺,若是人人奔赴沙场,亲人又该何人照拂,也不能一概而论。”
胥思墨猛地抬起头,少年意气飞扬:“自然要上阵杀敌!就像我哥哥一样!大丈夫就该保家卫国!”话音落下,引得满堂一笑。
宇文滟托着下巴静静思索,缓缓说道:“要看身处何种境遇。若是尚有一线保全家人的法子,便拼力守护;若是大势已去,也当挺身而出,只是无论如何,不该轻贱自己的性命。”
先生捋着胡须,点头赞许几人的思辨。
一堂课讲毕,便到了课间歇息的时辰。
书堂外的小院种了不少花树,春日繁花满枝,落英纷飞。
“长萱姐姐,听闻林大人近日要巡查河工,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父亲近日便要离京。”林长萱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花瓣,“河工一事,牵扯万千百姓生计,半分马虎不得。”
“那可要多多保重。”宇文滟说道。
春日暖阳融融,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几人的发间肩头。书堂之内读书声,院落之中的笑闹声交织一处,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偶尔,白沁会端来点心果子,蜜饯、蒸糕摆放在廊下小几。几人围坐一处,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谈。
胥思墨抓起一块桂花糕,大口大口啃着,碎屑沾得下巴到处都是,惹得几个姑娘忍俊不禁。云浣星拿出一方帕子,笑着替他擦拭干净。
“慢些吃,又没人同你争抢。”
胥思墨嘿嘿地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宇文滟身处这般热闹鲜活的光景,心里是松弛快活的。
只是偶尔闲暇失神的时候,脑海之中,会浮现李承适的模样。
她会想起西洲日月镜之前,同他一同这下亡人的姓名,还有那个月色底下,簪上海棠玉簪的瞬间……
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她明白父亲的一番苦心,可心底那份悸动,却不是轻易便能压下去的。
她也会暗自猜想,此刻穆王府,又是什么模样。
而穆王府这边,依旧冷清。
春日艳阳高照,庭院海棠花开得繁盛,满地落英,却少有人来赏玩。
李承适处理完一堆堆积如山的公文,放下手中狼毫笔,指尖微微泛酸。走到廊下,望着满院繁花。
红玉端来一盏清茶,轻声劝道:“殿下,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出去城外踏青散散心,总闷在府中,于身子也不好。”
李承适目光望向宇文府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能看见重重屋宇飞檐,听不到半分那边传来的笑语。
“不必。”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寥落。
方武站在一旁,心中替自家殿下着急:“殿下,难道就这般干等着?将军延请先生开课,分明是想要隔开您和小姐。”
李承适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又能如何。”他低声说道,“宇文将军吃过太多人世间的苦楚,他只是想要滟儿一世安稳,这份心思无可厚非。我若是强行前去搅扰,反倒会叫滟儿为难。”
“可殿下心中……”
“我心中心意不会改变。只是现在,不是强求的时候。”李承适望向天边流云,眼神依旧坚定,“朝堂局势尚未尘埃落定,太子虽失势,残余势力依旧盘根错节,皇后还幽居坤宁宫,隐患未除。我要做的,是先扫清这些祸乱,给她一个不必担惊受怕的世道。”
话虽如此,孤寂却实实在在萦绕在穆王府。
往日宇文滟住在此处的时候,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看书,整个庭院都仿佛有了生气。
如今花依旧盛开,人却不在,再热闹的春光,落在眼中,也只剩几分萧疏。
书堂日日开课,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
这一日下课之后,几人依旧在院中嬉闹闲谈。云浣星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拿着两只刚刚折下的柳条。
“你们快来看!我编柳环!”
她笨手笨脚,把柳条弯折,想要编织花环,可柳条软软的,总是散开。
宇文滟看得好笑,伸手接过来:“拿来,我教你。”
她指尖灵巧穿梭,嫩绿柳条在手中缠绕回旋,不多时,一只清新的柳编花环便成型。
云浣星拍手称好,林长萱也饶有兴致,几人便一齐动手,折取嫩柳、细碎小花,各自编起花环。
正当院内一片欢声笑语之时,府中管家走上前来,走到宇文庹身侧低声回话。
“将军,穆王府送来帖子,穆王殿下备下薄礼,想要登门拜谒。”
院中喧闹稍稍停顿。
宇文滟手上还捏着半只没有编完的花环,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顿,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宇文庹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帖告知殿下,府中孩童正在书堂课业,多有喧闹,不便待客。若有朝堂公事,可朝堂之上相见。”
管家领命退下。
春风拂过花枝,簌簌落下一地花瓣。
宇文滟垂眸看着手里的柳环,心底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的穆王府,李承适坐在窗前,静静等候回帖。
不多时,管家带回了宇文府的答复。
听完回话,李承适没有动怒,只是淡淡苦笑一声。
红玉看着自家殿下落寞的神色,心中万般替他不平。
李承适抬眼望向窗外盛放的海棠,低声自语:“也罢,那就再等等。”
王府的寂静,和宇文府书堂的欢声笑语,隔着一道高高的府墙,咫尺距离,却好似隔了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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