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花粉症治疗手册》月兔年糕

2、[002]

　　身为神社家的孩子，我从来不过圣诞节，不仅是因为信仰问题，更是因为根本腾不出时间。十二月的街头，铺天盖地都是圣诞树、岁末打折和玛利亚·凯莉女士，大街小巷满满冬季的氛围，可这正是我家最繁忙的时候，大扫除、岁诞祭、还有为迎接前来参拜的信客们做好各种准备工作。

　　“真弓好可怜啊，这样不就吃不了圣诞蛋糕，还收不到礼物了吗？”
　　“没关系的……”
　　“好，决定了，我以后12月25日过生日！”
　　“啊？可是你的生日不是8月……”
　　“你别管那么多，诞生日人权你懂不懂？！我的生日我爱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一年想过几次就过几次！“她努着嘴命令道，“你把手给我。”

　　真是出人意料，平时在班上被男生起“湿纸巾”这样的外号都会气得哇哇大哭的小蓝，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拉着我来到外婆和妈妈的面前——
　　“大家好，今天是我的生日，请问可以借走真弓五个小时吗？”

　　那五个小时，是偷来的、闪着糖霜光泽的时光。我们裹着羽绒服在地铁站前的蛋糕店一起挑选、挤在暖桌里看搞笑综艺、在堆满包装纸的地板上交换礼物，最后还助我偷渡回了神社。
　　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笑着睡着的。
　　带着笑意以及美丽的回忆，我向挚友相川蓝小姐发送了消息。
　　【在干嘛？想你了，小蓝，特别想你。】
　　已读，三分钟不回。
　　九年的友谊可能即将已经走到了尽头吧，相川蓝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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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弓，怎么样了？”由美子姐早已准备好了全套装备，她对这个雪场很熟悉，于是包办了租赁储物挑选滑雪板检查护具的一系列流程，“听你姐姐说你以前在雪地里摔尾椎骨折过，还躺了一个星期，放心吧，这次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我们会慢慢教你，先从最基本的那些动作开始。”
　　被这一份冬日暖阳般的温柔所包裹，我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即将要登上奥运领奖台，榜样人物的话，让我想想……例如平野步梦选手，暂且就先以他为目标好了！

　　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击碎了我的体坛梦想。

　　我颤巍巍地踩着滑雪板，感觉像只笨拙的企鹅在平地上左右摇摆，不二周助正从不远处的斜坡流畅滑下，雪板溅起的银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一个利落的回转停在我面前，溅起的雪粉扑了我半身，我只好摘下护目镜整理，有那么一下子，我眼中斑斑点点的色彩瞬间消融在一片淡漠的白色中。
　　哇，今天也是这么自然而然地散发着讨人厌的气质，不愧是天才选手。

　　“需要帮忙吗？”他笑着问我。
　　“完全不用！”我死死攥着滑雪杖，“我可是看过无数教学视频的理论派……”
　　话音未落，我的左脚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整个人以劈叉的姿势缓缓下沉。由美子姐惊呼着要来扶我，却不二周助抢先一步托住我的手肘。

　　“这位理论派小姐，”似乎是怕我发火，他马上憋住笑声，一起一伏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的动作不太正确，让姐姐休息一下，我这个替补教练来教你好吗？”
　　我从善如流，变脸如翻书：“好！那就拜托你了，我等下请你吃午饭怎么样？”
　　“……噗。”
　　“笑什么啦？！”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自己的原则。”
　　“可是你技术确实是好，物尽其用嘛。”我看他还在笑，忍不住提醒，“这是有偿教学，你可要认真一点。”
　　“好好好。首先，你的身体要再放松一些，重心要再低一点，视线应该看着前方而不是滑雪板……别害怕……”

　　他耐心地纠正我的姿势，手掌轻轻扶着我的后背。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至极，接连摔了好几个结实的屁股墩。最丢脸的是某次摔倒时，滑雪板竟然飞出去一只，精准地干扰了正在旁边练习的裕太。

　　“真弓姐！”被绊倒的裕太坐在地上哀嚎，“从今天开始转行学习搞暗杀了吗？”
　　“抱歉抱歉。”
　　“没关系的，刚开始都这样。”不二周助替我把滑雪板捡了回来，帮助我穿好，“真弓，好好加油，练得好的话我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
　　他眯起眼睛，故弄玄虚：“对，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而且那个地方，得技术好一些了才可以去，至少得先学会控速。”
　　换而言之，也就是我现在技术很烂，概括中心思想，提炼主旨大意，也就是这小子瞧不起我。
　　我低头看看自己仍呈八字形的雪板，突然燃起谜之斗志：“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特训吧？”
　　“不错，气势很足，”他轻轻按住我差点又要打结的双板，“不过现在不行，还不急。”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好几秒，当我耐心等待他要说出什么很有道理的台词，他却理所当然地表示，“现在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肚子饿了。”
　　“……哎？！”
　　“对了，我记得你说要请客对吧？”他拍拍我的肩膀，“钱包记得带好。”
　　我几乎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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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这个家伙绝对处不来，奈何由美子姐和裕太已经结伴去雪上冲浪区玩耍去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先去餐厅吃午饭。
　　“你好，一份雪蟹拉面加叉烧，面条硬度和辣度都要中等，谢谢。”我做了个手势，“请吧。”
　　“请给我一份一样的，要三倍辣，谢谢。”

　　他的面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赤红色的汤底浮着油酥辣椒，服务员放下碗的瞬间，浓烈的辛香味像小型爆炸般扩散开来，我差点想打喷嚏。
　　“是不是……太辣了？”那块被红油包裹的叉烧肉实在是有些吓人，我下意识地倒了杯冰茶递了过去。
　　“只是看起来辣，其实没什么味道的。你要试试看吗？第一口留给你。”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可我实在是太好奇了，竟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用筷子从他的碗里夹走了一根拉面，放进嘴里——

　　火焰瞬间从舌尖燎到喉管，差点给我呛出眼泪，辣死了！我把那杯冰茶夺了回来往嘴里狂灌，真是信了邪，我怎么能忘了昔日的血泪教训！
　　“真有那么辣？”他歪了歪脑袋，不解。
　　“真的很辣，这次是真的。你先试试看，如果太辣了就和服务员说一下，多加点汤吧？”辣意还灼着我的舌尖，我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
　　可能是我的样子太狼狈了，这次他很没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又怎么了嘛？！”
　　他摇摇头，捂着肚子，一边颤抖地说“抱歉”一边笑弯了眼睛。

　　我疑惑地摘下护目镜，借着反光的镜片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发型已经脱离了出门时的麻花辫，炸开的碎发间还粘着未化的雪粒，鼻梁和眼眶周围留着清晰的白色印痕，像……浣熊？
　　不对，浣熊的脸没那么红，嘴边也不会有诡异的辣油，我现在的形象活像是刚偷吃完地狱火锅的雪怪。
　　“噗！”我对着镜片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被冬风刮过的脸笑得有点疼，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湿巾，赶紧擦了起来，“好啦，别看我了可以吗？”

　　“这不是挺可爱的吗？”他支着下巴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种安慰还是免了吧。”
　　“可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没有收回视线，就这样看着我。
　　“……”
　　“我一直觉得真弓很可爱，很漂亮。”
　　“……”
　　“在不好意思吗？”
　　“……才没有，哎呀你快吃面好不好。”
　　他才放过我，开始乖乖细细品尝，面部肌肉被牵起，又贴着他的骨骼朝下展开，衬出脸颊骨的锋利，我才察觉他比印象中瘦了不少，或者说是长开了吧。咽下热茶时，喉结轻轻滚动着。我低垂着眼睛。

　　青春期的少年烦恼是由什么构成的？我想经常听到的答案应该离不开周围人的评价、皮肤上被激素操纵的油脂、青春痘、灰扑扑的脸，升学压力、人际关系、得失心、狂妄草莽、自卑自厌……可是真好啊，绊倒多少同龄人的烦恼，唯独放过了不二周助。

　　说实话，本人并不是那么喜欢被异性夸奖“漂亮”，因为通常后面跟着的往往是“但是”这两个字——
　　“但是还是比相川蓝差一点。”
　　“但是性格太要强了，我本来以为你是温柔贤惠那一款的。”
　　“但是我不会喜欢你的，我喜欢的是隔壁班的伊藤，你死了这条心吧。”
　　对此我在日记本里赌气一般地逐一批阅反驳，当然，这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烦死了。】
　　【要你管？】
　　【我没在喜欢你，伊藤也不会喜欢你的，别再做梦。】
　　今天回去了以后，我可能会多加一句。
　　【请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你绝对不会对我说出“你和谁相比如何”“我以为你是某某款”这样的台词，绝对不会，我甚至对此有点暗自窃喜，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可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真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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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后半段的滑雪练习进行得相当顺利，我的转弯学得很不错，所以按照约定，不二周助要带我去传说中的“好地方”，他带我坐上滑雪缆车，我们的高度缓缓攀升着，将喧嚣的雪场留在脚下。
　　“一直往下看，不会害怕吗？”他问我。
　　缆车微微摇晃着，我们悬浮在这片无边的蓝色里。雪地上的痕迹变成了银灰色的曲线，树木投下长长的紫色影子。下方偶尔有夜滑的人经过，头灯在蓝绒般的雪地上划出流星似的光轨。
　　我摇摇头，很兴奋：“不会，我不害怕。”
　　“是吗？那就好。”
　　我望过去，好吧，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颜色很漂亮，是足够特别的冰块一般的蓝色，比栉林立层层叠叠的影子从他眼底滑过，从里面可以看到飘飞的轻雪。

　　我们越过最后一个支撑架，他带着我滑行到了一个小坡，坐在雪地上，整片雪原突然坠入了一片奇异的宁静。
　　天光正在消逝，但尚未完全隐没。残余的日光与渐起的暮色在空中交织，将雪地浸染成一种深邃而透明的蓝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之中，万物的轮廓在蓝调中变得柔和，像用最软的炭笔勾勒出的素描。
　　“现在是蓝调时刻，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景色……”他轻轻说，“也希望你会觉得今天很开心。”
　　“当然了，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超级开心的，真的真的。”我见他没反应，又说了好几个“真的”，直到他笑着打断我“好了好了，够了，我听到了”。
　　此后我们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静静这样看着眼前的一切。天怎么能这么蓝呢？几乎要落下来了，几乎要拥抱眼前的一大片针叶，几乎要亲吻眼前的少年被风吹拂的柔软的发丝。

　　回程的路上，快能看见建筑物的时候，他突然又和我搭话，没头没脑地问我最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周助君要这么问？”
　　“因为我想送真弓礼物。”他笑着说道，双手自然撑在身后，一副镇静的模样。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他很快给了我答案，神情像即将化开的雪，朦胧微妙，却不容拒绝。

　　因为就是想送礼物给真弓，不可以吗？
　　我听到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