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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计(三) 年少时的悸 ...

  •   扮演富商的任务,落在周祁晏和乔柯头上。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平安客栈门口。车身是油亮的乌木材质,边角包着亮闪闪的鎏金铜饰,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光水滑,一看便价值不菲。赶车的小厮跳下来,为主人掀帘子的时候,先露出的是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右手。

      紧接着,一位身着金线暗纹锦袍的男子慢悠悠探出身,腰间坠着好几块玉佩,一走一动叮铃哐啷响成一串,活像挂了串会走路的铃铛。

      他随手摸出一小块金灿灿的元宝,漫不经心丢给上前迎客的店小二。

      “要间你们店里最好的上房,再备上一桌好酒好菜,直接送到房里。剩下的,赏你了。”

      小二双手捧住金块,浑身都跟着一颤,眼睛瞪得溜圆,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忙不迭连声应下:“多谢大爷!小的立刻就去安排!”

      站在二楼往外看的一众人皆被周祁晏这一副挥金如土的行头晃瞎了眼。谢长安看得眼角直抽,下意识抬手虚虚挡了挡眼睛。

      顾荣咋舌:“九殿下这扮起纨绔子弟来,真是有模有样的。”

      “也说不准是本色出演。”谢长安一出口,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周祁晏此刻已经上到二楼,小二领着他到最里面一间房,周祁晏懒洋洋道:“出去吧,没事儿别来打扰。”

      小二连连应声,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房门一关,周祁晏脸上那股挥金如土的张扬傲气缓缓敛去,坐靠在床头,静待夜幕降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移到床脚边,又移到了墙上。屋子里暗得只看得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突然之间,周祁晏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

      有人在拨弄窗闩。

      周祁宴没有动。

      “吱呀——”

      窗被推开了一道缝,一道人影闪了进来,瘦长,高挑,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人反手把窗带上,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床上的人是否还睡着。

      周祁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隔着半间屋子的暗,他看见那个人影从背上卸下自己的大刀。然后一步一步地朝他床边挪来。

      那影子在床前停了下来,刀举了起来。

      然后,周祁晏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来了?"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那人影猛地一顿,刀刃在月光下泛出惨白的光影。

      但已经来不及了。周祁晏将手中的杯子掷向墙面的同一瞬间,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数根火把同时亮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刀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是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刀换了个方向,刀尖朝下,在身侧轻轻一甩,厚重的大刀在他手里,宛如三岁孩童的玩具般轻巧。他玩味地吐出几个字:“我这是,中计了?”

      “有意思。既然如此,”他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嘴角毫不掩饰地勾了起来:“那就让你们,一起去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刀锋刺破空气,带着狠戾的杀气。

      然而,起初几招他尚能游刃有余,刀风凌厉逼人,可交手不过数回合,他心头渐渐沉了下去。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是寻常护院,进退有序,单打独斗竟丝毫不弱于他,几人配合滴水不漏,合围之下,他已独木难支。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了上来。

      败局已定。

      这人看着长得凶神恶煞,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现在被五花大绑起来,俨然慌乱起来。

      审问也十分轻松,谢长安稍微吓唬一下,这人就把丰泰客栈做的事抖搂了个干净。

      数月前,丰泰客栈听说平安客栈换了老板,起初不以为然,他们两家客栈都处于西市繁华地界,经营实力也旗鼓相当。没想到谢长安来了以后,平安客栈的名声一路水涨船高,丰泰客栈的营业额是一日不入一日。

      丰泰客栈的老板看着旅客们匆匆路过自家门前,全跑去了平安客栈,便生了其他心思。

      他手底下养着几个杀手,专门帮他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于是,定好日子,寻好人选,便有了平安客栈杀人谋财的惨案。

      谢长安听完供词,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人交给大理寺。自己和顾荣江景行二人吃酒吃到了天明。

      丰泰客栈被查封,有关人员一应入狱。真相大白以后,平安客栈里的人又多了起来,不需要再找人假装旅客了。

      但是,谢长安变得话越来越少,饭也吃得潦草,坐在窗边的时候,眼神总是落在无边天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祁宴并未多问,只在今天让小花寻了件石青色的斗篷出来给谢长安披上:“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去转一转?”

      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这里所说的山,是静慈庵所在的无名山。

      山间的冰雪早已消融,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吹过面颊时她缩了缩脖子。周祁宴错开上前半步,替她挡在风口位置。

      路旁枯草抽了新芽,浅浅一层怯生生破土而出。薄雾袅袅缠在山腰,将整片山林衬得温润静谧。谢长安和周祁宴沿着步道徐徐前行,谈起客栈一案。

      “丰台客栈的背后是陆相。”周祁宴道。

      清海陆氏,丰泰客栈背后的实际掌管者。许多世家盘踞朝野百年,又不满足于朝堂俸禄之利,便仗着世代积攒的权势名望,私下经营着数项行当。这些人为了获利,往往强取豪夺,不择手段。陆氏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丰泰客栈这次对平安客栈的动作,不过是他们最稀松平常的手段之一。

      太子早就盯上了他们,正苦于无从下刀之际,对方自己把破绽露了出来。于是太子乘胜追击,以丰泰客栈为线索顺藤摸瓜,将陆氏一族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作为平安客栈的老板,谢长安已经是公认的铁太子党。

      谢长安并不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当初将平安客栈送给我,是否是太子殿下计划中的一环?”

      正是因为平安客栈的生意红火,引起丰泰客栈记恨,继而有了后续的一切。那这一切,是太子与周祁宴一早的筹谋吗?

      “当然不是!”周祁宴立即否认,若是让谢长安以为是自己利用了他,那这事儿可大了。

      “我那时候没想到那么多,陆家经营的产业极为隐蔽,要不是这次出事,我和皇兄都还不知道丰泰客栈竟然是他们的。好在他们倒霉,撞上来了,那……我们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惩歼除恶,把他们收拾了。是吧?”周祁宴朝谢长安堆出一个讨巧的笑脸。

      谢长安:“你若所言为真,那你为何在胡商之死案中,非要凑上来帮忙?”

      “我......”周祁晏一颗心梗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时百口莫辩:“……因为……我……真的想帮到你。”

      谢长安点点头,堪堪将“为什么?”三个字咽下去。

      两个人无言走在山道上,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融雪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草根被阳光晒暖后蒸出的清苦。谢长安不自觉深吸了口气,那股清冽的气息从鼻腔一路沁到肺腑,像一捧雪水,逐渐浇灭了近日心中的闷火。

      周祁宴忽然停住,把手放在耳朵边:“你听,麻雀的叫声懒洋洋的,不像刚开始那么清脆,说明要下雨啦。”

      前面是一段平坦的石子路,周祁宴折了一根刚抽芽的柳条,和谢长安面对面相视一眼,眯着眼睛抬头,小步后退着走:“是三皇兄小时候告诉我的。”

      谢长安学她的样子仰头看天,只见树冠层层叠叠遮得严实,只有几缕夕阳从叶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洒在他的肩膀。

      周祁宴甩着手里的柳条,忽然之间想起什么来,笑了起来。

      “我第一次折柳枝,是十二岁的那年春天。”

      谢长安歪头去看他。

      “那时候宫里有场春宴,来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他的手指无意识转着那根柳条:“席上有个小姑娘,比我小两三岁的样子,坐在对面,穿一件鹅黄的衫裙。别的小姑娘都带着宝石金钗,唯有她鬓边簪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恍惚间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谢长安挑了挑眉。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看话本开多了,觉得文人雅士见着心仪的姑娘,就该折柳相赠。于是趁着大人们喝酒谈天,我偷偷溜出去,在后花园里的柳树上挑了半天,折了一根最直最长的,藏在袖子里带回席上。”

      “然后呢?”她问,声音里是十足的好奇。

      “然后我憋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去,把柳枝往她面前一递。”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结果那姑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柳枝,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旁边的那个丫鬟也笑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正如现在的谢长安。意识到周祁宴在看自己,谢长安迅速放下手,忍住笑意绷着脸,但紧抿抽动的唇角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的笑意。

      周祁宴歪头看着她,接着道:“我当时脸顿时就烧了起来,手伸在那儿,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后来那姑娘倒是接过去了,说了一句‘多谢小公子’,可她那笑一直没停过。我转身跑回自己席上,耳朵根烫了一整晚。”

      谢长安终于忍不住,弯了眼睛笑出声来,像三月里冰裂开第一道缝,清脆又明快。周祁宴耳尖红红的,手里的柳枝也不转了,就那么握在掌心,看着她笑。

      “你当时——”谢长安笑够了,才抬起头来,问他:“你是不是还差点在平地上绊了一跤?”

      周祁宴愣了一下:“这你也记得?”

      “当然记得,你转身跑的时候,被长袍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差点摔着。我当时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笑得更厉害了。”

      周祁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谢长安那年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觉得各种宴会无聊透顶,不爱去。可陛下十分重视一年一度的春宴,谢侯爷便连哄带骗地诱小长安参加。

      宴会进行到一半,小长安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没想到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贵公子,比他高半个头,长得十分好看,却傻乎乎的,让她第一次觉得宴会有了乐趣。

      后来谢侯爷很少强迫她再去参加宫宴,也很少再见到那日的少年。谢长安玩心重,漫山遍野地跑,慢慢地便将幼时那段记忆抛到了脑后,却不想竟还有人记得这般清晰。

      梢间的山雀叽叽喳喳,到处蹦跳叫个不停,伴着身旁人低低的话语,此起彼伏的蛙鸣裹着春日微风,这样的安稳悠闲,实在难得。

      静慈庵的矮墙从林后面露出一角时,她放慢了步子。里头隐约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和着风铃的脆响。

      “你常来这里,可有求过求什么?”周祁宴问。

      谢长安歪头想了想:“自然是求平安,不过……”她没说完,忽然转身往旁边岔路走去:“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岔路通向一片向阳的坡地,灌木丛蔓生,枝桠间缀着一簇簇鲜红饱满的山莓,颗颗圆润饱满,裹着薄薄一层白霜。

      谢长安小心避开带刺的枝,摘下几棵熟透的山莓,侧身递到周祁宴面前:“尝尝。”她仰着脸,眼睛弯成一道弧:“可甜了。”

      周祁晏垂眸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风掠过林捎,细碎的鸟鸣落在耳畔,周遭静谧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生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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