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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心诚则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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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陈百通父母特地邀请池苗到家里吃饭,陈百通怕二老一不小心说错话,只好先抽空开了个家庭会议,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全盘托出了,意料之外地没有挨骂,反倒是因为没早点告诉他们而被责备了一通。也正因此,两人准备提前去上海看房子租房子的事情没有遭到任何反对。
与此同时,池苗也靠着自己接散活积攒的资源,辗转联系上了一位身处上海的游戏主播,据说这人本身还是某当红平台的小股东,最近正打算往手底下签一批新人,手里的资源相当不错。
池苗也是偶然之下才冒出的这个想法。
“当游戏主播?”陈百通想了想,“我之前看你打游戏的时候总在碎碎念,说不定还真可以……但你的手没法长时间打那些PVP游戏吧?”
池苗点点头:“嗯,所以我想先播单机游戏试试,如果实在没什么人看……就只能等我的手再恢复一段时间后,再转赛道去打PVP了。”
“挺好,就冲你这张脸,我都觉得能火,”陈百通举起双手比了个相框,“等你未来哪天成大主播了,我还能靠卖你的签名照大赚一笔。”
“做梦呢你。”
池苗是真没想过要靠直播大红大紫,网上那些年入几百万、上千万的大主播,在他看来完全是幸存者偏差,而他早就做好了自己成不了“幸存者”的准备——只要每个月能赚到不至于流落街头的收入就够了。
等手恢复得再好一些,他还能重新把代打的工作捡起来继续干,运气好的话,两个工作加一起的收入,说不定还能让他每个月再存下来点。
生活能过成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还想再奢求什么呢?
因此,直接在线上跟这位小股东——吴行,签下分成二八开的直播合同时,池苗是真没什么不满。
对方给出的解释无可指摘:平台对新人一向谨慎。大多数人刚起步时既没有稳定内容,也没有观众基础,直接给高分成于平台而言既需要承担风险,也不利于资源倾斜,所以统一从较低分成开始,是业内常见的做法。
“等你拥有了稳定的受众群体,数据好看了,我们可以再重新谈合同。”吴行当时在电话里说得振振有词,“平台不怕多给钱,就怕给错人。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主播,之后的分成自然会上调,到时候四六、甚至五五分成都不是问题。”
听上去实在是合理的筛选机制,也给双方留出的缓冲空间——先用时间和数据说话,再决定资源与待遇如何倾斜。
涉世未深的池苗自然完全被这道理给说服了,顺理成章地签了字。
再之后,陈百通每天照常上着大学,池苗的直播也凭借着独特的风格慢慢有了起色,逐渐在平台站稳了脚跟。
再后来,陈百通照常上着大学,池苗的直播也凭着独特的风格慢慢有了起色,逐渐在平台站稳了脚跟。
“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儿。”陈百通从学校食堂拎了三菜一汤回来,一边掀盖子一边乐,“我下午坐教室后排,看到有好几个女生上课在看你的直播。”
池苗抬眼看他:“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还特意帮你打听了一下,她们就喜欢看你打恐怖游戏。”陈百通忍不住笑,声音都在抖,“说你胆子小,节目效果特别好。”
“恐怖游戏的直播数据确实是最好的,”池苗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就是有点费心脏。”
陈百通不厚道地笑得更大声了:“那你今晚还播吗?”
“播王者吧,好久没打了,正好熟悉一下新版本。”池苗率先坐了下来,“对了,我明天晚上有个约,就不在家里吃了。”
“行,那我也跟专业里新认识的人去吃顿饭好了,他们之前约了我好几次,我一直都懒得去,”陈百通点点头,语气一顿,又补充道,“有事记得随时给我发消息,方便我喊人或者报警。”
池苗被呛得差点喷饭:“不至于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百通皱着眉又强调了一遍,“主播圈乱得很,你现在刚冒头,肯定得小心点。”
“好好好,知道了。”池苗边点头边夹菜,“陈宝,我真怕你再过两年彻底变成了个老妈子,就真找不到女朋友了……”
“滚!”陈百通立刻回击,“我这张脸很能打的好不好?表白墙都已经上过好多次了!”
“嗯嗯嗯,吃饭吃饭……”
然而,等池苗真正踏入酒吧时,他不得不承认,陈百通似乎还真一语成谶了。
厚重的包厢门在身后合上,刻意压暗了的顶灯与天花板边缘嵌着的一圈暖金色灯带一同缓慢闪烁着,光线顺着雕花墙面流淌而下,落在真皮沙发与水晶茶几上,反射出柔软又模糊的光晕。
桌面摆放着好几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干邑与香槟,混杂的酒味与墙角烟雾机吐出的、尚未完全散开的白雾一同漂浮在空中,温热的空气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太舒服的黏腻,争先恐后、无孔不入地入侵着他的感官,恶心得他差点就想要转身逃跑。
“池苗来啦,快来坐!”一位面带痞气的男人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叫吴行,合同签完之后一直没机会见你,今天可总算见着了——来,先喝一杯。”
池苗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脚步僵硬地走了过去。
没事的……只是陪酒而已。
他需要钱,需要钱去还清陈百通之前帮他垫付的医药费,需要钱去平摊房租,需要钱去让自己的日子一点点地过下去……
他不能轻易丢掉这份工作。
池苗硬着头皮接过酒杯,弯着腰,与周围几位“老板”逐个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过咽喉,激得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吴行的手顺势摸上了池苗的后背,假模假样地给他拍了两下:“别喝那么急呀……”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新人都这样,正常。”
池苗下意识想躲开吴行的手,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甚至还竖起手掌摆了摆,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谢谢。”
然而吴行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不仅没有松开手,还变本加厉地向下滑动几寸,停在了他的腰间。
……好想吐。
池苗喉头滚动了两下,强压着胃里的翻涌,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攥成拳,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目光缓缓环视过整间包厢,以及落座其间的每一个男男女女,估量着如果等下他实在是忍不了了,能不能成功跑出包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坐在对面的另一个被半抱在怀中,面色煞白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男生看上去年纪不大,估计是刚成年不久,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显然已经被吓到失去了思考能力,给身旁人倒酒的手抖得连酒瓶都快要握不住,恨不得十分酒能倒洒出来三分,目光还频频往包厢门口瞟,估计也是盘算着想跑,却被卡在里侧动弹不得,只能强忍着男人贴近的呼吸。
……好想吐。
池苗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下摆灌进了一小股冷风,温热的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皮肤,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加迅速,他猛地身体前倾,伸直手臂,抓起面前还剩下半瓶的威士忌,反手就向吴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臂上砸去。
最后的理智控制着他没直接砸人脑袋——主要还是真赔不起昂贵的医药费。
他暴起发难得实在突然,周围人全都没能反应过来。
只有那个正在倒酒的男生看了池苗一眼,像被点醒般也举起酒瓶,狠狠朝身旁男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我/操!”
吴行率先回过神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骂着就要扑上来抓人。
池苗反应迅速,擦着吴行的脑袋甩飞了酒瓶,借着人躲避的空隙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刚站起身的吴行重新踹回了沙发里,随即一手揪住男生的衣领,半拖半拽地将人从桌内侧拉了出来,往门口一推。
“跑!”
此时的池苗在男生眼里简直就像是救世主一般,他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指令,转身跑向门口,费力拉开了沉重的包厢门。
池苗看都没看,在跑向包厢门的同时,顺手抄起桌上摆放在一起的几个空高脚杯,回头用力掷去,玻璃在空中划出弧线,逼得几个起身想拦的人不得不抬手闪避。
令他意外的是,男生竟然还一直站在门口,明明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却还在死死帮他撑着门。
池苗没来由地有些想笑,一把抓住男生的手腕,拽着人转头就往外跑,直到拐过了三个街口,确认没人追上来后,两人才靠着路边的花坛停下了脚步,弯腰喘着粗气。
夜风一吹,酒气与冷汗一同散开,冷得池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正想和身旁的男生说点什么,对方却已经抹着眼泪放声哭开了。
“我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做美妆做出了点名堂,还以为今晚是庆功宴呢……没想到竟然是把我骗到这里来被老猪头揩油……一群死/牲/口,嘴巴里喷出来的臭气都能让方圆三十里寸草不生了,还贴我那么近,搞得我都沾上死猪味儿了,草……”
池苗:“……”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一边看着对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听着对方花样百出地骂骂咧咧,最后终究是没忍住,连同劫后余生的松弛一起,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男生显然是听到了池苗的笑声,刚想瞪人一眼,又想起对方尚且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态度瞬间软了下去,“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池苗这会儿也觉得当面笑人有点不好意思,摸了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纸巾递给对方:“呃……你妆有点哭花了,要不要擦擦?”
“……”男生有些无语地接过纸巾,抽出一张在脸上蹭了两下,“你怎么都不难过啊?”
不难过吗?
不难过才有鬼了。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有跟一个陌生人深入聊聊的力气了,因此只随口应了一句:“还行吧,这不是成功跑出来了吗?”
男生也没再接话,反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池苗被这股视线看得后背发毛,只好又开口问道:“你怎么回去?”
“打车,”男生揉了揉鼻子,从花坛边站起身,“跟我加个联系方式吧。”
“哦,行。”池苗拿出手机,让人扫了码。
目送着男生上了出租车后,池苗才打开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把对方发来的“杜景澈”三个字复制粘贴到备注里,随即收回手机,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口中,点燃。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了的时候,命运总能为他想出新的花样。
想着自己那还剩四年多的签约合同,他甚至连像杜景澈那样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活着怎么能这么累。
回去后,池苗抱着马桶吐了半宿,烈酒叠着应激反应的后劲儿一起发作,实在太过剧烈,吓得陈百通差点要连夜带他去医院洗胃,闹得没办法,他才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其实当时告诉他了也没用,只是给他添堵……”池苗的双手已经被他掐出了无数个月牙形的指痕,“不过后来……再后来就好很多了,可能老天折腾我也折腾腻了吧……”
裴谦珩先前一直不敢打断池苗的叙述,强忍到这会儿才上前两步,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发凉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拢进掌心。
“我原本想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说出来也于事无补,你没必要知道,而且……万一你知道了之后觉得麻烦怎么办?万一你因为这些事……不喜欢我了怎么办?”他喉咙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接受不了……”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漫上来,暖得池苗眼眶发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裴谦珩,你人真的太好了,所以我还是想试试……虽然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把一切都告诉你,想让你了解全部的我……”
想赌一下你的真心,想让你爱全部的我。
裴谦珩沉默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指腹在池苗掌心的指痕上轻轻按过。
“池苗,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的只是你愿意展示给我看的那一部分,”裴谦珩重新抬眼看向对方,低声开口,“但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多少遍都可以。”
“池苗,我爱你,爱的是你本身,”裴谦珩掌心微微收紧,“好的、不好的、耀眼的、狼狈的……只要是你,所有的形容词在我看来都没有差别,我照单全收。”
裴谦珩弯下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所以我希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无条件地信任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所有问题,好吗?”
池苗原本以为,他的眼泪早就在十八岁那年的无数个夜晚里流尽了。
哪怕是下午被应激反应逼得仓皇逃离,吐到站都站不起来,甚至以为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切都会在一夕之间崩塌时,他也没落下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环过裴谦珩的肩膀,把脸埋进对方颈侧,喉咙发紧,低低哭出了声。
少年人十八岁时的生日愿望其实许得相当贪心。
帮陈百通许下了一夜暴富的愿望后,池苗斟酌再三,还是悄悄为自己又许了一个。
——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将他带离那片泥沼。
直至今日,终于心诚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