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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聆海璇音 毁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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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牙坊顾名思义,是给妖兽保养兽牙兽角的地方。照羽刚买了一头海蛟,来到这里也算是合情合理。
朝灵渊最近爱上途径思源崖时学到的煮茶方式,坐下后便熟练地拿杯烧水,俨然是主人家姿态。
可以说世上绝大多数妖族的实力上限由血脉决定,寻常妖类极难打破血缘桎梏。这一点也影响到半妖,秋笛此刻对鲛人族大祭司的畏惧并不仅仅来自于修为压迫,更多的还是血脉压制。反倒是那头海蛟,纵使在妖族位阶远不如曾经称霸海洋的鲛人族,即刻依旧敢释放气息对抗大妖威压,颇有血性。
照羽将蜜罐推到朝灵渊手边,转头看向紧张不安的秋笛和神色严肃的海蛟:“坐下。”
弥漫在空炁中的妖力倏然一清。
鲛人是可以自体繁衍的种族,他们与生俱来的强悍天赋能力让他们可以选择断尾繁衍,所以鲛人族严格来说没有性别之分,看外表也往往是雌雄莫辨。倘若希望拥有性别也有办法,只需要经由鲛人族祭司祭海祷告,再经过几个简单的仪式,就能分化成鲛人想要的性别。
一支鲛人族会有一位大祭司、六位祭司和十二位从者。从者担任守卫族群的职责,祭司负责全族大小事务,至于大祭司,掌握鲛人传承之责,轻易不会出现在陆地上,尤其是中州。
多年以前,三鲛剑誓毁,业火封海,泾渭已明。
墨绿色长发象征地位,海蓝色眼睛表明身份,这位进入中州地界的大祭司出自鲛人七脉之一,曾经的鲛人之首,溪蓝峡鲛人族。
“血脉灌顶,元婴初期。”照羽坐下后第一句话,就点破了这位鲛人族大祭司的生死之谜,“你还有三十载寿元。”
妖族成长速度极快,但有自己的传承之术来应对不测,血脉灌顶便是其中之一。此术是施术者的骨血皮肉修为领悟乃至记忆全部献出,由受术者全盘继承。缺陷是,受术者至多不过甲子寿命。
“可惜,迄今为止只有剑主看出这一点。”鲛人族大祭司相貌极为年轻,声音极为年轻,眼睛也极为年轻,然而开口时,却沉郁似耄耋态。相比之下,秋笛却因这短短两句话大惊失色。此事若是泄露,其余几脉的鲛人恐怕会蠢蠢欲动,更不用提其它觊觎鲛人的海中妖族。
“寻我何事?”照羽开门见山。
“果真是快人快语,我也不再废话。现任饮浪勾结魔族,欲毁天海盟约,打破人族与海族和平现状。我为鲛人族大祭司,阻止族人不力,特来向两位剑主告罪。”少年大祭司躬身行礼之后,也不看照羽和朝灵渊如何反应,又自若坐下。
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吾来此地,发现虚海市倒行逆施,贩卖启灵妖族。吾见之不忍,奈何独力难支,希望借两位之力,闹一闹这虚海市。”
朝灵渊忽然插话:“这段话是出自哪位大祭司之口?”
闻此语,少年大祭司羞赧一笑,显露出真正的年轻意气。
“吾名青霭,亦名紫游,乃溪蓝峡第八十一代与八十代大祭司。血脉灌顶秘术遭人破坏,前世今生记忆难融,故有一体双魂之态。但吾二人思绪相通,记忆共享,与一人无异。阁下不必担忧鲛人族与人族友好之意。”
能坦然道出此种机密,这位鲛人族大祭司确实没有虚言。
“你有伤在身,如何闹海?”照羽便问。
青霭道:“吾乃鲛人族大祭司,而非仅仅是溪蓝峡大祭司。人族囚禁鲛人,强迫以异法繁衍;若鲛人死,便以其骨血炼制长生烛,奉之为仙道长生象征。吾无意与人族开战,也不愿做挑起战争的罪魁。但仇在,恨难消;唯有以吾手解决此事,方可控制影响范围。人族内有道统之争,外有鬼、魔、妖虎视眈眈,天海盟约不仅仅是利好海族,对人族同样有重要意义,两人自中州腹地而来,想必也清楚当下和平共处是最好选择。”
天海盟约订于多年以前,其存在也确实让临海人族得以休养生息;虽然依旧有海族犯界扰民,但终究是利大于弊。
而青霭话外之意,便是他可借长生烛与半鲛人起事。只不过鲛人唤海之能在深海才能发挥最大优势,这倾波江湖虽大,终是陆上水脉而非大海。他们已经师出有名,剩下的就是需要足够一语定乾坤的力量来支持。
不过照羽并没有立刻答应:“人族狡诈,妖族不遑多让。真相如何,需要证据。”
对此,青霭并不意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近年来在人族极为盛行,他今日现身本就是冒险,没有一口气吃成胖子的打算。
他看了眼海蛟,对照羽两人微微一笑:“吾知片面之词不可信,阁下既然愿救此海蛟,又为其启灵,不妨以此蛟入手,追查此间真相。以两位实力,想要得到真相必定花不了多久。吾可以等。”
“秋笛便先跟在两位身边,若有意联手,秋笛知道如何寻吾。”青霭起身一礼,墨绿色长尾逶迤而行,消失在这看似寻常的待客厅中。
随着他离开,鲛人族特有的聆海璇音渐渐散去,室内归于平静,唯有茶水注入瓷盏的声音。
“青霭紫游竟是同一人,”朝灵渊笑道,“他们理应是父子血缘才对。”
“鲛人传承不以血脉论。”照羽道。这也是昔年照北极对鲛人族另眼相看的原因之一。
“一魂之姿,双魂之像,鲛人转生秘术令人好奇。”朝灵渊道。
“你若需要,清夷含和记忆中有妖术三千,可用以交换。”
作为天道异数之一,大妖含和留存记忆中保留不少残缺的妖术秘法。以照羽的能力,可以将之誊写并补足。这些妖术秘法的威能或许不及如今的妖族神通,但对于重视传承和溯源的妖族而言,有足够的吸引力。
“不必,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朝灵渊笑道,“何况我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人会奉上,哪里需要你消耗魂力。”
照羽便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紫游是何来历?”
朝灵渊对此人似乎有相当了解。
朝灵渊确实清楚。
“鲛人七脉,紫游本该是黑血海域鲛人下一任大祭司,曾入东州游学,后因同族相残,手段残忍,是大不韪,被逐出鲛人族。七脉之一的大祭司做出决定,本无可更改。然溪蓝峡大祭司因不明缘由收留紫游,更以昔年鲛人泪心为紫游洗去罪骨,传承他大祭司之位。后紫游为鲛人七脉寻回上古鲛人传承,令鲛人重握海族天赋权柄,改变南海局势,得鲛人族认可。三十年前,海族内乱,紫游先后被海中六大妖族强者围攻,又中渡月水母剧毒,命在旦夕。所幸当时流文海聚结束,新一任镇海客饮浪正是鲛人族出身,方才化解鲛人灭族之乱。”
照羽将空杯放下。
“饮浪?”
“饮浪嘛,倒是另一桩因果了。”朝灵渊低低一笑,“这一代饮浪出自鲛人族,更代表鲛人与魔族相谋,倒是胆大。就看他有没有这份报仇的实力。”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对于照羽而言,与魔族勾结针对人族,已是必死。问与不问也没有必要。
他们二人交流时,秋笛为海蛟取了一个名字,秋声。
照羽点化海蛟,却不打算多管。海蛟只能先跟着唯一对他态度亲和的秋笛。
秋声在启灵化形之前的记忆仍存,却不甚清晰。显然是关押运送妖族的过程中,有专门蒙蔽记忆的阵法幻术。虚海市是个庞然大物,自然会处处小心,处处计较。
青霭让秋笛将他们引来典妖利市,便说明这里必定有突破点。怎么取,就是看他们的本事。这位鲛人族大祭司想来也是打算看看合作者的手段。
不过嘛,朝灵渊看了眼照羽,遇到个一力破百会的凶神,算典妖利市牟利者的倒霉——哦不,应该说,因果报应。
照羽可不爱弯弯绕绕。
正被背着的秋笛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的影子,那里面藏着一个恐怖的存在,恐怖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炸鳞。被拔到金丹圆满的秋声背着他一路奔驰,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前进。虚海市很大,秋笛年幼时透过栏杆看外面景色的时候,永远只能看见虚海市望不到尽头的重重守卫。可现在他却觉得虚海市的路太短,短得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一个有巡逻队令牌,一个熟悉此地情况,很快就来到囤海牧场——典妖利市十六个饲养场之一。
人高马大面无表情的秋声其实也在恐惧。他只有金丹圆满而已,若是在小地方兴许能够称王称霸,但在这虚海市,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
但他更想要拯救同族。海蛟是群居妖族,天道限制让它们很难启灵,因此天性让启灵者懂得庇佑族人,未启灵者主动臣服。如今有机会,他不愿意放过。他还记得那日修士大军到来,泛红的海水和堆满礁石的同族尸体。
如今,湖底终于见到一轮太阳;海蛟天性属于大海,怎么可能在这弹丸之地做笼中囚?
另一头,照羽和朝灵渊直接来到虚海市内圈,随机选了一家拍卖行。
要见拍卖行的高层其实不难。朝灵渊身上总有数不清的法宝灵物,比如此刻他拿出一截海月骨,又放上一本墨迹新鲜的仙宗不传之秘,估价师顿时脸色大变,恭恭敬敬请他们来到贵客厅。
拍卖行坐镇的几位高层和强者脸色难看,但不得不出面。海月骨价值连城,意义更是非凡,日前妖族悬赏海月骨已经开出天价;更何况还有仙宗不传之秘。朝灵渊敢卖,又有几个人敢买?仙宗可没有剑宗那么好脾气,学得到就是本事;只会如附骨之疽追杀不放。
然而他们才出现,就被红莲业火包围,寸步不可移。
拍卖行中有很多的阵法,但业火无所不入。见多识广如他们,自然知道这是红莲业火。而业障深重如他们,岂敢沾这业火半点?
他们对视一眼,狠辣之意浮上心头。
元婴力量燃烧的婴火可以短暂抵御业火,七位被灵丹妙药堆出来,又在妖兽中锻炼锋芒的元婴齐齐出手。业火也好,剑宗仙宗来人也罢,只需身死,又有谁能追究?这虚海市终究是他们的虚海市。
但他们再强,又哪里比得上天劫雷罚?
“自寻死路。”照羽皱起眉,他无需出剑,无需用仙器,依旧只用真火。
天垂日光,羲和照海。
“炎”
照羽吐出一字。
凝结实火种的羲和真火第一次显露威能,顷刻间,巍巍高堂重重法阵煌煌元婴,灰飞烟灭。
这便是六境。
六境之下,众生皆平等。
紫阙高台只剩下空壳,行中交易者僵立原地,不敢言语。
快刀斩乱麻是个好习惯。
朝灵渊懒洋洋地倚在照羽身上,笑着调侃一句:“这才是剑主风采呀。”
真实修为只有金丹的照羽看了他一眼,扣紧他的手掌,举到面前吻了一下。
朝灵渊心头沸腾杀意渐渐平息。
不合时宜的旖旎让所有人都沉默不敢言语。
让他们更沉默的,是入目所见一切。
羲和之下,光明自照。
妖骨打造的亭台楼阁,妖血绘染的山川名画华章锦图,妖髓酿制的丹酒千盅香气四溢。而禁制焚毁后,终于见天日的妖族们仇恨眼神,已经证明一切。
朝灵渊叹道:“我们还没有问一句,你们便要出手,当真是做贼心虚,引火自焚。”
元婴被焚的几人苦笑一声。
业火在前,谁敢赌?何况你们以仙宗不传之秘做威胁,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如今技不如人,他们也无话可说。
朝灵渊看出这些修士与妖族的心思。
“人啊,总是不记得自省。”他淡淡一笑,“妖也步上后尘了。”
百家契约未解,阶下囚的拍卖行主人纵有心求活路也不能提供什么信息。
所以在确定名单后,照羽绞过一头助纣为虐的熔岩海狮作为代步工具,拿着红莲业火开始抓人。朝灵渊则是留在原地,他有意选一些妖族做事。能被选中在拍卖行作为“货品”的,自然是优先选择。他没办法启灵化形。不过无妨,他选好后照羽自然会帮他。
虚海市不只是一家一户有阵法;在照羽来到第三家拍卖行门口时,整座永慕湖已经开始隆隆作响。灵力乱流,光影明灭,杀机四伏。
然湖底千丈光芒,却不敌山河一书。
从虚空中被取回的山河书在此刻发挥作用,山河可镇,区区一湖之阵,莫非不可镇?照羽以真火祭炼,此宝已经认主。
一书悬湖,通天柱顿时如死沉寂。
业火在湖底燃成榴花焱河,人妖灵鬼皆退避。而通天阵法起,外人进不得,内中人亦出不得。三十七家涉事的拍卖行主人被困,余下八十一家的主人不在,客卿高层倒也不少。
照羽这次没打算业火焚城,所以达到目的后也没有散开业火。不过湖波见火,却似不详。
鲛人族大祭司独身一人站在造牙坊楼顶,人身鲛尾,在铺天盖地的火焰中美得摄人心魂,引来无数贪婪者的觊觎目光。
他置身众目睽睽中,恍若无觉,兀自双手张开,鲛人诡音自他喉间传出。向他袭来的术法灵光被音波抵挡,鲛人伴身聆海璇音在秘法施展下,扩张千万倍,笼罩整座虚海市,扰得人心摇摇,灵力紊乱,气血翻涌。
那一盏盏价值千金的长明灯闻之泣血,血泪斑斑落下,寻鲛人血脉轨迹蔓延,沾者无不神晕目眩,意态昏沉;十息之后再睁眼,眼中是幽蓝深海,赫然妖化之态。
他们长出鲛人特征,如朝圣一般向典妖利市的造牙坊前行。
密室内,阻拦在前的人族修士和半妖被鲛人利爪撕碎;销魂窟,纵情声色者被鲛人利齿咬下头颅;斗兽场,暴起鲛人将混乱从场上蔓延到席位。
一片混乱。
朝灵渊将一头发疯的鲛人丢向青霭所在位置。那鲛人本露嗜血神情,却在接触到聆海璇音后立刻转身,向青霭飞去。
“如此怨气,确实需要一位鲛人族大祭司来引导。”
他点破一处阵法关窍,放出其中神色疯狂的妖族:“冷静下来,鲛人璇音对你们的影响没那么大。”
他手中拿着那块海月骨,骨有七孔,竟奏释魂仙音。
闻仙音者神情渐渐平静,戾气仍存,杀心却消弭不少。
“找你们的同伴,关闭所有禁制,遇见鲛人半妖便避让,你们不主动出手,他们不会伤你们。”朝灵渊道,“人族可以杀,但不能乱杀。不想得一日自由后就与那些罪人永坠无间,便保持清醒。”
妖族和半妖面露不甘和仇恨。
朝灵渊视若无睹,手中施展一道术法。
“记清楚,此乃仙宗破禁术,以此法破禁可不伤禁中生灵。”他退开一步。
“去吧,去闹一闹,把你们的仇恨都闹出来。”
朝灵渊道:“深仇当以血洗。”
群妖沸腾。
“阁下这样做,不怕虚海市中无辜者也遭不测?”乱声中,一位身披白袍的修士站在朝灵渊一步之遥,语气冷漠,蕴含质问。
朝灵渊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以为这业火仅仅是封锁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