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曦既驾》南海少茶宾

3、启灵化形 潮起

　　柳疏的事情不过是插曲，倘若对方没有后续动作，便无需再理会。朝灵渊现下对这半鲛人更感兴趣。

　　半鲛人名为那守卫头领的弟子，但若是细看，两人相貌实有三分相似。鲛人貌美而与人族交好，与人族通婚的不少，但愿意诞生后代的不多。对于跨种族繁衍而言，无论是哪一种繁衍方式，都会为诞育之人带来极大的伤害。而鲛人素来以痴情著称。

　　“虛海市位于四十八通天柱中心，以回环结构建成，分外中内深四大环，每一环又分十二小环，上下共有九十九层。外环主要由万通商会旗下各族所设立的商铺构成，中内二环以散人自由交易为主，会有专人负责维持秩序；深环则是由万通商会牵头，修真界最有威望的八十七家商会所组成的三万六千座规模不等的拍卖会。”

　　可想而知这虛海市究竟有多大。

　　相较之下，天澜城虽然是商道起家的中州交易枢纽核心，规模却远远不如这永慕湖底的虛海市。

　　不过天澜城乃是镇州阵法核心之一，毕竟限制极多，单纯以商道论倒是有失偏颇了。

　　“以须弥界石碎片为媒介的空间术法。”穿过虛海市外围那层光膜时，照羽身上燃起金色的火焰，将他和朝灵渊的衣袍完全烘干。

　　拿真火来烘衣服，实在是奢侈。路过的人不屑嘴，一个避水咒的事情，偏要用真火来炫耀。秋笛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看不起半妖，但见他身上穿戴乃是虚海市护卫队的衣服，悻悻离开。

　　朝灵渊循着照羽的视线抬头看高不见顶的穹窿：“六合城与万通商会一向是同气连枝，一者有人有地，一者有财有物，正是相合，方能建造此虚海之景。”

　　六合城乃是法修聚集地，以六合城为中心辐散的大半座永慕平原上都悬满法修修建的术法灵台，远而望之恰似云中仙岛，飘飘然是神仙地。纵然比之东州修仙景也不逊色。

　　此前天风灵與便路过很多座灵台，其上银台金阙琪花瑶草不似人间景，却又时刻不忘庇护其下凡人城镇。能在临近横连山脉的地方建造出如此多术法灵台，又有闲情逸致来装点，可见永慕平原修士的自矜。而永慕平原确实有自矜的本钱。在六百年前此地尚且是一片荒芜，虽无魔气之扰，却常为海族兴风雨时造成的灾害所苦，只有重土难迁的凡人挣扎求生。因苍生见苦，修者不忍，故有盘石令出。初代六合城主便是在此时登高一呼，带领他的弟子亲族远涉千万里，开拓荒土，迁移灵脉，筑建城池，将此地打造成继横连山脉之后，中州又一道防线。西海从来不安定，永慕却是久安之地。

　　作为三族交汇地，这么往来者极多。虚海市在建造时考虑过妖族与半妖的体型因素，分流也做得相当到位。一直到秋笛应两人要求引路来到贩卖妖兽的典妖利市区域，拥挤感扑面而来。

　　空间术法的延展性是有上限的，再强大的法修也没办法无限制扩展空间。不能控制体型但有神智可以与人族正常交易的妖族却是数不胜数——妖族一直都是数量无比庞大的种族。

　　听到典妖利市四个字的时候，照羽就皱起了眉。秋笛慌忙解释：“前辈听我说，典妖利市是贩卖灵智未开的妖兽的地方，虽然也有妖族作为交易品，但往往都是妖族自卖。万通商会与海族关系密切，不可能做自毁长城的事情。”妖族和妖兽在最早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区别，因为能为人所认识所忌惮的往往都是兽类妖族。后来草木金石类妖族渐渐强大，灵智开启与否便成为划分妖族与妖兽的标志。自然，就算是妖兽，若对方背后是强大的妖族，得罪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修真界明面上是禁止妖族交易的，但也仅仅是明面上而已。

　　典妖利市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朝灵渊踏入此地也有些不舒服。

　　太嘈杂了。

　　这里几乎没有秩序可言，入眼可见的是现出原身横行无忌的妖族，被关在各式各样囚笼里或奄奄一息或凶恶残暴的妖兽；以及那些被重重阵法保护俯视乱象的卖家与守卫。

　　一头双尾巨象在路中间爬行，走得摇摇晃晃，石动地摇。巨大的阴影下，秋笛颤颤巍巍地跟着对此情况视若无睹的照羽和朝灵渊走向巨象后面的那家店面。

　　鲛人是海族中为数不多与人族体型相近的族类，秋笛这个半妖也只是寻常人族十二三岁的个头。他修为只有筑基，没有实力做底气，对于这种庞然大物有天然的畏惧感，明明是扮演知游客的身份，却只敢畏缩在两人身后。

　　“如此混乱，可不像是虚海市该有的模样。”朝灵渊与被结界挡在三尺外的一支腕足对视数个呼吸，神色变得冷淡。他不喜欢和陌生的活物有过近的接触，这里的环境宛如在刻意挑战他的耐心。

　　照羽目光一一扫过被锁妖笼关住的妖兽，将所见与记忆中已经开始模糊的影像一一对应。这里大部分妖兽脱胎而成的大妖，他都曾杀过，腥臭妖血的气味随着记忆复苏而清晰可闻。实际上，确实遍地都是青红斑驳的妖血。即便有专人负责处理，掩不住此地血腥本质。

　　但他袖袍下的手没有忘记握住朝灵渊的手。他的体温一向要高于朝灵渊，此时反复摩挲朝灵渊的手指，从指尖抚到指根，很好地缓解了朝灵渊的不适。

　　朝灵渊衣袍颜色在此地不算起眼，照羽那一身赤衣金绣却明明煌煌夺人目光。店铺的人一见便认定是大主顾，笑脸要迎上来，随即看见秋笛那身衣服。这些或是俊秀或是美艳或是清雅的却手执打妖鞭的侍者立刻识趣地推开，甚至不动声色地将其它客人引开，为三人留下清净空间。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豢养一个半鲛人，甚至将它一手扶上守卫队的位置。做生意嘛，知进退是关键。

　　秋笛的身份在这里很好用，但面对朝灵渊的话时，他无意识地用尖锐的指甲扣着自己格外厚实的指蹼，语气带着忐忑：“仙长见怪，平常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东区最近存放了一批数量庞大的货物，这批货物出了状况，影响到了整个东区的妖族，才造成现在这个情况。但是最多也就是这群修为不高的妖兽控制不住原形，不会出现大问题，所以东区还是照常开放。”

　　“什么东西仅仅是出状况，就能影响整个东区妖族躁动？”朝灵渊笑了一声。虚海市很大，东区占地四一，再加上有通天柱阵法镇守，岂会轻易出现这种情况？

　　“是……”秋笛为难地低下头。

　　照羽扫视的目光终于在看见那头身长十二丈而被迫蜷缩在两丈见方囚妖笼里的海蛟而停滞。他没有再看，丢下一道隔音结界：“费尽心思引我们来这里，若没有胆子直说目的，就滚回你的饲主身后。”

　　朝灵渊听到这里，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近墨者黑。

　　秋笛却完全没有朝灵渊点评照羽语气的闲情，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在明珠荧光下透出被抽骨拔髓的虚弱。

　　照羽道：“鲛人族有何变故？”

　　秋笛手指一抽，顿时将指蹼戳得鲜血淋漓。囚妖笼边上负责“清理”的厌草伸出长长的舌头试图舔走他手上的血，却被一点星火烫到，惊惧回缩，不敢再探头。

　　海底怎么会有火？灵智只开了半层的厌草懵懵懂懂地蜷缩颤抖：太阳掉到海里了吗？

　　在奇特香气的作用下，厌草的情绪顺着草木妖灵共通的“具灵界”流淌进照羽的思绪。朝灵渊敏锐察觉到什么，用神识问他：“怎么了？”

　　“我想放一把火。”照羽说道。

　　秋笛并不知道短短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忽然听到照羽这句话，顿时流露仓惶神情：“不行，大祭司他还……”他猛然住口！

　　他还太年轻，甚至不需要朝灵渊出手就已经将最关键的秘密道破。又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确实就是因为他的纯良无害才将他推到照羽和朝灵渊的面前。

　　照羽买下了那头海蛟。

　　海蛟有稀薄的蛟龙血脉，□□实力强悍，是同阶妖物的佼佼者。但因为□□强大，天道限制，除非出现返祖，否则很难诞生灵智。

　　无法诞生灵智，就无法化形，就只能成为这虛海市的一件货物。

　　使者恭敬地把囚妖龙的解封之钥递上，照羽没有接。一团青蓝色的火焰在这湖底幽幽燃起，分明是冷肃的颜色，却让在场久受奇特异香影响而躁动的妖族感觉到平静。

　　“洞玄真火，剑宗真传。”店铺后坐镇高台的人通过阵法看见了这一团火焰，“通知下去，不要被这群疯子抓到尾巴。”

　　他并没有通知他的同盟，因为他知道，同盟的眼睛早就渗透到方方面面。

　　十二丈的蛟龙并不好携带，而朝灵渊不会喜欢有这种大型妖物跟随的感受。所以照羽的解决办法很简单：那就化形吧。

　　青蓝色的洞玄真火只需要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将囚妖笼烧断。海蛟还没有被抹去凶性，立刻窜出牢笼欲攻击在场所有人。但青蓝色火焰化成一条坚韧的绳索将它束缚，在道脉湛然清气的覆盖下，在场妖族、半妖以及早就失去纯然道心的人修，并未发觉有两缕金红色的火焰冲进海蛟眼眶。

　　在海蛟尖锐嘶哄声里，众人惊惧地看向操火的照羽：买下妖兽回去折磨的很多，当场就要动手的也不少，但拿着道脉清气这种非正心无以握的东西莱折磨妖兽的，他们确实只见过这一个。

　　只有妖族自己知道道脉清气对他们的克制有多大。这人族——这半妖不会突然发疯攻击在场的妖族吧？

　　然而一阵令妖都觉得不适的碎骨裂筋声里，一团青白光芒从海蛟身上爆发；眩光过后，一个浑身赤裸的青年人出现在海蛟原本的位置。

　　它——他居然被强制启灵化形了！

　　一时间，所有妖族妖兽的渴望目光都冲向了收起洞玄真火的照羽。

　　秋笛惊愕之后立刻冲上去给青年裹上一层衣服，青年在他靠近的时候险些暴动，但他已开灵智，知道这个人动不得。于是他乖乖地被还没有他肩膀高的秋笛牵到赐予他新生之机的照羽面前。

　　照羽看看朝灵渊。

　　朝灵渊对秋笛道：“找个合适的地方。”

　　秋笛敬畏地低下头，转身引路。

　　朝灵渊多少知道南海海族的不安分，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到，鲛人族大祭司竟然在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