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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行路上 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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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从柳烟渡的河面完全散去,程弃已站在客栈门外的青石阶上。皂安静地蹲坐一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目光却机警地巡睃着雾中朦胧的街景。
门吱呀一声轻响,贝棂走了出来,手里是一个粗布小包裹。“要走了?”她声音温和。
程弃点头,帷帽轻动:“多谢姐姐这几日照顾。”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平和,并无冷硬。
贝棂将包裹递来:“几块米糕,路上垫饥。一点艾草,给狗儿戴着,防虫。”她目光落在皂身上,笑意柔和,“这狗儿护主,难得。”
程弃接过,包裹尚有余温。“谢谢。”他又道了一声,并不多言,但礼数周全。
“去吧。往西,大道直行便是。”贝棂摆摆手。
程弃微微躬身,算是告别,转身步入渐散的雾中。皂立刻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左后侧半步之处,既不超前,也不落后,保持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护卫姿态。
西行的路,渐渐热闹起来。
同向而行的少年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议论声、欢笑声充斥道间。程弃大多时候沉默走着,帷帽下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前方路面或远处的山峦轮廓上。他并非有意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那巨大的变故过后,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鲜活喧嚣透进来,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不拒绝这热闹,只是不知如何融入,也无心融入。
皂的表现则直接得多。每当有陌生少年带着好奇或嬉笑试图靠近程弃打量,或仅仅是走得近了些,皂便会立刻转过头,耳朵向前竖起,目光紧紧锁定来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声。它并不狂吠,也不龇牙,但那全神贯注的戒备姿态和健硕的体型,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怯意,讪讪退开。程弃察觉到,偶尔会轻轻抬手,指尖向下压一压,皂便收回目光,恢复安静的跟随,但身体依旧处于随时可以暴起的状态。绳子?从未有过。程弃的身边,就是它自愿守卫的疆界。
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乌云积聚。午后,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路上顿时一片混乱,少年们惊呼着四散躲雨。程弃就近避到一株老槐树下,皂紧贴他腿边,甩了甩毛上的水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因躲雨而聚集过来的人群。
雨幕中,一辆青篷马车疾驰而来,试图冲过泥泞路段。拉车的马匹神骏,车饰虽不极度奢华,但用料做工一看便知出自官坊,透着内敛的贵气。马车旁还跟着两名便装骑马的随从,身手矫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快些!这雨真烦!”一个清亮又带着不耐的少年声音从车内传出,盖过了雨声。
车夫为难地回应:“小…少爷,路实在太滑,恐惊了马……”
“我不管!这鬼天气,耽搁了时辰,回头先生又要念叨!”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俊秀面孔。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即便皱着鼻子抱怨,也难掩那份被金玉堆砌、精心养护出的好样貌。他发束玉冠,一丝不苟,身穿杏子红缂丝常服,那红色在灰暗雨中依旧鲜亮夺目。通身气派,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更像是宫里精心雕琢出来的贵人——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便是当今圣上的幼子,偷偷改了身份跑来寻仙的松末。
马车行经槐树下这段泥坑时,车轮猛地一陷,车身剧烈摇晃!
“哎哟!”松末惊叫,脑袋差点撞到窗框。随从和车夫一阵忙乱,马车才狼狈脱困,却激溅起大片泥水,朝着槐树下泼洒而来!
程弃反应极快,拉着皂向树后一闪,泥水大半溅在树干和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沾湿了他的衣摆。
松末被这一颠,又气又恼,再次掀帘想看个究竟,目光恰好扫过程弃。树下少年青衣帷帽,沉默立于雨中,身边一只大黑狗正冷冷地盯着他这辆惹祸的马车。那身影……松末莫名觉得有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宫宴或街角,曾见过一个同样安静站立的影子。但那份感觉太缥缈,瞬间就被眼前的不悦和浑身的潮湿感冲散了。宫里宫外,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个个记得。
“晦气!”他嘟囔一声,缩回车内,那份刹那的熟悉感如同水面的涟漪,消失无痕。“快走快走!”
程弃也看着马车远去。刚才帘子掀起的一瞬,那少年的面容和通身气派,也隐约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极其久远模糊的画面。似乎是好多年前,元宵灯会?还是某次宫门外的遥遥一瞥?记不清了。那时他还是程和,父母俱在,无忧无虑,见过的贵人、玩伴、热闹太多了。如今,那些斑斓的记忆早已被血与火冲刷得褪色、破碎,只剩一些抓不住的碎片。这红衣少年是谁,与他无关。
他低头,对正小心帮他叼开沾泥衣角的皂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雨势稍歇,程弃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了“望仙驿”。驿站前车马喧嚣,等候登记入住的少年排起了小队。程弃安静地排在末尾。
轮到他时,管事抬眼打量:“住哪儿?上房没了,中等房八百文一晚,通铺五十文。”
“通铺即可。”程弃声音平和。
“通铺人多,你那狗……”管事皱眉看着皂。
“它很安静,不会扰人。”程弃道,同时微微侧身,挡住了皂看向管事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管事见这少年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言语有礼,狗也确实未曾乱吠,便挥挥手:“行吧,后院东头通铺,自己找位置。狗若惹事,唯你是问。”
“多谢。”程弃付了钱,领着皂穿过喧闹的前堂。皂紧跟在他身侧,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和窃窃私语毫不在意,只偶尔抬头看看程弃,确认他的状态。
通铺房间很大,挤了不下二十个铺位,汗味、脚臭味、吃食味混杂。程弃选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将自己的小包袱放下。他先拿出水囊,自己喝了点,又将掌心倒满水让皂喝。同屋的少年们或在吹嘘家世,或在交换情报,或已疲惫睡去,无人过多注意这沉默的一人一狗。
夜深,喧嚣渐沉。程弃躺在坚硬的铺位上,皂伏在床边的地面,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奔波一日,疲惫如潮水涌来。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驿站前院上房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清晰的骚动。
一个清亮高昂、带着难以掩饰惊恐和嫌恶的少年声音穿透夜色传来:
“——虫子!床上!有虫!快来人!把它弄走!什么鬼地方!”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仆役的劝慰、以及少年不依不饶的命令声。那声音,分明就是白日马车里那位红衣“小少爷”。
通铺里有人被吵醒,不满地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好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娇气得很,虫子也怕。”有人嗤笑。
程弃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虫子……他想起皂有时会在草丛里拨弄那些甲虫,玩得兴起。世间万物,各有所畏,倒也寻常。只是这少年反应之大,确实娇贵。
那骚动持续了一会儿才平息。驿站重归寂静,唯有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在鸣叫。
程弃翻了个身。
明日,便是金沙宗了。
这位怕虫子的娇贵小少爷,想必也会出现在那里吧。只是不知,在那仙宗门内,又会是怎样光景。
他合上眼,手轻轻搭在枕边冰凉的剑鞘上。
身侧,皂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在这混杂着陌生人气息的暗夜里,成了唯一熟悉而安稳的节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