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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青萍 风起青萍 ...


  •   竹幽小筑的日子规律而充实。程弃专注于《养剑篇》的修炼,心神日益凝练,与“无忧”剑的感应也愈发清晰。他仍保持着博采众长的习惯,只是行动更加低调,尽量避开人群稠密之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自那日竹林解围后,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他周围滋生。外门弟子阿石偶尔会出现在小筑附近,远远行个礼,或留下一些新鲜的、不算珍稀但对低阶弟子而言颇费心思的野果、清泉,并不靠近,似乎只是表达感激。程弃对此默然收下,未曾多言,但“程师兄面冷心善”的模糊印象,却悄然在外门底层流传开少许。

      另一方面,关于赵烈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据说他闭关了几日,出来后气息似乎更凝实了些,但眉宇间的阴鸷也更重。他并未直接找程弃麻烦,但器峰上有几位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脾气暴躁的弟子,看程弃的目光开始带上毫不掩饰的敌意。程弃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在一次前往器峰观摩时,更加谨慎地选择路线和时间。

      一去两三年,程弃进去金沙宗修行已经三年有余

      这日午后,程弃正在小筑院中,以指代剑,缓缓划动着《养剑篇》中记载的几式基础“意动”轨迹。没有灵力灌注,全凭心神牵引,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却隐隐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搅动看不见的弦。皂趴在一旁屋檐下,眯着眼,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似乎也在感受着什么。

      忽然,院门处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一声,院门被直接推开——准确说,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风灵力旋开的。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锦衣华服,发束金环,眉眼精致如画,却带着一股骄纵任性的气息。正是松末。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微微冒烟的玉瓶,脸上有些焦黑的痕迹,华丽的衣摆也沾了些灰烬,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兴奋与……烦躁。

      “喂!那个戴帽子的!”松末一眼就看到院中的程弃,毫不客气地喊道,声音清亮却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

      就在这声音传入耳中的一刹那,程弃帷帽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

      并非完全陌生。在记忆的极深处,被血与火覆盖的童年废墟之下,似乎有一角被轻轻掀动。模糊的画面掠过脑海:似乎是某次宫宴?还是父亲带他入宫觐见?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片晃眼的金碧辉煌,大人们低沉的谈笑,还有角落里,一个被众多宫人簇拥着、穿着比现在更精致繁复、却同样眉眼飞扬的小小孩童,正用类似清脆却更稚嫩的声音,指挥着太监们捉蝴蝶,或是为了某个玩具不依不饶……

      小皇子?

      程弃的心跳漏了半拍。是了,父亲程侍郎当年深得帝心,他作为嫡子,确曾随父进宫数次,远远见过那位备受宠爱的幼年皇子。只是那时他自己也年幼,且程府骤变后,前尘往事大多被封存,若非此刻这骄纵的声线和眉眼间依稀残存的某种神韵,他几乎想不起来。

      眼前这个骄纵疯癫、满身焦灰的阵道天才,竟然就是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小皇子?而且,他显然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也对,对于当年高高在上的皇子而言,一个大臣之子,不过是模糊背景板中的一员,何况已过去多年,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活泼的程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程弃心头。有对往昔岁月仅存温情的微弱刺痛,有对命运无常的漠然,更有一种强烈的荒诞感——灭门血仇未雪,自己隐姓埋名挣扎求存,而当年无忧无虑的“故人”,却以这样一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再次闯入他的世界,依旧带着那份被宠坏的、不知世间疾苦的任性。

      但这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程弃强行压下,深埋在冰封的心湖之下。他是程弃,背负血仇的程弃。过往的一切,无论是温馨还是眼前的“故人”,都与他当下的道路无关,甚至可能是危险。

      松末全然未觉程弃内心的波澜,继续嚷嚷道:“听说你选了《养剑篇》?还三石共感?来来来,帮我看看这个!”他几步走到程弃面前,将手中冒烟的玉瓶往前一递。

      程弃的动作早已停下,帷帽下的目光穿透轻纱,落在松末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震动从未发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松末,等待下文。皂已经站了起来,无声地走到程弃侧前方,黝黑的眼眸盯着松末,带着审视。

      松末被这一人一狗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不适,那股子骄横气焰略微收了收,但语气依旧不怎么好:“看什么看!这瓶‘凝风散’我改了三味辅药,想把风行药力锁得更久,结果一开炉就炸了!差点把我新得的‘青鸾羽衣’烧个洞!药力凝而不散,却带上了火毒杂气,肯定是灵力引导的‘阵眼’没设对!但我用风行阵眼、木行阵眼都试了,平衡不了!”

      他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急需倾倒。

      程弃依旧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玉瓶上,心神却比刚才更集中了一丝。风属性的轻灵躁动中,夹杂着爆裂的火毒和未能完全化开的木气……《养剑篇》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混乱灵力背后的症结。

      片刻,程弃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无波,但若细听,或许能察觉到一丝比平时更深的冷寂:“风疾,火烈,木滞。非缺,乃过。火毒非引,是风旋自生之摩擦所化,木气未能中和,反成阻滞。阵眼或不在五行平衡,而在‘疏’与‘导’。”

      松末愣住了。他瞪着程弃,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瓶,嘴里无意识地重复:“风旋自生摩擦化火毒?木气反成阻滞?疏与导?” 他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光想着平衡五行,没想到是风力自己‘钻’出火来了!”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路里,拿着玉瓶在原地转圈,念念有词。

      程弃不再理会他,继续自己的“意动”练习,但心神却难以立刻完全沉静。眼前这个骄纵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被宫人环绕的小小身影,不断重叠又分离。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悄然滋生——那并非仇恨,也非亲近,而是一种站在时光河流两岸,看着对岸那个早已忘记此岸之人、依旧活得肆意张扬时,所产生的、淡淡的疏离与惘然。

      过了一会儿,松末回过神来,看向程弃的眼神兴趣盎然:“嘿!戴帽子的,你有点意思啊!一句话就点醒我了!你叫程弃是吧?以后我研究阵法遇到这种灵力冲突的问题,再来找你啊!”

      程弃帷帽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下,算是回应。他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既不想与这位“故人”皇子有太多牵扯,以免横生枝节,又隐隐觉得,此人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纯粹。那份骄纵之下,对阵法(或者说对力量)近乎痴迷的钻研劲头,是真实的。

      “对了,”松末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你要小心点那个赵烈。我听说他最近和几个刑堂的弟子走得挺近,那几个家伙……啧,手黑得很。”

      刑堂?程弃心中微凛。这信息确实重要。

      “为何告诉我?”程弃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想知道,这位“忘了”自己的小皇子,是出于何种目的。

      松末咧嘴一笑,笑容里是天真的恶劣和满不在乎:“因为我觉得你比赵烈那个莽夫有意思啊!你垮了,我找谁问这种灵力感知的问题去?再说了,我看那赵烈也不顺眼,欺负弱小,没劲。”

      理由依旧任性,符合他现在表现出的性格。程弃心中那丝疑虑稍减,但戒备未去。他只是简洁道:“多谢。”

      “不客气!”松末摆摆手,转身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扬了扬玉瓶,“‘凝风散’改好了送你一瓶试试!跑路或者追人的时候,肯定比神行符快!”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缕微焦的风息。

      院门无风自闭。

      程弃缓缓收起剑指动作,静立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皂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似在安慰,又似在询问。

      程弃抬手,轻轻摸了摸皂的头,低声道:“无事。”

      只是,心底那潭死水,终究因这一颗意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难以迅速平复的涟漪。

      故人相逢不相识。
      他依旧是程弃。
      而那位小皇子,如今是骄纵的天才松末。

      这其中的距离与因果,或许比想象中更为深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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