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初次见面 ...
-
“站住,我们话还没问完,你走什么!”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拉住姜晚的胳膊,指节用力,掐得姜晚生疼。
姜晚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方才我已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家小姐,我也已经道歉了。”
姜晚努力把丫鬟的手指掰开,抽回胳膊:“至于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说我偷了东西,证据呢?”
“证据?”丫鬟冷笑一声,语气尖酸,“永宁侯府抓个贼还要有什么证据?”
姜晚眼底也带了火气,毫不客气地回顶道:“嚯,好大的威风,你家侯爷知道你在外头这般狗仗人势吗?”
“你!”丫鬟气急,倒也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方才只有你撞过我家小姐;其二,没做亏心事你这般心虚跑什么?其三——”
她拿眼尾从头到脚扫着姜晚,嘴一撇:“这种级别的赏春宴,你穿这一身进来,本就形迹可疑。”
姜晚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襦裙:“我这一身怎么了?”
“一身的次品,哦不,冒牌货。”
丫鬟抬手往她衣袖上一捻,又朝日光下扬了扬:“黄蜡染的丝线来冒充金线,这阳光下一对比啊,可就全暴露了,”
“再看看这个,劣质粗绸硬做成熟绫的样式,啧啧啧,摸着都涩手,你穿着不难受吗?”
“穿成这样,能是什么好人,”她嫌弃地将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轻蔑地扫了一眼姜晚,故意将声音拔高了几分,“依我看,莫不是在宴席上没偷到什么值钱物件,看我家小姐好欺负,就偷到我们头上了吧?”
话音落下,四周的目光纷纷朝她们这边看来。
姜晚气得有些微微发抖,这是上月望月酒楼的赵滨送的,当时说得天花乱坠,道是江南新出的金线绫。
她今日第一次穿,竟不知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次品。
越过丫鬟,望向几步外的陆婉。
一件烟霞色杭绫,顶级熟绫绵软垂坠,自带一层淡淡的柔光。搭上一层雾绡披风,雾绡薄如蝉翼,绡底隐织银线细竹纹,微风一吹轻扬飘逸。
永宁侯陆盼送的,自然都是千金难买的上等料子。
“衣着如何,”姜晚极力控制着有些颤抖的声音,“与偷东西并无干系!你说的那些,哪一条都站不住脚。”
“我是随友人赴宴,并非私自混进来。”
只是后来赵滨中途有事,早已离开。
“既如此,你方才为何急着走?”丫鬟不依不饶道。
“我……”姜晚语塞。
她感觉月事来了,怕裙上沾了痕迹,便想着悄悄离席,哪想到会撞上这无妄之灾。
可这般私密缘由,让她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陆婉绣眉微蹙,缓步上前,语气轻柔,字字却都在定罪:“姜姑娘,是我丫鬟语重了,请你谅解,但那玉佩是一位挚友所赠,于我实在重要。”
她顿了顿,竟从那丫鬟腰间抽出一张银票:“你若肯归还,这张银票便是补偿,今日之事也全当误会,对外我绝不多言。”
误会?补偿?
四下的窃语一下子更大了。
“永宁侯府就是体面,换旁人早捆了送官府了。”
“诶诶,我想起来了,这女的今天是跟着赵滨进来的。”
“赵滨?望月酒楼那个?他送的怎么也都是好东西吧,他的女人怎么会穿这么寒碜。”
“不是赵滨的女人,我今日问他了,赵滨说不是,就是玩玩罢了,当不得真。”
“我也看见赵滨很早就走了,说是佳人有约。”
就是玩玩罢了。
这几个字传入姜晚耳中,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那口气。
她与赵滨不过点头之交。
上月诗会她见他被同窗刁难,随口解了围,此后他便常遣人送东西、递帖子。她以为是谈诗论文的朋友,竟不知在外人嘴里,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
她看向陆婉,那眼神诚恳却不容置疑,旁边丫鬟在冲她鄙夷的冷笑,又环顾四周,皆是或讥讽或看戏的目光,密密麻麻。
姜晚突然很把对赵滨的怒气发泄出来。
“我没有偷她的东西!”姜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猛地提高音量,泪意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丫鬟叉着腰上前一步:“不是你是谁?方才就只有你撞了我家小姐,谁不知道江湖上那些小偷小摸的手段,不都是这样先撞后……”
“啪嗒——”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素银简约珠花的簪子落在地上,接下来是一个做工针脚略显粗糙的香囊,一方素帕,还有一盒胭脂膏……零零散散滚了一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姜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袖中腰间所有物件全掏了出来,往地上一扔,抬眼对上陆婉道:“都在这里了,你看哪样是你的?”
“你!”陆婉脸上温婉的笑有了一丝裂缝,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没有?”姜晚冷笑,扯了扯褙子领口,“要不我脱了外衫,你再来查查,不知如此,够不够证明我的清白?”
周围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有改了风向的,有说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看热闹没有嫌事大的。
姜晚本就没下去的火气,被那些语又点起来,正欲发作。
热油烧得正旺的时候,就怕她这滴凉水往里跳,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拉住了她,稳稳地熄灭了油锅底下的火。
“够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盼缓步走进,暗花丹青缎圆领大袍衬得他眉目英挺,细致温文。
他目光扫过满地零碎,没看陆婉,也没看那丫鬟,径直蹲下身,将东西一一捡了起来。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拾起这些廉价小物件时,竟半分嫌弃也无。
他将东西一件件地递还给姜晚,又极耐心地等她一件件放回袖中。
“是舍妹失礼。”陆盼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我代她向你赔罪。”
姜晚收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和旁人一样,先入为主地轻贱她。毕竟陆婉是他亲妹妹。
旁边丫鬟急了:“侯爷,这人偷了小姐的……”
陆盼回头轻轻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冰冷彻骨。
丫鬟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 “唰” 地白了,扑通跪了下去。
周遭死寂,呼吸不可闻。连风都显得有些凄紧。
“侯爷,小姐的玉佩找到了。”随从一路小跑,手里还攥着一枚玉佩,“小的在河边的草丛里发现的,想是不慎掉落的。”
陆婉僵在原地,接过玉佩时指尖都在抖,她的哥哥,这是当着众人弗了她的面子。
陆盼眼眸垂了垂,将手中最后一件东西递给姜晚:“此事,多有得罪。日后若有需要,侯府必当……”
“不必,”姜晚抓过陆盼手中的东西,打断了他的话。
她目光掠过陆盼,直直落在陆婉和跪地的丫鬟身上:“不是你的错,该道歉的不是你。”
她飞快地从陆盼手里把东西扒过来,胡乱塞进袖中,低声道了句 “告辞”,转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快,脊背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她那仅剩一点的可怜的尊严。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园门后,陆盼才缓缓收回目光,余光一扫,俯身捡起角落被忽略的一方素帕。
帕子右下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 “姜” 字,针脚青涩,一看就不是巧手绣娘的手艺。
他指尖摩挲过那个字,转头问随从:“她住何处?”
“回侯爷,在隔壁万年县,姜姑娘半月前刚和牙人续签了租契文书。”
“租契?”
“听赵家公子说,姜姑娘的解释是,爹娘在老家打理生意,她不过是来京中探探底,不必置产。不过……”随从顿了顿,“瞧着,不像是商贾之家的样子。”
这话当然是随从润色过的,原话比这难听得多。
“莫要无端猜测。”
“是,侯爷。”
“从库房里拿两批上好的布料,你亲自送去,就说让她做两身衣服,当做赔礼。”
“是,侯爷,小的这就去办。”
陆盼将绢帕收入怀里。
改日,把这帕子还给她。
*
傍晚,马车内的气氛却压抑沉默。
陆婉攥着裙角,像是鼓足了勇气,终是开口道:“哥,今天下午的事,真的只是误会。”
“婉婉,这件事说穿了,”陆盼低头看书,满不在意,“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玉佩罢了,丢了就丢了。”
陆盼翻了页数:“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陆婉一把夺过他的书:“你明知道它对我的重要!”
“我只知道,它既能丢,就说明你们没缘分。”陆盼伸手,“把书还我。”
陆婉气急,把书拍在他胸口:“我今天不和你吵架,送我回城东的院子。”
“跟我回侯府。”
“不回。”
“一个月了,”陆盼压着情绪,“自上次爹娘说了那落第书生几句,你就再也没回过家。”
“我不许你说他是落第书生!”陆婉的声音发抖,眼泪落了下来,“江郎只是一时失利。”
陆盼转身看她:“这是事实。”
“江郎一定能考上,”陆婉眼神笃定,“我信他。”
“他现在就是个落魄秀才,三年后即便中举又如何?”陆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去外地当个县尉还是县丞?隔几年平调一次,你跟着他,隔几年就奔波一次?”
“婉婉,你就算不为我,不为爹娘,也得为自己考虑。”
“我想得很清楚,就算那样也比嫁给那些京城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强。”
“爹娘不会让你吃亏,我也不会同意你真嫁给那些纨绔。”
陆婉冷笑:“江郎说了,京城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个的都是纨绔子弟。”
陆盼脸沉了下来:“就连我也是吗?”
陆婉扭过头,扯开话题:“他说他会为了我中状元,进翰林,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痴人说梦。”
“你!”
“好,我不和你争这个,”陆盼深吸一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婉婉,你和那江令舟到现在三个多月了,爹娘嘴上说不同意你们,但真的做了什么没有?你现在住的那间宅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江令舟直到现在也住在里面吧。”
“连我都知道的事,你以为爹娘不知道?”陆盼恨铁不成钢地道,“一开始借着养伤的名义,这伤还没好吗?”
“自称读书人,满嘴的孔孟之礼,却在成亲前就搬到你的院子里,传出去又成何体统。”陆盼说起这些情绪有些激动,“依我看,他那次从混混手里救下你,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罢了。”
陆婉忙反驳道:“你明知道江郎不是这种人!而且我们清清白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种人。”
陆婉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激动道:“好,好,你不相信他,觉得他一心想通过我来攀附侯府,那很简单,你们把我的荣华富贵都收回去,到时候你们看着,江郎他不是为了钱,只是为我!”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簪子,手镯,连同那件价值连城的雾绡披风,一起狠狠地砸在了陆盼的身上:“这些,这些!都还给你们!”
“还有城东的院子,我找到房子就会搬出去。”
“搬出去?”陆盼嗤笑道,“你没有收入,你能住哪里?”
“不用你管!江郎会有办法,我就算和他露宿街头,也甘之如饴!”陆婉一掀车帘,“停车!”
陆盼死死盯着陆婉远去的背影,突然将陆婉褪下来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
他看着缓缓落在地上的那件价值连城的雾稍披风,只觉得一阵讽刺。
荣华富贵,这东西没有的人拼命想得到,那些出生便拥有的人,却拼命地想逃离。
*
城西望月酒楼外。
姜晚整个人从酒楼出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她闯进去质问赵滨,话还没说几句,便被羞辱得体无完肤。
赵滨喝了口酒,笑容轻浮:“送不起?你要不出门打听打听,这京城有什么是我赵滨买不起的,但我想问你一句,你配么?”
“我查过你”赵滨站起身,凑近姜晚,酒气喷在她脸上,姜晚嫌弃地退后两步,“家里父兄不成器,只会朝你要钱。你那天费尽心机接近我,不就是想攀高枝吗?还跟我玩什么诗词歌赋、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伸手想去勾她的下巴,被姜晚偏头躲开。
赵滨也不恼,嗤笑道:“我陪你玩了半个月,够给你面子了。真要懂事,就安安分分跟着我,绫罗绸缎少不了你的。你要愿意,我去跟父亲说,纳你做个偏房也不是不行。”
“啪!”姜晚控制不住地狠狠一巴掌甩在赵滨脸上:“流氓。”
赵滨捂着脸,脸色阴沉下来:“行,既如此,这一巴掌,就当我们两清。”
姜晚不顾发麻的手掌和身后赵滨阴沉的脸色,转身就走。
夜风灌进袖口,冷得她牙关打颤。
*
一路恍恍惚惚走到家的时候,隔壁的妇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姜姑娘,留步。”
姜晚顿住脚,只见那妇人从屋里拿出一封信件出来:“下午信差送来的,你不在家,我正巧碰到,就帮你收下了。”
姜晚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母亲,眼皮一跳,但还是道了谢。
烛灯下,姜晚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吾女知悉:
今有急难一事,非你不能解,故修书与你。
你父亲近来每隔三五日便邀村中闲汉酣饮。
你侄儿要入县学读书,束脩、笔墨皆是开销。
你兄长素来持重,可恰逢那酒肆店家上门催债,言语间辱及家门,一时气盛,失手将人打伤。如今那人卧榻不起,咬定要报官追责。
此事万不能闹到官府去,一旦你兄长落了案底,莫说他自己,就连你侄儿的科举前程也要受牵连。
现对方要四十两银方肯私了,加你侄儿入学的束脩与日常用度,共需六十两纹银。
我听闻你在京中傍着大户人家做事,月例丰厚,区区几十两银子,于你不过是数月的月钱。
见信之后,速速将六十两银子托驿站捎回乡里。
切切,勿误。
母柳氏 」
信不长,字里行间都写着家人的不易,姜晚死死地盯着信纸,想从中看出哪怕对自己的一点点关心。
渐渐地,她从那些字缝里看出字来,整封信都写满了两个字“吃人”!「1」
沉默了一刻钟,姜晚还是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带锁的小盒子,从里面数出了六十两纹银。
这是她这一年里,替书坊文人抄写典籍,熬夜写那些市井话本,亦或是卖了些公子哥儿随手赠予的小首饰攒的。
看了看里面仅剩的几个铜板,叹了口气,又放回去了十两银子。
她也得过日子。
整理好回信,姜晚绝望地躺到在床铺上,泪水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
次日清晨。
姜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顶着红肿的眼皮出去开门。
却见门口已围了一圈的街坊。
“啧啧,这跑腿的小厮穿着都这么考究。”
“嘘——看着像官家老爷。”
“莫不是知府大人吧?”
“小姜姑娘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大的官了?”
她茫然的挤开前面的大娘大婶,看到来人,本就迷茫的双眼更是充满了疑问。
来人正是昨日那位送玉佩的随从,后面还跟着两个个小厮,一人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各装着两匹价值不菲的布料。
光下显纹,暗处素净。望之如烟雾,抚之若无物。真正的皇家贡品,有钱都买不到。
只见那随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姜姑娘,我家侯爷说,昨日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1」取自狂人日记
===========
陆盼:我的妹妹不配过好日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