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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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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坊正家出来,她回摊子上提了另一篮枇杷,古婆子走过来跟她悄悄话:“阿梨,刚才濑三过来,说铺子的事,他会想办法。”
杨梨拿一张干荷叶盖住篮子,只说:“今日两个摊子三十文平安银,给他送过去。”
“濑三说不用交。”古婆子声音大起来,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她赶紧捂着嘴道:“他说咱们摊子的平安银免了,做什还要交?”
“你不去,我让古大去交。”
“知道了,我一会就去。“古婆子嘟囔,见她提着篮子就走:“你又要去哪呀?”说着就跟上去。
银娘见状,喊住她:“娘,那桌几个碗赶紧收了。”
古婆子只得回头,骂骂咧咧两句:“什么事都要老婆子来干,你们就白领工钱呀!”
杨梨提着篮子往西走,沿着河岸走了一里,敲响了巡检司的门。
门房问过之后就进去通传。
她站在门外的琼花树下等了一会儿,罗二就飞奔出来。
“哎,我就猜着是你,可是保书办好了?”
“办好了,要麻烦罗差爷了。”杨梨将篮子递过去,“这里头是时令果子,不知道你以前在家乡吃过没。”
罗二接过篮子,掀开荷叶一看,里头躺着黄澄澄的枇杷,圆鼓鼓的还带着绿叶。他拈起一颗,“我家那边,这果子可贵,可吃不起。”
“这处便宜,近一月树上都有,吃个新鲜。”杨梨似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就可惜我那铺子里几坛自酿的米酒,早知道与罗差爷送来了。”
罗二将果子放回篮子里,挠了挠头,不好说我可以自己去取。
“不过我现如今在渡口支了摊子,继续卖一些吃食。铺子关了,手艺还在不是。”
“是这个理。”罗二笑了,他想了想,道:“不然你把保书给我,我找人让义庄那边直接把事办了。你与死者无亲无故的,到时候河边给烧个纸钱就行了。”
“那当然好。”杨梨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还真有些怕,后日就是周成的头七了,早办好才能心安。”
罗二接过保书,展开看了下:“这事就交给我,你放心。”
杨梨从袖里取出碎银,罗二摆着脸道:“不当我罗二是朋友?”
“那多谢罗差爷了。”杨梨又感谢一番,便离开了。
罗二目送她走出巷口,转身刚从大门跨过一只脚,躲在门后的张四一个虎扑过来,将他脑袋拢住。罗二手肘向后一顶,张四迅速后跳。
“好你个罗二,三郎让你办的事不办,不让你办的事倒是办得很开心呀?”
“三郎不让我见人家杨娘子,又让我去找人家定鱼丸。他开心,我不开心。”
张四大笑:“你这话绕不绕?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郎从小就别扭得很。喜欢……”
一声咳嗽传过来。
张四脖子僵了一下,继续道:“你这手里的枇杷,罗二,不错呀,快给三郎送去。”
然后才转过头,果然见孟然和周牧一起站在后头,一个笑模样,一个像要把人杀了。他手伸到后头,朝罗二比了个手势。
然而罗二完全没看到:“三郎何时喜欢吃枇杷了?这枇杷,杨娘子说也就这一个月吃得着。”
周牧摸了下胡子:“三郎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我应该会喜欢。快拿来我尝尝。”
孟然咬着牙道:“我尝过了便知道喜欢不喜欢了。”
罗二时灵时不灵的直觉动了一下,将篮子往张四手上一塞,拱了下手道:“属下还有事要办,先退下了。”说着后退至大门,转身就跑。
张四心里暗骂一句,打了下自己的嘴。都怪自己嘴贱,嘴贱还被听见。乖觉地洗果子、泡茶地忙活上了。
周牧在石凳上坐下,剥开一颗枇杷,果肉还未进嘴,已经口中生津。咬上一口,牙被酸了一下,随后回甘。
“不错,不错,果味浓,这果子很是开胃。我吃上几颗便去码头吃个卷饼,甚好甚好。”
孟然接过张四递过来的茶:“舅爷爷,您何时去祭拜?我让人准备供品。”
周牧又剥一颗吃了:“无碍。明日在河边给劣徒烧几张纸钱就成,她不在意这些。”
孟然心想,若不在意何必坐十几日船过来,“未曾听过您何时还有个学生,怎会葬在此处?”
周牧拍了拍手,接过张四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下嘴,气息洪亮:“你说谁家老师祭拜学生的?真是倒反天罡。”
本是笑着骂,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老夫此生就收过两个学生。在京里的那个是小混蛋,这个死的是大混蛋。当初若不是我……”他哆嗦着嘴,“她何苦死的这般早。”
他捶了两下石桌。
“我悔呀!”
孟然心中一惊,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淮王是周牧收过的唯一学生,两人从不同场,且见着他就骂。
孟然挥手让张四离开,张四慌忙退下,将附近的人都赶去校场。
过了一盏茶时间,周牧缓过神来,苦笑道:“是真老了,若是那混蛋在,必要笑我。”他将事情压在心底十年,可能因为来了澿州,此时想把心中这块石头挪一挪。
“我那徒弟生于深山矿场,父辈被掳进去的,她打小就长在里头,没见过外面的天日。”
孟然疑惑:“是野人?”
周牧摇头:“最初都是山外掳掠的,在里头繁衍。”
“那山底下是有矿?”
“金矿。”
“金矿?”
“矿场里几百口人,日日不见光,活得跟野狗一样。后来矿场被水淹了,只逃出她一个。那丫头也是厉害,十几岁的年纪,从深山里走出来,一手创建了濑帮,澿州水路上下都是她的人。”
“濑帮?”孟然属实没想到,“澿州的濑帮?”
周牧嗤笑一声:“如今的濑帮算个甚,徐来那小子给她提鞋都不配。当年的濑帮若是一声令下,龙椅上的那位是谁还不一定呢。要不是她后来……”他停了一下,没说后来怎样,只把徐来又骂了一遍。
孟然想,这人定然与淮王一般,狠得罪了那位大混蛋。
“那后来呢?”
周牧回忆道:“后来,王朝虽然初定,但天灾未散。饿殍千里,易子而食比比皆是。她便将全部家产捐了朝廷,却引了喂不饱的饿狼。”说完,他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寥寥几句,孟然猜出个大概了,试探问:“是淮王?”
话音刚落,周牧站起来破口大骂:“淮王?他也配!淮河两岸的骨头还没烂干净呢。此人整个人都是臭的、黑的。”
骂累了,拿起茶壶对着茶嘴直接喝。喝完方喘着气坐下来,脱力一般瘫坐着。
孟然赶紧给他拍背,劝道:“气极伤身,您多活几年才能多骂他几句。”
周牧听完一怔,苦笑道:“小混蛋也这般说过。”他叹了一声。
“杨峥此人狠绝,我只怨自己将人带到他面前,让他有机可乘。不,我就不该劝她将家产捐出。世人的事关她何事,她从小难道过得就容易?”
他喃喃道:“我不该。若不是我……”说着又往石桌上锤。
孟然赶紧抓住他的手,将人固住:“舅爷爷,我想她不会恨你的。她生于苦难,能做出如此大义之事,必是心胸开阔之人。”
周牧的灰发半散开,好似一下老了十岁。他静了下来,长长地一声叹息,好似要把这十年来的郁气都吐出来。可是太久太久了,吐不出来了。
他苦笑道:“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活几日,今日将原委告诉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他握住孟然的手:“行之,你答不答应?”
孟然看着他,浑浊的眼里似含着火,熊熊烧着。他顿了片刻:“我应下了。”
“好!好!好!”周牧拍着他的手,眼中那团火灭了,声音低下来,“你看似绝情却最重情,我将她托付于你,日后守她护她。”
孟然不解,他是谁?他的学生不是已经死了,怎么又冒出一个他来?但见他如此情态,只能先应下来。
“我记住了。”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周牧拍了拍他的手,松开了。把脸上的散发往后捋了捋,整了整衣裳后坐下了。
孟然担心他大喜大悲之下身体受不住,刚想唤张四叫大夫来,周牧摸了摸肚子道:“三郎,老夫饿了,你去码头买两个卷饼来。”
说完从篮子里取了一颗枇杷剥皮,见人不动,便催他:“刚才还说答应我,这就变卦了?快去!荤素都要,那鱼丸汤也带一份。”
孟然出了门,一路都没想明白周牧这老狐狸半真半演为了什么。守他护他,这“他”是谁?在哪?
江风裹着卷饼摊的热气,混着鱼腥飘过来,他脚步顿住。
杨梨靠着柳树,眼闭着。
柳枝被风吹着,轻轻划过她的脸。她抬手扫了一下,一片柳叶飘下来,落在她半张的手心里。
银娘在鱼丸摊忙活完,转头就见着一个人站在卷饼摊子前,她赶紧走过来挡住:“是要买卷饼?”
孟然不自在偏了下头:“肉馅素馅各一,丸汤能带走吗?”
银娘瞧见他的腰牌,心往上提了提,扯了笑:“小摊没有带汤的盒具,旁边有桌凳,要不您在这吃?”
“便如此吧,带走。”
“好,那稍等片刻。”
孟然侧过身看向渡口处,走的时候,他往柳树那边又看了一眼,她已经醒了。
她的目光穿过人流,落在他的背影上。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拍掉手上的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