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金》风往哪吹

19、第 19 章 旧事

　　灶房里雾蒙蒙的，卤汤在锅里翻滚冒泡。杨梨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拿笊篱把卤好的肉捞起来，在锅边磕了两下，沥了沥汤汁，倒进竹匾里。

　　银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篮子，探头看了一眼：“今日卤了这么多？”

　　“卷饼摊子今日重新开张，多备些货。”杨梨拿刀把卤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银娘把篮子搁在灶台上，凑过来帮忙，把沥干好的卤味分装进几个盆里，搬到前面柜台。杨梨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盆卤肠，搁在案板上。

　　外头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吵吵嚷嚷的。古婆子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摆着蒸笼，银娘把篮子给她放上去。

　　古婆子拉着她胳膊，压低声音：“阿梨啊，那些人今日还会不会来闹呀，若他们又来……”

　　“没事，大街上他们不敢怎样。”杨梨把篮子在她车上放好。

　　古婆子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套上车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银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道：“其实我这心里也慌得很，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那些人又来。”

　　“今日他们应该不会过来，不用担心。”杨梨把柜台上的卤肉盆子归置了一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街上传来古婆子的吆喝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卷饼！卤肉卷饼！”

　　杨梨取出账本翻了翻，从匣子里取了几块碎银：“银娘，我出门一趟。”

　　“去哪呀？”

　　“去肉铺结账。”

　　·

　　肉铺在街尾拐角，门口挂着半扇猪肉。她还没走到，就听见拐角有人吵嚷。她看过去，几个人堵在巷口骂骂咧咧的，中间围着个人。

　　她刚要往前迈步。

　　“没钱还敢来赌，活腻歪了。”一个粗嗓门的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抬起头露出半张脸，是周成。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狼狈得很。他看见杨梨，愣了一下。

　　推他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嬉笑道：“怎么？小娘子认识他？”

　　杨梨迈步往前走，周成在身后喊：“杨掌柜，救命啊！”

　　杨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想起她娘有一次喝醉了酒，说你娘这辈子没欠过谁，就欠了周家老爷子一条命，你以后帮娘还。

　　她捏了下手，转过身往回走。

　　巷子里那几个人已经把周成按在墙上了，一个正翻他的衣裳，另一个在抬脚踹。

　　“他欠你们多少钱？”

　　“五两。”

　　杨梨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递过去：“够了没有？”

　　那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杨梨一眼，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旁边几个人挥了下手便转身走了。

　　周成靠在墙上，领口被扯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喘着气看向杨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有第二次。”杨梨说完便转身走了。

　　账没结成，她刚准备回铺子去，又看了眼周成，暗叹一声，抬腿往码头方向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过了碎石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库房的灰墙，墙根长着青苔。走到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门板旧得发白，上面用石墨笔画了一道杠。

　　杨梨绕过去拍了拍门。

　　里头有人问：“哪个？”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她一眼，没认出来：“找谁？”

　　“找刘叔。”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里头传来脚步声，又一个人凑到门缝边上，是跟在濑三身边的许麻子。他看着杨梨，眼睛瞪得老大。

　　“杨娘子，你怎么来了？”

　　杨梨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捆缆绳，正对门的屋子里头摆着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幅图。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要见刘叔。”

　　许麻子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杨掌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找刘叔什么事？”

　　杨梨没接话，径直走进去。大堂内的墙上挂着一幅水路图，她站在图前，目光从渡口移到闸口，又从闸口移到河道交汇的地方。图上标着几个码头，有处位置用墨圈了，旁边写了个小字。她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梨转过身。

　　来人是前两日在码头上卖鳜鱼的那个摊主，她叫了一声：“刘叔。”

　　刘来面露意外，脸色变了又边，随即笑起来：“阿梨，怎么过来了。”他挥了下手，许麻子退出去了。

　　杨梨看着刘来，眉眼平和，眼角带着细纹，不像码头上混的，反倒像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我娘让我来看看你。”

　　话落，刘来往后退了半步，站不住一般，手撑在一旁的椅子上。过了几息：“你娘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没有。”杨梨眼睫颤了颤，“睡过去的。”

　　他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她跟你提过从前的事没有？”

　　杨梨转头看向墙上的水路图。

　　他也没追问，目光也转向那副图，声音低了些：“她肯定骂我了。”

　　过了几息，他又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没有。”杨梨道，“不过我有句话。如今的濑帮，是不是就剩开赌坊、收债、打人了？”

　　刘来撑着椅子坐下去，手抓得紧紧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濑三回来了。杨梨向他点了一下头，往外走。

　　濑三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他站了约莫有一盏茶时间，刘来才道：“以后她的事，暗地里多看着点。”说完挥挥手让他出去。

　　濑三后退几步转身出了门，许麻子走过来将他拉到院外，压着声问：“什么路数？这杨娘子怎么会找过来，她莫不是与刘叔？”

　　濑三往他头上一拍：“胡扯什么？干爹他……”说着说着又顿住了，往墙上踢了一脚，留下一道灰印，“干爹和那杨娘子，你瞅着长得像吗？”

　　许麻子歪头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你瞅他们脸一般白。”

　　濑三靠着墙蹲着，两手抄在袖子里，“这事你嘴上把好门。”

　　许麻子也蹲在一旁：“那个金子的事是不是那头人干的？他们闹这么大，把官府引来。”

　　“干爹不让我问。”濑三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新来的那个孟巡检，底细摸清了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送的礼照收，让开单子那叫一个走官面文章。”

　　“不是个善茬。”濑三往院里看了一眼，站起来就走，“官府想看我们狗咬狗，我们就先不动，让那头闹去，看能折腾出什么来。”

　　“你去哪？等等我”。许麻子追了上去。

　　·

　　杨梨已经走远了。

　　路过文房铺，她进去买了把算盘，回去的时候银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

　　“嗯。”杨梨把算盘搁在柜台上，拨了一下珠子，声音清脆。

　　“怎么想着买算盘了？“银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卤肉，搁在她面前：“尝尝咸淡，刚才同庆酒楼买了一锅走，我便又卤了一些。”

　　杨梨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正好。同庆酒楼近日经常来采买吗？”

　　“自从你上次卖了鱼丸之后，他们几家酒楼就时不时过来买些卤肉，买的也零碎，今日一斤卤肠，明日两斤卤肝。像这样买一锅走还是头一回。”银娘把盘子放下，自己捏了一块吃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酒楼是不是也想学我们做卤味呀？”

　　杨梨擦了下手，拿出账本记账，珠子一上一下地拨着：“同样的食材，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会相同。我们是小铺子，做点小生意。这码头每日来往客商如此多，赚的够养家糊口就够了。”

　　“阿梨，你没想过赚大钱开大酒楼呀？你的手艺完全够的。”

　　珠子的声音没停，杨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她：“你想开吗？”

　　银娘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我也想开个铺子，不用多大，能养活元亨就行。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会卤味呀。”银娘笑了笑，把盘子端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在你这里帮工，每月有工钱拿。”

　　杨梨跟着她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银娘把盘子搁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把卤肉捞起来，转头见她还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没事。”杨梨转身回了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