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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回忆 ...

  •   杨梨没拿出来,轻轻合上了柜子。

      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轻的。她没动,外面也没了声响。她看了一眼门板缝,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谁?”

      没有人应答。

      站了一会儿,她回到灶房坐下。灶膛里一点余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暗。她端起银娘煮的粥,还是温的。

      想起了她娘。

      那天晚上,她娘在给她缝一件上衣,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金矿又矮又窄,头顶着石头,脚踩着水,得弯着腰才能走。”

      线用完了,她重新穿针,眯着眼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里头的人不是挖矿死的。”针落下去,布面上多了一个针脚,“是被人杀的。”

      她娘说到这里,针在她手上扎了一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

      “洞里没有光,杀人也看不见血。为了金子,为了吃食,杀人也被杀。”

      她把线咬断,把衣裳抖开了给她穿上,又伸手抚了抚她毛躁躁的头发。

      “那个地方。”

      她的手停在杨梨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娘不想让人知道。”

      烛光投在杨梨身上,在她身后的墙上拉出一道影子。灶膛里的木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把她从记忆里拉回。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夜里她醒了两回,索性坐在灶前等天亮,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有,她就那么坐着。

      晨雾还未散,杨记后厨的灶火已经烧沸了一锅卤汤。杨梨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她偏了偏头,等雾散了些,把卤肉捞出来沥干。

      “掌柜的,给你送菜来了。”

      杨梨掀开竹帘走出去,船婆挑着担子停在铺子门口。

      “今日河上都是雾,耽搁了些。”船婆翻了几捆韭菜出来,甩了甩水,“荠菜长老了,今日就没给你带。这最后一茬春韭了,成不成?”

      杨梨掐了一叶,“成,每日给我带三捆。”她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数了付过去。

      船婆刚走,卖豆腐的担子也到了。

      “杨娘子,老样子吗?”

      “三十块白豆干,再拿两块老豆腐。”

      豆腐佬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稳稳放在地上,揭开盖布,板上的豆腐还冒着热气。

      杨梨把韭菜拿进去,换了空碗出来。豆腐佬接过铜钱,敲着梆子一路吆喝走远了。

      梆子声从巷头响到巷尾,越来越轻。

      街上的雾散了些。

      远远地看见银娘小跑着过来,一路跑到铺子门口,撑着腿大喘气。

      古婆子跟在后头,气还没喘匀,先开口:“要了老命了,跑这么快做什呢?”

      银娘弯着腰,歇了一会儿直起来,没好气道:“方子是阿梨给出去的,你一路显摆个什么劲。”

      她转向杨梨,说起来:“昨日一回去,我娘饭都顾不上吃,就去王大家的把事说了。被路过的邻里听了一耳朵,说这鱼丸是同庆楼新上的菜品,昨晚我们家的门槛差点没被人踏破了。”

      “我们阿梨给了这么大便宜出去,不得让人知道?”古婆子扶了扶跑歪的发髻,对杨梨笑了一下,“也没说给个谢礼什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方子,快去与我把肉切了。”

      古婆子要回嘴,银娘拽着她袖子往后头走。两人每日一吵,杨梨也习惯了。

      她端着豆腐正要去灶房,一个穿新绸衫的男子跨进来,是铺子的房主,周成。领口歪着,衣裳簇新却不太合身。他站在柜台另一头,目光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杨掌柜。”他手搭着柜台,肩膀塌着,“这铺子,我要收回来。”

      杨梨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典期没到。”他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违契的钱我付,这些够你另租一处了。”

      杨梨看了眼那些银子,没伸手,问:“周郎君最近发大财了?”

      周成笑了笑,把银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点点,该多少是多少。”

      杨梨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珠子正往旁边溜了一下,落回杨梨脸上。

      “杨娘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的声音软了些,“我急用这铺子,你行个方便。”

      “做什么用?”

      “我自己做个营生。”

      “什么营生?”

      他没答,本来绷着的皮挤出一个笑:“这个……不方便说。”

      杨梨没有再问,把那包银子推回去。

      周成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杨娘子,我是好好跟你商量,你要是嫌少……”

      “不是少不少的事,”杨梨把刀拿起来,“你这铺子典给我的时候说好了三年。我在这开了店,你说收就收,让我往哪搬?”

      他卡住了,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墙角那个柜子飘了一下,但只一眨眼又挪开了。

      “这铺子你是真的要收,还是有人让你收。”

      周成的脸色变了,他没再说,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迈出门走了。

      隔壁赵大嫂从自家铺子里探出头来,“那周成怎么来了?”

      杨梨皱着眉道:“说是要把这铺子收回去。”

      赵大嫂索性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跟你说,他那点底子,这条街谁不知道。他爹没了之后,家底全叫他败光了,就剩这间铺子典给你了。”

      杨梨把刀搁下,听着。

      “听说他爹死得也不干净,”赵大嫂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一截,“牵扯到什么案子里头。今日穿得倒体面,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

      她铺子里有人喊她,留下一句“你自己留个心眼”,转身回去了。

      晨光照进来,墙角的柜子显出木头的颜色,黄中带褐,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杨梨看了一眼,端着豆腐转身进了灶房。

      “阿梨,刚才外头那人说什么呢?”银娘有一下没一下地剁着肉,神色带着异样。

      古婆子也凑过来,着急道:“听见什么收铺子,是怎么的事?”

      杨梨把豆腐放在灶台上:“典这房子时签了三年的契。我不同意,他便拿不回去。”

      “那他会不会去告官?”银娘放下刀,眉心拧着。

      古婆子也跟着问:“他愿意赔钱,官府不会判?”

      杨梨把豆腐放在桌上,声音平平道:“农忙期间,县衙不接这类状子。”她转头看了一眼灶上的锅,“今日是要吃豆腐鱼汤,还是鱼丸豆腐汤?”

      银娘张了张嘴,见杨梨不愿再提,便收了话头。

      古婆子还想再问,被银娘扯了衣袖:“娘,你快把韭菜洗了切了,该来不及了。”

      “晓得了,就知道催。”古婆子忙去汲水洗菜,又转头喊了一嗓子,“阿梨,我要喝豆腐鱼汤。”

      “成,那我去买条鱼。”杨梨解了围裙,挎上篮子出门。

      巷子里的雾散尽了,石板路湿漉漉的。

      出了巷口本要往鱼市去,她脚下一顿,拐去了东门码头。到了渡口,平日里古婆子的卷饼摊子也摆在这里,今日还没出摊,那块地方空着。杨梨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段。

      东关街到了。

      这条街上酒楼多,悬水的、临街的,一家挨着一家。

      如意楼就在这条街上,她上次在这里遇见那个老者,后来在码头掉下了水。鱼腹里摸到的那颗沙金,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那到底是运气,还是有人故意让她买那条鱼。

      把鱼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往前走了几步,路边有个鱼摊。她蹲下来指着桶里的鱼:“这条多少钱?”

      “四十文,小娘子来一条?”

      “贵了。”她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摊子。这个摊子小一些,鱼不多,倒是有一桶鳜鱼。

      桃花流水鳜鱼肥,这时候的鱼肉最嫩、最鲜。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只倒扣的鱼筐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

      杨梨蹲下来按了按鱼肚子,翻了翻鳃,新鲜的。抬头问价时,发现那人正看着她。

      那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认什么。杨梨眼底一沉:“这鱼怎么卖?”

      摊主回过神来,把烟杆搁在膝盖上:“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带一条鲫鱼。”

      “成。”

      杨梨从袖子里摸出铜板递过去,摊主接过钱,扯了根草绳把两条鱼穿好,打了个结递给她。递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短些,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你很像一个人。”

      杨梨接鱼的手顿了一下:“像谁?”

      摊主看着她,张了张嘴,就那一眨眼的工夫,眼角的细纹像是深了一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把手里的铜板数了一遍。

      “认错了。”

      杨梨站了一会儿,便提着鱼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摊主已经重新低下头,把烟杆叼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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