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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崩开局(二) ...

  •   夜色渐浓,寒风刮过。

      “还活着?”

      “是。”琢玉斋中,一男子跪地附身,头深深埋着,额间青筋凸起,声音微颤:“何风刚传来的消息。”

      堂上迟迟再无动静。

      良久,

      一声轻笑飘下。

      “还活着,还能活着......”

      声音清朗,尾音上扬。

      卫朗心头一紧,将头扎得更深,额间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落,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说话的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华服,宝冠,周身透着矜贵,偏神仪懒懒散散,整个人斜倚在堂正位的紫檀太师椅中,右臂往扶手上随意一搭,指尖拈了只茶盏,正左右微晃。

      那茶盏晶莹剔透,通身布满珍珠玉翠,金丝缕缕,缠绕其间。

      烛火明亮,少年面如蕴玉,目朗如星。

      “有意思......”

      他手腕忽地一挑。

      哗啦——

      茶盏应声,碎了满地。

      少年缓缓起身,唇边还噙着未散的笑意,但目光已肃如覆雪,扫过堂下时尽是与他年龄截然不符的阴冷和疏离。

      “告诉何风,盯紧她。”

      “是!”卫朗重重答道。

      树上群鸟四散飞去。

      ******
      “娘,你信我,她是鬼,是鬼!叶心岚,叶心岚变成鬼索命来了,娘——”

      “闭嘴!”妇人怒目横了少女一眼,冷冷道:“竹翠,把四小姐带下去!”

      “是。”一侍女赶紧上前。

      “别碰我!”少女大喊一声,也不知她纤细瘦弱的身躯哪来那么大力气,只见她一把甩开侍女的手,再次冲到妇人身边,攀扯间似不受控制般拼命摇头。

      “不,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妇人见僵持不下,又命身旁嬷嬷一同上前,和那名唤作“翠竹”的侍女一起,两人合力抓住少女手臂,一面拉扯,一面在少女耳边安慰:“小姐,咱们先回去。”

      可少女仍竭力挣扎,扭动中死死攥着妇人的衣角:“娘——,她死了,她早就死了,她不是人,是恶鬼,救我!救我——”

      尖叫淹没于黑暗。

      晨光熹微。

      叶茉转醒时床头红烛尚有半寸。

      “吱呀”一声响,欢桃手里端着个木盘,推门而入:“小姐,您醒啦,”她眸中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的木盘往桌上一搁:“奴婢这就去领朝食。”她跑起带风,掀帘时,又猛得回头:“小姐,您先把药喝了。”

      叶茉坐在床上,望着飞速消失在门边的背影,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衣服,她伸手捞过,凭感觉在被子里穿好,踮脚下床。

      该说不说,叶心岚这间毛坯房虽简陋,却颇素雅。

      窗明几净。

      阳光洒入,一桌一椅,均摆放有章,木纹已擦发亮,几个粗糙、无釉的陶罐盛清水,插野花,瓶身虽歪斜不端,但上面仅用寥寥几笔彩绘,兰草、修竹、孤鹤、便跃然如生,可见屋主才品俱佳。

      叶茉转了几圈,又坐在铜镜前,今日仔细端详,叶心岚虽清瘦,反而脱了几分稚气,整个人出落地娴静温淡,肤如雪,面如玉,尤其是黛眉下那一双杏眸,莹亮纯净,如一泓清泉,冷中又带灵动。

      青丝顺垂,散在身后。

      叶茉眯起眼晴,微微一笑,镜中少女脸颊陷出一对浅浅的酒窝,瞬间,温柔中添了三分娇憨,五分俏皮,连之前那分清冷也化为明媚。

      是个小美人。

      就是营养不良了些!

      满屋药味浓苦。

      叶茉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

      清凉扑面,深秋空气像浸了薄荷,阳光薄薄一层,淡淡敷在身上,她仰起头,伸了个懒腰。

      自窗中望出去,叶心岚这院子也寒碜得紧,一左一右两间低矮瓦屋,乌漆嘛黑,灰色砖石褪色,已有好几处斑驳,院墙根枯草丛生,只有西南角一棵上了年纪的古树勉强够看,古树枝干拢天,叶深绿苍黄,半边树冠,不远不近向右轻拂过屋檐,将正屋揽在身后,像个沉稳守护的老者。

      叶茉又瞧了眼右手边只剩干土的花盆,回屋从桌上端起汤药,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她左手托腮,往窗边一倚,右手抬起,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手腕。

      光秃得刺眼。

      囚玉丢了!

      “你自己去找吧。”

      “去市集转转呢?”

      “你见到就能认出来。”

      三句过后,脑海中的系统便再无声响。

      装死可还行,这破系统不仅弄错了传送时间,还把她唯一的保命装备弄丢了……

      十年时间,三个任务,若失败......

      血流尽的感觉,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小姐,您不能吹风!”欢桃一脚刚迈进院子,就直着嗓子嚷道,把拎着的食盒往怀里一抱,三步并两步急火火地跑向正屋。

      叶茉吓一激灵,赶忙阖窗,待欢桃进屋时,她已在桌前坐得端正。

      “小姐!”欢桃蹙眉。

      “我错了,下不为例。”叶茉眨眼一笑,拉过欢桃的手,这一拉,衣袖纵起,露出底下更显青紫的淤痕。

      叶茉再笑不出,眼里顿时充满了关切和忧虑:“可有上药?”

      欢桃连拽衣袖遮掩:“已经快好了。”说着把手抽了回去,转移话题:“小姐,快趁热用饭吧。”

      食盒打开。

      一碗清粥,一碟小菜。

      叶茉伸长脖子:“就这些?”

      “还有呢!”欢桃语气兴奋,双手入怀,攥拳而出:“小姐,您猜?”

      叶茉也不由一阵激动,没待她张口,“是鸡蛋啊!”欢桃已憋不住,摊开手心,双手献宝似得举到她身前。

      “今早刚下的,新鲜的很!”

      “鸡蛋啊……”叶茉嘴角使劲扯出个弧度,拿起汤匙,舀了勺粥。

      粥也是清汤寡水。

      欢桃捧着金蛋,站在她身侧,垂头凝神,正用指甲在蛋壳上轻敲。

      “1、2、3……”叶茉心中默数,直到数到五十,才见欢桃换了口气,又继续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连捻带搓,直到一颗白嫩光滑的蛋完整无缺地躺在掌心,欢桃才又舒第二口气。

      “小姐,快趁热吃。”欢桃把蛋放入粥碗,叶茉抬头,刚说了个“你”字———

      欢桃如条件反射般:“我吃过了。”开始收拾桌上叠落成堆的蛋皮。

      小骗子。

      叶茉把鸡蛋碾碎,跟粥搅匀,先喝了一半,随即把碗往旁一推:“我一半,你一半。”

      “这怎么行!”欢桃把碗推回。

      “是嫌弃你家小姐?”

      “当然不是!”欢桃急摆手。

      “不是就好。”叶茉莞尔一笑,手上带了些不容推却的力道,拽欢桃到身旁坐下:“等你吃完,我们还有正事做。”她也故作神秘,笑了笑,果然,欢桃本在扭捏,见状不自觉倾身往前:“正事?”

      “小姐,什么事?”

      叶茉一手托腮,一手指指碗:“什么事都要吃饱才有力气做。”

      欢桃仍未动。

      “生、死、攸、关的大事,一会儿你要是饿晕了……”

      叶茉压低声音,在欢桃耳边一字一顿,话没说完,欢桃已举起婉,三五口便把粥喝了个精光,嘴都顾不上擦,急切又问:“小姐,何事?”

      这丫头未免太过紧张了些。

      叶茉也严肃起来,挺直腰杆,把身子完全转到欢桃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叶茉清了清喉咙,言辞郑重。

      “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现银?”

      “现银?”欢桃一脸诧异。

      叶茉:“去……把咱们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她语调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欢桃虽不明就里,但显然听明白了,人走向衣柜,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小跑回来。

      她递过个秀囊。

      虽已褪色,但布料织纹绝不一般。

      叶茉接过,倒意外有些重量,她解开抽绳,把里面东西悉数倒出——一方素帕,不知包了什么,叮叮当当,还有个拳头大小、散发着独特香气的木盒,表面以金漆绘山川云霞,线条明暗交错,光浮影动间,竟似有烟霭在指尖流动。

      素帕里大概五十枚铜钱。

      叶茉打开木盒,盒内丝绒铺底,静卧着一对水滴耳坠,耳坠造型虽简,但颜色极为透亮润泽,是一种极为干净的湛蓝,丝缕柔白旋在其中,连成龟背纹路。

      吸人目光的是,所有纹路皆好似在动,像月光漾在深海,又像云絮飘在碧空。

      耳边是轻柔浩渺的海浪声和风声,叶茉呼吸渐平。

      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小姐,你要做什么?”欢桃声音发紧。

      “啪—”叶茉把木盒扣好,从素帕中拨出二十枚铜钱,剩余的依旧用素帕裹紧,连同木盒一并装回秀囊。

      “放回去吧。”

      叶心岚的宝贝,她还不能动。

      “一会儿,我们上街去。”她看向欢桃,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料欢桃接秀囊的手一颤,脸色倏变:“逛街?不行的!”

      “为何不行?”叶茉脱口而问。

      却见欢桃如作贼般先四下张望了一番,接着以手掩嘴,贴了上来:“前日小姐悄悄出去,回来便落了水,幸得老天保佑,老爷之前就说过,不许小姐出门,防有性命之忧。”

      叶茉:“哈?”

      等等!

      前日......

      不正是叶心岚溺亡那日。

      她眉间一挑,目光骤然锐利:“前日可有人发现?”

      “没有!” 欢桃答得斩钉截铁。

      “你确定?”

      “当然!”许是太过激动,欢桃声音骤然变尖,她猛地住口,稳了稳气息,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得极低:“我一直守在飞鸿阁门口,保证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

      飞鸿阁……

      叶茉眸色一沉,把桌上铜钱捋入掌心:“收拾收拾,我们走。”

      她还没站直,噼里啪啦,那二十枚铜钱洒在地上,“小姐,真,真的不行!”欢桃死死钳住她的胳膊,抬着一张煞白的小脸,快要哭出来:“飞鸿阁……飞鸿阁可能真的……有鬼……”

      “啊?”叶茉动作顿住。

      “那日,奴婢是看着您睡下的。”欢桃不停发抖:“夜晚风起,奴婢来为小姐添碳,谁知您竟不在床上。”

      “奴婢找遍了整个院子,可您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叶茉胳膊一紧,欢桃指尖突然用力:“小姐,您可记得前晚的事?”

      叶茉怔在原地。

      她当然——

      不记得!

      叶茉缓缓摇头,欢桃立刻抢声道:“所以,肯定是闹鬼!把您……把您引了去!”

      “所以,是谁先发现的我?”叶茉越听越糊涂。

      欢桃深吸口气,又继续道:“奴婢找不见您,左思右想,只能……只能硬着头皮先去飞鸿阁看看,想着万一……”

      “万一我又像之前,溜出了府……”

      “对,所以奴婢没敢第一时间去请夫人,可谁知,谁知……”

      欢桃眼睛突然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叶茉胳膊吃痛,欢桃指尖钳进血肉,“谁知怎样?”她声音放的极轻。

      欢桃嘴唇剧烈颤动,话像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谁知,您竟然会在飞鸿阁的池塘里!”

      欢桃再忍不住,泪滴滚落:“那飞鸿阁是府中禁地,无人敢入,若不是有鬼……”

      叶茉已明白了大概。

      “那日天太黑,我没看清路。”

      此话一出,叶茉只觉原本被掐的手臂疼痛稍减,欢桃眼里噙着泪,长着嘴,整个人懵在原地。

      她趁机轻轻抽回手臂,后退半步,两手相叠胸前,深深作揖:“多谢欢桃救命之恩。”

      “小姐,使不得。”欢桃连忙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您是说……前日是您自己……走进去的?”她语气犹疑。

      叶茉点点头:“嗯,我回来时不小心东西掉了,半夜想起,只能原路去寻。”

      欢桃听到“东西掉了”,立刻又急道:“可是那道平安符?找……找到了没有?”

      叶茉垂眸。

      欢桃也没有再追问,啜泣声渐息,叶茉听到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小姐昨晚答应过,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说好了,去哪里都要带上我……”欢桃小小一只,就乖乖站着,眼中含泪,叶茉情不自禁,拥了上去。

      “当然。”

      听到她笃定的答案,“好。”欢桃在她肩头用力点头:“我跟小姐,再也不分开。”

      叶茉松开怀抱,用指腹温柔的抹去欢桃挂在脸上的泪珠。

      “不哭了,都过去了。

      欢桃终于笑了,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我知小姐心急,但现在……真的不行。”她指指门外,用气声轻轻道:“昨夜,她们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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