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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崩开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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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清明,已入深秋,万籁无声,偶尔几声乌啼打破原本的寂静,打更人不自觉抖了个寒颤,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棉衣。
子时更响。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京城叶家传出,纵已过子时,偏院却还灯火通明,小小一间寝室挤满了人。
“诈......诈尸!”只见一妙龄女子正哆哆嗦嗦往一妇人身后退,满眼尽是惊悚,面色惨白扭曲,话都说不利索,屋内众人也被眼前景象吓住,屏闭呼吸,胆子大的倒是还能保持不动,胆子小的要么你推我搡失声惊呼,要么已然退到门口随时准备开溜......
一片混乱。
叶茉很为难,毕竟自己就是把这一屋子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的罪魁祸首,知道是魂穿,但怎么能是让人家大夫做完死亡证明了才穿呢。
秉承敌不动我不动原则,叶茉缓缓睁开双眼。
看得出来,站在最前面这位应该就是叶心岚的爹,镇国将军——叶坚,男,五十左右年纪,身姿宽阔挺拔,面容威严,薄唇紧闭,大将军就是大将军,不仅没自乱阵脚,反而冷静自持,眼神里全是戒备。
女儿活了,他怎么一点都不欣喜?
“小姐...小姐!”一丫头挣脱了桎梏自己的人冲到床边,不过一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稚嫩未退,眼睛已然哭肿,衣衫凌乱,满身血污,斑斑血痕下皮翻肉绽,两手腕处各有一道紫黑綁痕,搅入肉中,看得人心惊胆寒。
她长长羽睫上挂满泪珠,不停抽噎,情绪愈发激动:“小姐......您......没事了......没事了......太好了!都是奴婢的的错,奴婢不该......”连哭带笑,眼看鼻涕都要流下来,叶茉正考虑要不要提醒她擦擦。
“岚儿,大夫快给再看看,我家岚儿这可是好了?”
一妇人语气略带急促,叶茉思绪被断,抬头看向说话之人,锦衣雍容,贵气温良的面皮下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怪异,她的笑像堆在脸上,两人对视,可能因她身后紧紧依附着那个早已吓傻姑娘的缘故,叶茉别过目光,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大夫,大夫。”妇人又发话。
叶茉方见床边除了叶坚,还有一个清布麻衣之人,背一药箱,一脸疑惑,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
“叶...…叶小姐...…失礼...…失礼了。”他颤颤巍巍伸手,小心翼翼搭在她手腕处的白帕上。
屋内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叶茉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如暴雨般,凶猛剧烈,如今这局面确实不太好办,这位大夫刚刚斩钉截铁地宣告叶心岚已然没了呼吸,现下她借尸还魂,又如何说得通。
简直是天崩开局!
半晌,只见大夫摇摇头,手换了个位置,又摇摇头,干脆换了只手。
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云中,黑暗压下,像头狰狞的巨兽,血口大开,一阵阴森的凉风呼来,屋内红烛跳闪,幽幽火光从众人乍青乍白的脸上掠过。
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这总摇头是好还是不好,别一会这叶三小姐变成个厉鬼,谁也跑不脱,有人实在受不了,悄悄退了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大夫收手,皱紧眉头询问道:“叶小姐可又不适?”
“身上有点木,有点冷。”这话不假,叶茉自有意识,就发觉这幅身子不是一般的僵硬、阴寒,是那种由内到外刺骨的凉,仿佛整个人被浇筑在万年寒冰内,她如扯线木偶,哪怕微微一动,都能听见骨头嘎嘎作响,似寸寸断裂,先是酸麻,后是胀痒,血管皮肉间,似有无数蚂蚁侵经入髓,爬咬啃噬。
疼!细密如针,将她死死钉住。
寸寸碎骨化为一根根锋利无比的冰锥,狠狠往她血肉里刺,痛从四肢传至心口。
全身仿佛被撕开。
她忍住没说。
大夫点点头,向未发一言的叶坚作揖道:“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落水着了湿寒,待我开几副药服下,平时温补营养,不出月余便能大好。”
叶茉暗自庆幸。
“那你刚才说她.....”妇人身后哆哆嗦嗦那名女子此时又冒了头,不过被叶茉一个眼神震慑,飞快又躲回去,声音越来越小:“说她药石无灵,让我们节哀。”
妇人小声呵斥:“雪儿,不可无理。”
大夫摇头,深揖一礼:“恐是小人医术欠佳,差点误了小姐性命,好在小姐福大,也算救了小人。”
叶茉怪不好意思,也不知这大夫以后会不会做噩梦。
“有劳大夫了,来人,随大夫去拿药。”叶坚终于开口,“岚儿。”这一声唤得叶茉好不适应。
“岚儿,你爹叫你呢。”妇人说着向前,也来到床边,她身后那位唤作雪儿的少女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了个丫鬟身后。
眼前人影一晃,叶茉回神,叶家三小姐——叶心岚,正是她选的身份,不过这些人刚才的反应和现在的举动甚是蹊跷,既然呆,就呆到底,叶茉露出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怯怯懦懦点了点头,以防露馅,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妇人倒是胆大,直接握住她手,两人都一怔,手冰凉彻骨,叶茉打了个哆嗦,想把手撤出,反是妇人先作出反应,温声道:“瞧瞧,这小可怜,身上这么寒,”她侧头看向一旁叶坚:“老爷,岚儿肯定吓坏了,现大夫也已看过,好在虚惊一场,夜深露重,大家也别在这里影响岚儿休息,都散了吧。”
叶坚眼帘微垂,移开凝在叶茉身上的目光:“嗯。”
妇人见状,转身朝屋内高声道:“三小姐今日受了惊吓,好在已无恙,你们伺候不周,自行下去领罚,今后这样的事情不允许再发生,当然我也不希望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我和老爷耳边。”
言辞间威严十足。
下面的人早就被这一闹没了主意,纷纷行礼答是,妇人回身又抚上叶茉的头,细语道:“岚儿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母亲说。”
叶茉想要起身。
“你这孩子,身子不爽,礼数就免了!”妇人将她轻轻按住,叶茉看着身边泪涕横流的小姑娘,妇人得见:“欢桃今日失职,险酿大祸,本应逐府发卖,”她冷冷一瞥地上之人:“但念你多年照顾小姐,再敢偷奸犯懒,定饶不了你。”
“是,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欢桃几乎是扑倒在妇人脚下,不停重重磕头。
“欢菱,欢橘,你们也留下照顾三小姐。”妇人说完挽起叶坚一臂:“走吧,老爷。”
很快,屋里就剩四人,被点名留下的两位婢女头往腰间扎,双手攥拳,腿似灌铅,死死杵在地上,害怕,又不敢动,瞧来是一万个不愿,叶茉本着成人之美的优良美德,让她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仍低头不敢起身的欢桃。
四下环顾,好家伙,怪不得冷,别说这叶小姐落了水,就是不落,这屋里也是阴得渗人,家具简陋,炭火盆里全是烧尽的灰,只有几个烛台上飘飘欲灭的火苗能带来点暖意。
“欢桃,再拿床被子来,碳也添些。”
谁知这小丫头突然又抽泣起来,叶茉不明就里,怎么这么爱哭:“这是又怎么啦,你家小姐安然无恙,哭什么呀?”
哭声更大了......
“好啦,有什么事起身说话,受了什么委屈我给你做主。”这话是叶茉自己瞎掰的,看今晚这架势,估计她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是疼的吗?”刚刚太乱,她倒把这丫头一身伤忽略了:“我叫人去请大夫。”
“不要大夫。”欢桃头摇成拨浪鼓般,边哭边跪蹭到床边:“是奴婢不好,奴婢没伺候好小姐,让您落水,奴婢不应该留小姐一人,小姐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我怎么......”
泣不成声。
叶茉哑口,真正的叶心岚确实已经不在了,这小丫头哭成这样也不像是装的,人的情绪会传染,许是这副身子怀念旧主,叶茉鼻头一酸,安慰道:“都过去了,我人这不好好的,别哭了,鼻涕眼泪糊一脸都不好看了。”她下床扶起欢桃,欢桃还要开口再说什么,叶茉抢话道:“今夜折腾这么一番,我乏了,你也吓得不轻,”她看眼窗外,唤欢菱打水。
她要沐浴,朝欢桃眨眼一笑:“帮我准备些换洗衣物,好不好?”
欢菱很是麻利,不一会,浴桶便热气腾腾,屋内氤氲,叶茉迫不及待想要暖和一下这具泡了水的身子,顺便理理思路。
烛火闪动。
这幅身躯清瘦、娇小,哪里像剧本里所写的十八岁模样。
细看更是狼狈。
叶心岚仅穿了件湿淋淋皱巴巴的单衣,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还沾着泥沙,缠着水草,一头漆黑的长发凌乱,水珠顺发丝滴下......煞白的一张小脸连娇唇都无一丝血色。
镇国将军府嫡出小姐的高贵体面呢?
这如柴纸糊的模样,分明与女鬼无异。
她要告叶家人虐童!
叶茉没让任何人贴身伺候,脚轻踮入水,顿时一阵暖意涌上心口,体内疲乏缓缓褪去,气血终于流动起来,她微闭双目,不管怎样,倒也幸运:“今后好好相处吧,叶心岚。”
欢桃在外面每约十分钟便叫她一次,在欢桃的催促下,大概泡了半个时辰,叶茉起身,额头微微出汗,感屋内寒凉,她赶紧唤欢桃拿来棉被,往身上一裹,小跑上床。
“小姐,您这是......”欢桃不知是惊讶她的速度还是她的做法。
“多冷啊,你把所有的炭火都用上。”叶茉最怕冷,别没淹死反被冻死。
欢桃又委屈起来:“小姐,咱们得省着点用,这才十月。”
叶茉坐在床上,披着被子,只露出个脑袋,看看欢桃,看看炭盆,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周遭,果然人身子暖和,脑袋也会清醒许多,她“噗呲”笑出声,也是,爹不疼娘不爱才是穿越女主的标配嘛。
“小姐,您还笑,头发也不擦干,会头疼的,您下来,奴婢给您梳头。”
好不容易暖和过来,叶茉才不要:“不梳了,你过来给我擦干吧,我要跟被子长在一起。”
欢桃手里握着梳子,不一样,之前她的小姐谨言慎行,柔弱懂事,如今倒灵动野蛮许多,但总归身子无事,精气神也足,她决定忽略自家小姐的种种反常,拿起一面方巾。
屋内安静下来,烛泪已残,叶茉乖乖把头交给欢桃,欢桃轻轻揉擦了几下,便用梳子从额间自发尾慢慢理过,一遍一遍,虽然这幅身子哪都弱弱不堪一击,但这头秀发实在让人羡慕,浓密墨黑,像绸缎一样。
“小姐,以后您上哪都要带着奴婢。”欢桃轻轻道。
“连泡澡都带着?”
“啊?”
“你刚刚偷看了我几眼?”
“奴婢,奴婢那是......”欢桃有种让人揭短的囧。
“放心吧,你家小姐不会变成蝴蝶飞走的。”
“奴婢......反正以后您到哪都要带着奴婢......”
听语气,这小丫头又要急,急了就会哭,哭了叶茉头疼,便不再逗她,应了下来。
这头秀发千好万好就是太难干,叶茉哈气连天,每次晃神,欢桃都还在梳,迷迷糊糊问:“欢桃,好了没?”
“快了,快了,小姐您再坚持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叶茉朦胧间听欢桃道:“小姐,好了,躺好睡觉吧。”
她眼睛都没睁开,“恩”了一声,便躺倒在床上,趁意识还没有完全进入梦乡,对欢桃道:“你也宽衣上来。”
“什么?”
“你不是说什么都要带着你吗?我一个人,怕,灯也不要灭了,就点着。”
“可是,可是......”
“快点儿,两个人还暖和些。”说完叶茉不再出声,轻轻拍了拍床内侧。
不一会听见小丫头窸窸窣窣的宽衣声:“奴婢还是睡外面吧。”
叶茉又拍了拍,等欢桃蹑手蹑脚爬到里侧,终是长出一口气,手拂上腕间,便也沉沉睡了过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场闹剧,戏罢,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