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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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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一顿,觉得这卦好生熟悉。萧颂安蓦一回头,却见谒海正转身往家船处去,站在礁石旁的沈汀还好意让了一回。
眼看着谒海回了家船内,原本堆积在一处的海潮村村民心照不宣地挪动步伐,竟是从左至右将方钰、崔青云、沈汀与正跨了半步的萧颂安远远圈住。
萧颂安原将手抬了半路,仔细将现下情状一过脑袋,又擦着剑鞘将手放下了,本是万里无云的好日子,萧颂安倒被这太阳晒得越发恼:“敢问秦娘子,这是何意?”
不等秦娘子回话,另一位村民先抬起臂膊直指方钰:“外乡的。你们要来此地借宿两日,井水不犯河水也便罢了。人证物证俱在,却又次次偏袒疍民,命案在前,瞧着真凶不抓,反倒拿我们的错处!”
“那疍民岂是好相与的?全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穷凶极恶之徒!若再住着我们的地,干些偏袒疍民的事……”
秦娘子平声接过:“那便恕我一方蓬屋容不下几位大佛。”
崔青云听了这番话,好生不恼,手上平白攥了半晌手心,才抢在萧颂安出口的那一刹那道:“今日是我们莽撞了,还望各位见谅。”
如今这个档口算是说多做多错多,四人算是看明白了,海潮村村民哪里在意什么真相?沈汀上前两步,拍了拍萧颂安在背后握得发白的拳,海潮村人历经百苦才寻得这么个安身之地,庆幸之心有,不甘之心也有,却都抵不过深埋在心底对于变数的恐惧。
因而这两年来,固守的成见渐渐变成海潮村人相互团结的密网,既是对从前流落危机的延续,也是将命运根植脚下土地的注定。
可惜虽有一腔气愤,四人在海潮村还有事未完,便只好垂眸齐齐称是。
沈汀身后的尸体很快被抬走,海浪淘尽人声,四人才又各怀心事聚在一处,萧颂安兴致不高,无意抬眼看一圈四人,发觉每人都挂着苦大仇深的一张面,才忍不住笑出来:“干嘛都这副模样?”他双手往面颊一捏,活脱脱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硬是要将这张脸往人眼前凑。
沈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崔青云对这个传言中的“笑面虎”认识更深了一层,于是她与沈汀一并往后仰,扑了空的萧颂安毫不意外地被方钰敲了个暴栗,激得他捂着头蹦出去老远。萧颂安虚眼去瞧,终于看见几人面上有了点笑意,才又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一手捞一个人头,四人的头被他揽到一起,滴溜溜八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萧颂安笑得阳光灿烂:“干嘛这么苦大仇深?我们探案小组那可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兵来什么挡,水来火浇。这一案了结,我们几个慢悠悠赏秋去啊。”
方钰低声笑了一笑,难得没躲开,沈汀的头发被萧颂安勾得发紧,好容易撑到他说完才嗷嗷叫着喊疼。崔青云站在两步之外,极缓地笑。
“说起来,苏澈那孩子为何总要跑出家门?若要看海,推开窗便是,若要……嘶,他有玩伴吗?”萧颂安不住地望前方的山林,显然有些按耐不住。
沈汀听完摇了摇头:“海潮村这一代新生子并不多,今日午时,我走遍村落,同村落中大部分村民都做过交谈。同苏澈关系较好的孩子们似乎也不明晰苏澈近两日性情大变的原因,并且苏澈偷跑出村并不是这两日才有的行为。”
“我记得,苏澈跑出来时,还拿着方钰的兰亭集序。是也不是?”萧颂安仔细回忆道。
崔青云点了点头:“可疑的是,苏澈连千字文都未习过,何以看明白兰亭集序?”
方钰道:“怕是苏澈在村外有些秘密不可言说。至少是不能被海潮村人知晓的。”
想一想,海潮村人对万事都宽容,唯独对哪件事敏感可恶至极?
“海上疍民?此地恰恰对望海上疍民家船。”沈汀推测:“莫非苏澈在此地曾与海上疍民有约?”
崔青云觉得有些不对:“可午时苏澈失踪后,师兄一直待在海滩上,并未见到苏澈的踪影。疍民全不在场,苏澈凭空消失,那么这尸体又从何处被杀,从何处挪至这里?”
“死者是自己行至礁石附近的。”方钰仔细回忆,想起午时他与崔青云交谈时,恰恰看见死者端着木碗从不远处经过,方向正是这块礁石。
“自己杀了自己?还给自己脐中捅棍?”崔青云觉得不可置信。
“并非如此。”沈汀摇头道:“死者瞳孔轻微放大,面容平和,身上尸斑不似寻常,以此推算,倒像是吃下致幻之物后,主动投海溺死。被凶手塞进有条状花纹的鱼篓约一个时辰,才将其重新挪到此处,并用木棍伪装成脐带。”
这两命案一出,便是邪神一党正式开始动作,偏偏致幻之物与炸药全无头绪,邪神又将用谁的命塑造神威也一概不知,思及此处,沈汀抬头道:“或许我们还得查清楚为何偏偏是这位死者成了海潮村第一个食用致幻之物的人。”
方钰点头接话:“另外,疍民仍旧有疑。我们得想想办法与疍民近距离交涉一次。”
萧颂安紧了紧剑柄:“也好,话不多说,我这便去西边看看,你们先回村。有消息了我再同你们会合。”
四人心照不宣,立刻分为两路,沈汀、方钰、崔青云立刻往海潮村赶,沈汀因与死者有过一面之缘,便也能凭着记忆重返死者家附近。而就在三人迈入村口,走了十步左右时,三人便都敏锐地发现,村民们对她们的态度发生了更微妙的变化。
若说适才海滩上的警告,村民们至多也只是表现出了反感与不解,而此时各自做事行走的村民们却想他们投来了更为抗拒、排斥的目光。
不过也就一炷香时间,何至于此?
方钰不动声色走上前了两步,将投在沈汀身上的视线挡了大半,崔青云听力极好,立刻从周边窃窃私语的几位汉子嘴里听出了点蹊跷。
三人脚步不停,即将行至死者家门前时,一位中年男子忽然擦着眼泪起身,从堂屋门后拿了把极长的扫帚“唰唰”地扫地,听起来像用了十分力气。
三人只好继续往前走,偏生海潮村实在小,没走两步又到了玉秋家门前。沈汀同方钰、崔青云悄悄拿余光去看,却见玉秋独自依在门框边上,一手擦着泪,一手往里招呼。
崔青云偏了偏头,听见玉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心些罢。”
“没成想死后还要经这一遭,当初果然不论如何都不能听那劳什子祭司狡辩……”
“嫂子,还是抬去山上么?来日用陶罐细细敛尸?”
“诶。劳驾。”
玉秋说完,将身子往后撤了一步。门内两人走动一阵,用木板抬着尸体小心翼翼出了门,而他们走动之时,恰恰有风穿过,将白布塑在尸身上。
依稀看着,好似也是蜷缩起来的模样。
三人为尸体让了道,崔青云顶着众人不善的眼神上前两步,与后边抬尸体的汉子堪堪并肩,确定尸体异状后,才又返回来,一面从腰间拿出一缕衣丝,一面低声道:“此为我方才在礁石纸人缝隙中寻见的。此衣缕与苏澈今日身上的衣料一致。”
“会不会是苏澈声东击西,等到所有人都去邹死者的死亡现场后,独自又返回了海潮村将尸体重新摆成了一个圈?”
崔青云说完,沈汀与方钰的眼神纷纷落在崔青云指尖那一缕随风而动的衣丝上。
长风猎猎,萧颂安立在树尖,仔细端详着这片密林。此地树高而密,灌木花草郁郁葱葱,只有一条勉强算作路的小道通往村外。视野被植被挡住大半,要在短时间内寻到一个少年并不容易。
萧颂安正皱眉看着,不待多时,果然在那条极窄的路边,看见一处异动,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收敛声息,悄声跟了一小段路程。
那物走走停停,怪的是毫无方向,有几次往前走了快半炷香时间,停顿一会儿后,又转身往回跑。萧颂安歪了歪头,在那物再一次停顿下来后,估量距离,轻轻落在了他的背后。
萧颂安抬步仔细看,横长的草木随着他的动作慢慢退出他的视线,逐渐显现出那物的形态来。
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一身衣裳由血泥铺就,一头长发枯草般盘在脖间。
萧颂安轻声喊:“苏澈?”
那人惊恐回头,露出的却不是苏澈的脸,他神色茫然,好似一个新生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