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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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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沈汀的半截话不得不撂在舌后,与所有人一并顺着这一声招呼远远望去。青云见着人看,随手将面上的碎发抹卡,用手中的书轻顶着身侧的少年往前走。
玉秋还气着,站在原地看着孩子过来也不动作,秦娘子垂眸看看苏澈,又抬眼看了看祭司以及站在两方中间的沈汀,也反应过来这次是她们太过鲁莽了些。一群人头一次觉得被轻微海浪拍得有些站不稳,一夕之间小动作无数。
那祭司和女孩环看了一圈,瞪了海潮村人好几眼,才转身回去了。
沈汀小小抻了下身子,余光看方钰并萧颂安“借过借过”地挪过来,一边的苏澈磨磨蹭蹭,低着头到玉秋面前,也不开口认错,而青云完成了找人的使命,自然也大步流星走得轻快,四人一时会合,倒是平素落落大方的青云在方钰面前有些扭捏。
“我代苏澈那小子还给你。”青云先向方钰递上了一本兰亭集序。
沈汀和萧颂安一并盯了一眼,发现书册折痕明显,书边已泛出黄毛边,好似正是前些日子赶路途中,方钰手上拿的那本。
方钰这个万般俗事不过心的,在看见那册子的刹那反常般地立刻将书册从崔青云手里抽了出来,他捏着页边将书垂放在身侧,恰恰此时玉秋等人打道回府,争吵声一时引了余下两人注意,他得以空出一隙时光整理心绪引开话题:“疍民之事,苏父死亡之因,还得再仔细商讨才行。”
沈汀挪回目光,转头见疍民躲煞鬼似地全跑了个干净,颇为头疼地道:“蝴蝶珍珠不是疍民所有,那便只能是凶手所携?”
“祭司边上那堆黄白之物看见了没?全是色泽、形状不一的珍珠,哪个疍民孩子在岸边玩,随手扔几个玩也不是没可能?”萧颂安摇头道。
崔青云瞥一眼方钰:“想哪里去了。海潮村对岸上之地看得紧,怎么会让疍民孩子在岸上玩?”
沈汀听了,道:“那这样说,嫌疑还是落在了海潮村人头上。可适才萧颂安举起蝴蝶珍珠问海潮村村人,并没有村民指认□□人。”
难道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疏漏了……
还是有人故意撒谎掩护?
萧颂安绕着三人走一圈,远远看见海潮村人小而模糊的背影,片刻后一拍脑袋,大声道:“错了错了。”
他随即压低了声:“从弯刀到珍珠,还有人没在场不是?”
崔青云捻着指尖,脑海里渐渐浮出一个人名,却又觉得不太可信,便微微皱了眉,推测道:“苏……澈?”
“对呀!你们想啊,我们查出弯刀时,被弃的没弃的全都翻了个底朝天,苏澈家的一批新刀明晃晃挂在那墙上没查。此外,这弯刀除却我们四人外,独又经了苏澈的手。适才方钰问海潮村人珍珠所属,恰恰也是苏澈跑丢了没能在场。”说完,他朝崔青云抬了抬下巴:“你说,适才你从哪寻回的苏澈?”
崔青云垂眸,回道:“在海岸边上的几块礁石边。”
方钰:“一个人?”
崔青云点了点头,肯定道:“一个人。”
“说起来……”沈汀慢慢回忆,道:“苍蝇,会在一把未沾过任何荤腥油物的新刀上停留许久吗?”
萧颂安和方钰没留意到苍蝇细节,沈汀突然抛出这条信息还让余下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四人已转身朝海潮村内去了,崔青云皱着眉落在最后,见三人即将迈入村内,才下定决心似地快走两步:“还有一处可疑。适才在海岸边,我见着苏澈,向他走去时,隐约听见了歌声。”
歌声?
沈汀停了步,问道:“是苏澈唱的?可听见歌词?”
崔青云摇了摇头,仔细回忆了一番,才开口补充:“歌声无词,是为一段旋律。听着也不在近处,声音沉闷并不清越,有点祝祷的调子。”
沈汀听完,沉沉吐了口气,她的目光缓缓从崔青云无意识紧扣的双手往上看,直直盯住她的眼瞳,方钰也了解此意,抬手隔着一层衣袖脉住了对方手腕。
手腕骤然被拉住,使得崔青云有些不适,她同沈汀直直对视一瞬后,转头对神色浅淡的方钰道:“你们先回海潮村查看苏澈状况。我还有些话想问师兄。”
沈汀收了目光,咂摸着适才崔青云与她对视时的神色,有些回不过味,只好先点了点头,往旁退了两步:“那好。”
“我很快来。”方钰低头轻声同沈汀许诺,又叮嘱似地看一眼萧颂安,萧颂安瞬间领会他的意图,揽过沈汀的肩,一并转了方向便往海潮村村内走:“适才没觉得,今日这阳光怎的如此灼人。”
沈汀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师兄妹两人,方钰背对着她,同崔青云交谈时,又将那本兰亭集序往身后放了放。萧颂安见状,轻轻晃了一下沈汀的肩:“说来也奇,相伴这么些年,我也没听方钰提过还有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师妹。既然没提过,你便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沈汀摇了摇头:“我在乎这些做什么。有人陪他说知心话也好,话说若苏澈真是凶手,为何要杀他的亲生父亲?”
“那便只能问问了。自从我们见到苏澈,他便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悲伤未见着几分,倒是不安更甚。苏家也未盘查过人面子的影,恰恰我俩借此机会,你去套套苏澈的话,我再去查苏家是否有人面子一说。”
“此外。”沈汀想了想,海上歌声与疍民永恒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实在有些奇怪,她道:“也许还得找个机会,同疍民仔细聊聊这些怪奇。”
两人说话间,已然迈入海潮村村内,今日稀奇事挺多,村民们撸起袖子,各自交谈着将刚剖的鱼从篮子里拿出来,随手抹了点黑灰上去,啪嗒一下甩在木板上:“得了得了,这些年的怪事还少吗?趁着这天,把鱼晒上才是眼前正经。苏兄要停几日的灵?”
一位上了点年纪的老人捧着盛着几条鱼肉的木碗站起来,一面用筷子剔刺,一面头也不抬地往外走:“该换换地方了,总觉得那地儿,啧,怪不舒坦。”
沈汀和萧颂安从旁经过,恰恰与老人擦身,不远处抱着柴火回家的女人偏头问道:“怎的又出去?”
“嗨,我去收个网。”
苏家就在不远处,沈汀和萧颂安惦着案子,步子也迈得大,走到近前,才发现门框半掩,因白事缘故,显得有些寥落,沈汀抬手敲了敲门,轻声道:“苏澈在屋吗?”
话音空荡荡落在地上,没听见对方的动静,萧颂安刚曲起手,才从那一隙门缝里看见正发呆的玉秋:“玉娘子?”
对方顺着话音无精打采地转过头来:“他又跑出去了,你们回吧。”
“我等发现了新线索,还需再看看死者。”萧颂安看着玉秋这状态,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这请求一出,果然遭到了玉秋的回绝:“疍民死不承认罢了。”她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挤出一句“总有一日”。
至于总有一日什么,站在门外的两人干瞪眼等了半晌,依旧没听见什么下文。而此时此刻,海边上的两人远远地见那位捧着木碗的老人走过海滩去,才收回了目光,崔青云憋了半晌的惊疑与不解,先向方钰发了难。
“你打算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放弃自己的前程?”崔青云想起幼时寒窗苦读的时日,更觉憋闷烦躁,“你忘了老师的寄托?明明我们两人中,你才是老师眼里最有前途的那个!”
“你悟性高,记忆也好,许多事许多道理一点就通,如此高的天赋,你不去争一争你的仕途你的声名!在朝堂之上你是清流,你莲花般不染尘泥,在查案时,你由着她胡来,明明这些事这些案子用雷霆手段顷刻便能落成!你是圣上钦定的‘可便宜行事’的提刑官,你何必如此!”
方钰听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挑眉冷言问:“你查过她了。”
“是。”崔青云一双眼气得通红:“名声大噪的提刑官身边的女仵作,别说开封,在广都何人不晓?她突然出现在你身边,桩桩件件哪一样合乎常理?”
方钰被吵得有点无奈,虽有些误会,他也实在不屑于辩解,只好理了理袖口,即将转身时,他脚步一顿,回身看见崔青云尚未脱稚的脸,又慢悠悠回过眼神,警告道:“崔青云,收起你的不忿,我如何皆从我本心。”
他怀着憋闷走过好长一段路,才又听见崔青云的声音忿忿地传过来:“从你本心?你能如此,也不过是幸运。你没见过冬日里烧衣取光的学子,你没吃过冷冻成冰的饭食,你不知晓起早贪黑的苦,你也不会明白有多少人想站上你的位置却被所谓的天定牵扰!若换条命换次运,你如何能走到此处!”
“师兄!”
方钰的背影终终一顿,他听见崔青云谈论百姓之苦时嘴角扬起的那点欣慰笑意终归又落了回去:“青云,制度外还有人情。做事、为人都不能不折手段。你要改命,要么不信命,要么就顶着天大的命数翻盘。指点我并无任何好处。”
“这怎么办?”萧颂安揉了揉被海风吹疼的脸,有些无可奈何地问沈汀。谁能想自与疍民大闹一场后,反而让玉秋更坚信了凶手就是疍民的想法,现下连门都不让他和沈汀进去了。两人只好无头苍蝇似地乱转。眼看已到了午时,两人只好再次分头行动,沈汀去寻苏澈问个清楚,萧颂安再想个法子进苏家查看剖鱼刀及人面子等物。
两人商定后,萧颂安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要死乞白赖。”
沈汀:“死皮赖脸。”
萧颂安:“死缠烂打。”
沈汀:“实在不行。”
萧颂安明了:“到了夜时我再找时机溜进去!”
“好样的!”沈汀神色夸张地拍了拍萧颂安的肩膀:“那我先去?”
“你们怎的还在门外?”
两人正小声密谋着,谁料崔青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跟撞钟的木柱似地把两人敲得直抖。沈汀转身笑得有些干:“怎么只你一人回来?”
“师兄说是想看看海。我惦记这边,便先回来了。”崔青云答得很利落,三两步过来后又似安抚般地拍了拍沈汀的肩。
沈汀并不明晰对方的态度,只好朝崔青云笑了笑,与萧颂安示意后,先在村内寻起,午时阳光正晒,沈汀眯着眼,从小路小巷一路寻至村外人面子树林,期间与无数村民打了招呼,帮几位孩童捡了奇形怪状的贝壳玩具,问了苏澈近况,最后沈汀独自一人出了村,在村口时恰恰同归来的方钰相碰。
他逆着海风站在原地,任凭细风将头发梳成刺猬。
沈汀笑了笑,心想自家狐狸居然也炸了毛,便小跑着往方钰身侧去,还没来得及站定,便先用手将方钰鬓边的乱发理顺。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出来寻我?”
两人同时出声,闹得两人一怔,才缓缓笑开,沈汀把嘴抿老长:“我来寻苏澈,还有事没问清楚。你和青云吵架啦?”
“不算吵。”方钰左右看了一看,道:“也许苏澈又去了那块巨石边,走吧。”
两人行了一小段路,方钰才靠近沈汀,难得有些踟蹰地开了口:“阿汀,你怎么想我?”
怎么想你?沈汀一听这话,绯红先爬上了耳,失眠时看着香囊,并行时留意神色,万孚村家门下惊鸿一瞥,暮塘村片片碎镜莲□□坐,沈汀斟酌问:“我,怎么想你?”
这话有歧义,方钰在心里捻这崔青云的话,自然地转过头看沈汀,无意瞥见沈汀渐红的脸,才发觉这误会来得实在暧昧:“啊不。”他无可奈何笑出来:“我在想我似乎太过任性了些。”
“什么太任性?做决定?”沈汀用手做扇给自己扇风,继续道:“你太过自省,有时候倒不是件好事,但这么些年,你肯定明晰你自己的性格与价值所向,你只要知道你所做的结果,它会把你带向哪里便好了,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我如何能说你任性或是不任性?”
“万事尽力便好,问心无愧是第一要事。”沈汀的手顿了一顿:“只是方钰,万不要为了某人某事荒废时光。”
沈汀点到为止,此意深深深几许,她确信方钰会记得这番话。
“我……心之所向。”
“嗯?”沈汀没回过神,没听清方钰说什么,头先转了过去,眼神还留在他处,等到眼神挪至方钰似笑非笑的面,才后知后觉地觉察自己似乎又被方钰摆了一遭。
两人继续往前走,沙滩上的脚印纷杂错乱,多是今晨海潮村人前去讨要说法时留下的,沈汀和方钰略略注意后,便先往海边最大的那块黑褐色礁石处去,怪奇的是,今晨海潮村脚印至距礁石三丈二尺处便已消失,却有三行脚印交织在一处,一并行至了礁石石底。
而从沈汀的角度来看,恰恰能看见礁石一侧露出的一角衣袂。潮水打着白卷翻上来,咸水混着沙砾一并攀咬上衣袖,那人似乎混不在意似地,未有任何行动。沈汀与方钰走出那片脚印纷杂之地,才从自己的脚尖处,看见又有五六只脚印交错着往前延申,直至礁石石底。
沈汀绕开脚印,喊了一声苏澈。
却无人应答,藏在礁石后边的那位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方钰快步上前,同沈汀一并绕着礁石,行至礁石背面。
那人比苏澈高,瘦,白发丛生,皱纹连连。木碗早被打翻,整个人蜷在一处,形状好似婴孩。
方钰蹲下身,将人舒展开来,发现此人肚脐处被人捅进了一根木棍,木棍染血……好似……
“脐带。”沈汀道,她蹲下来,迅速扒开了对方的眼瞳,又从头至脚迅速验遍全身:“瞳孔轻微放大,致命伤为……脐中?不,不对。”
沈汀随手用冲上来的海水净了净手,仔细探看了对方的口鼻,又小心将染血的木棍拿出来。
沈汀一刻也不敢耽误,迅速地报出尸体信息:“死者年六十,瞳孔轻微放大,致命伤为溺死,脐中伤为死后伤,创口粗长,宽二指,皮肉翻卷。”
“阿爷!”
沈汀的思路被骤然打乱,她抬头一看,才见海潮村人不知何时又一并过来了,领头的不是玉秋,却是另一个不相识的,秦娘子还在后边快步行动。这边却再也等不及主事人到来,一拨人哭天抢地地往上赶,又因沈汀满手的血与方钰严守脚印证据而不得不停在不远处。
沈汀吐了口气,想要开口询问,却看见海潮村人,连同姗姗来迟的崔青云和萧颂安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沈汀身后,碎光水波万里的海面上,一场浪花漫过来,恰恰淹没了礁石底部,潮水缓缓褪去时,却有一只小小的纸人从礁石缝隙里“走”了出来。
方钰冷脸将纸人拎起,发现白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圆。
一个圆?
什么意思?
方钰拿着巴掌大的纸人左右看了看,入目皆是嶙峋的山石与错落房屋,实在没有任何关于“圆”的象征。除了……他缓缓侧身,抬眼之时恰恰与沈汀对视。
除了那蜷缩成圈的尸体。
沈汀一错也不错地看着,轻声道:“最后一位邪神,神名——‘归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