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践行 可也因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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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苍穹一片湛蓝，长街被水气一冲，分外清爽。
午时刚过，青梅醉的客流渐稀，喧闹一点点退去，只余零星人声。
裴涧涧忙了一上午，总算得了空，长舒一口气。她倚在门边，迎着日头，懒懒地闭上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暖意洒在脸上，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少夫人，该用午膳了！”
这份享受被打断。
裴涧涧眉头微蹙，半睁开眼，便见祁安笑吟吟站在眼前，腰背笔挺，手中提着一只双层雕花食盒。
自宋淮留在裴家养伤后，送饭的差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见到吃食，她那点不悦顿时散了，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已空空如也，她随口吩咐了两句，便伸手去掀食盒。
只是目光刚落进去，眉头又不由得皱起。
又是酱炖鱼！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已经一连五日了，祁安日日送来的，都有这一道。
祁安也察觉出她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少夫人，这菜……不合口味？”
裴涧涧勉强一笑，心里犯嘀咕，再喜欢的菜，日日如此，也该腻了。
她盯着那碗酱炖鱼，语气有些无奈：“祁安，告诉厨娘，明日把这鱼换了。”
祁安一愣，眨了眨眼：“为何？少夫人不是最爱这道菜吗？”
“吃腻了。”
她说得干脆，可祁安却没动，仍站在原地，神色犹犹豫豫。
裴涧涧抬眼看他：“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祁安踌躇片刻，终于低声道：“少夫人，其实……这鱼是少爷做的。”
话落，裴涧涧一怔。
祁安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您也知道，这酱炖鱼是长安风味。少爷记着您爱吃，便自己下厨，日日给您做。”他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闻言，裴涧涧嘴角微微一抽。
“他最近很闲？”
祁安连忙摇头，片刻又抿了抿嘴角，含糊道：“也不算太闲。”
应当是真的闲，裴涧涧心里嘀咕，家里有母亲和厨娘，哪里轮得到宋淮动手！
岂料说起这个，祁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少爷每日要处理公事，还要陪老爷下棋，陪老夫人看书，偶尔同老祖宗说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再就是……给少夫人您做菜。”
“还有……帮舅爷给宋姑娘写诗词。”
话音刚落，裴涧涧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她猛地放下碗，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安。
宋淮如何做到这般……无耻？
她还未开口，一旁的慧娘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涧涧赶紧摆手：“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快走！”
她怕再听下去，今日这顿饭都不用吃了。
祁安识趣退下，人一走，屋内便安静下来。裴涧涧低头，看着那碗酱炖鱼，久久未动。
慧娘在一旁托着腮，笑得意味深长：“啧啧，有人日日下厨，还不领情。”
“怎么就没人给我做呢？”
裴涧涧翻了个白眼：“吃你的，少说两句。”
话虽如此，心却一点点乱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宋淮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墙，是她亲手立的。他每靠近一步，她便下意识后退一步，兜兜转转，两人竟始终停在原地。
从前，是她一味靠近，他却无动于衷。如今却反了过来，他日日示好，她却不敢回应。
若没有他……裴家又怎会遭此一劫？
可当真一切都是宋淮的错吗？
念头翻涌，她越想越乱，手中筷子不自觉用力，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被她拨得四散。
慧娘见状，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哎呀，你这是跟饭过不去？”
“有气就说出来，何苦糟蹋粮食。”
裴涧涧一怔，这才回过神来，是她失态了……
……
老槐树，是裴家院子里最老的存在。听祖母说，裴家老宅尚未建起，它便已在此扎根。
树皮斑驳，青苔点点，枝头虽残着几簇枯枝，却依旧郁郁葱葱，生机不减。
裴涧涧立在树下，望得出神。
“涧涧，人生苦短。”
“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想要什么。”
慧娘的话，像旧日回音。
“这几株牡丹，倒养得极好。”
一声清润的嗓音，忽然将她从思绪中拽回。
裴涧涧回头，便见宋淮立在身后。
他身形修长如竹，玄色襕衫衬得人愈发清瘦，那张如玉的面容染着几分病色，反倒显出一种近乎艳丽的清冷。
她一时怔住，目光竟忘了移开。
良久，她才恍然回神，仓促别开眼，视线无处安放，连心跳也乱了节拍。
“嗯……这牡丹，是爹爹亲手栽的，他宝贝得很。”
她轻咳两声：“你今日怎起得这样早？可是吵着你了？”
良久，宋淮摇摇头，缓缓道：“许久未见你练枪，想着早些起来，或许能见着。”
骗人。
这人何时见过她练枪？
往日她晨起练习之时，他早已入朝，偶有沐休，也总是日上三竿才出东厢房。
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努力寻出说谎的痕迹，可宋淮总是面不改色。视线往下，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腿上：“你的腿伤，可好些了？”
宋淮微微一笑：“还不错，已经结了痂，走路已无大碍。”
裴涧涧放下捏紧的双手，点点头：“那便好。”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如今天色尚早，院中无人，唯有花影摇曳。
裴涧涧想走，却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
“何时回长安？”
“店里可需要我帮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止住。
空气微微一滞。
二人总是这般，毫无默契。
裴涧涧垂下眼，终于下定决心：“宋淮，你不必如此。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不必执着……我如今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帮助。”
话落，像一柄钝刀，缓慢却确实地割下。
宋淮皱起眉头，神色骤然冷了几分：“若我偏要执着呢？”
裴涧涧一脸愕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动怒。
良久，宋淮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陛下已催促多次，过些时日，我便要回长安了。”
回字入耳，裴涧涧心中微微一沉，她却仍强撑着语气淡淡：“那便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宋淮笑意更淡，却仍不肯放过：“涧涧，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去？”
想回长安吗？她做梦都想回去。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宋淮，你知道的……我想陪着母亲和兄长。便不回去了……”
还是早些与宋淮断了吧，断了一切都好……
可她的心为何抽痛的厉害。
裴家荣光既散，她那点骄傲，也早已随之碎尽。如今，她只愿守着这一方偏远之地，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裴涧涧不敢抬头，也不想知道宋淮此刻是何表情。
可却听宋淮忽然道：“涧涧……若是你们一家都能回长安，你可愿原谅我，随我回去？”
闻言，裴涧涧愕然抬眼。
“皇上要召回爹爹？”
闻言，宋淮微蹙的眉头忽然抚平，转而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
裴涧涧恨不得给他一拳。
又在与她说笑！
清晨，两人不欢而散。
可她每每想起宋淮的话，总觉其中另有深意，可却不得其法。
她与宋淮的关系仍是藕断丝连。
可过两日宋淮总归要回长安，到时一别，再见之期，竟连个准数都没有。
心中郁结难消，她索性出了门，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定安县不似长安街市宽阔繁盛，这里巷道狭窄，不过容两三人并肩而行。两侧商铺却挨得极密，一家挤着一家，烟火气反倒更显热闹。
少了羊肉汤与炙肉的粗犷，多的是细腻甜软的滋味。桂花糕、酒酿糕、樱花糕层出不穷，果脯蜜饯琳琅满目，甜香氤氲在整条街上。
裴涧涧脚步一顿，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几乎未曾多想，便大步走了进去。
她随手点了几样糕点，掌柜包好递来。
正要付钱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温润的奶香，那香气极轻，却勾得人不由自主地寻去。
她顺着气味望去，只见案几一隅，静静放着几盏酥酪。
乳白如雪，凝在青瓷盏中，表面细腻如脂，仿佛轻轻一触便会颤开。
裴涧涧的目光微微一滞，记忆不自觉地翻涌上来。
那年初入宋府，正值夏初，主房中隔三差五便会送来一盏酥酪，她起初还暗自欢喜，只当是宋淮打听了她的喜好，借此示好。
那几日，她心中甚至生出过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不过数日，那酥酪便再未出现。
她忍不住去问，这才得知那原是送给宋淮的，只是下人不知二人分房而居，一时送错了地方。
真相揭开，她又气又笑。
可也因此，记住了宋淮对酥酪的偏爱。
掌心微凉。
不知何时，她已将两盏酥酪一并拿在手中。
她怔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终究没有放下。
也罢。
既然他很快便要离开……
这一盏，就当作替他践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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