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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脚定安,逢故人 “裴姑娘, ...
小城街巷。
今日的天格外反常,方才还是日头高照,转眼便是阴云密布,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阵细雨便从天而降。
这阵雨来的仓促,街巷里瞬间沸腾起来。
赶集的行人撂下手头交易,匆匆行至檐下,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急雨。卖蒸糕的阿婆亦是,一阵手忙脚乱后,不大的摊子才堪堪遮住。这时,一好心人也恰好送来雨伞,将湿透的她接至檐下,同众人一起避雨。不过片刻,道路上已是空空如也。
一场雨将一群陌生人困在一处,他们大都是乡下进城的村民,在城里做些小本买卖补贴家用。不消片刻,众人便都打成一片,聊得如火如荼。
倏然,一阵惊雷轰隆隆鸣响,闪电也顺势劈过,众人不约而同,仰头望天。
雷电过后,一人感叹道:“今年这春雷来的似乎有些晚呢。”
另一人砸吧嘴,附和道:“谁说不是?惊蛰都过去了半个月余了。”
俗话说:春雷晚,粮减产。
这些人一个个不由得耷下眉头,望天忧愁,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忧色。
可方才淋湿的婆婆却像个没事人,笑道:“今年开春早,春雷来的并不算晚,谷物收成应当不会影响,你们也不必如此忧心。”
老人家活的久,经验自然丰富。闻言,众人脸色稍缓。
一人转忧为喜:“借您老吉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只盼着天下太平,年年都是大丰收。”
话头挑开,一群人又七嘴八舌起来。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雨声渐渐变小,天气逐渐晴朗,一众人也慢慢散开了。
临近黄昏,街尾忽然飘来一阵酸甜的气味,其中夹杂着阵阵酒香。有好事者循香望去,只见街巷角开着一处酒铺,名曰青梅醉。
檐下有一青衣女子,杏眼含笑,手中正拿着酒匙,笑眯眯给客人打酒,青褐的酒坛子大敞着,那肆意的香气约摸就是从这坛里飘出来的吧。
仔细一瞧,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从前魏国公的爱女裴涧涧。
回想从前,宋淮奉命赈灾离去后,她并未听从他的话,继续等待,而是随着父兄匆匆南下,最终来到裴家的祖籍地,定安县。
将客人送走后,裴涧涧点好银钱,将钱放置到柜台中。
恰在此时,布帘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大约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她定身片刻,便又忙自己的事。消停片刻,那噪声却愈演愈烈。
她眉头一紧,冲着里头喊道:“哥哥,你在屋里捣鼓什么呢?家快被你拆了!”
里屋之人正是裴子文。此刻他正专心往玉壶里倒酒,并未理会妹妹的斥责。
片刻,里头又传来一阵响动,裴涧涧终于忍不住了,打算进去一探究竟,可布帘却被撩开了。
裴子文一脸笑意,双手抚着那俩壶,跟宝贝似得。
他撩起眼皮,瞧一眼妹妹,心不在焉道:“涧涧,我要出去一趟,店里你自己看着。”说罢,兴冲冲便要出门。
裴涧涧见他这神色,便能猜测出他要去寻谁,她偏生了逗弄之心。
“站住!”裴涧涧将他拦住。
裴子文脸色一顿,语气稍显无奈:“死丫头,这么大声作甚?”
裴涧涧给他一记白眼,“你不在这看店,出去作甚?”
闻言,裴子文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你这丫头,前几日开店时说得好好的,我只当你的品酒师!如今倒好,日日留我在店里打杂,我只是出去一趟,还得看你脸色了?你当我是什么,店里的杂工吗?”
裴涧涧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也知晓已经将哥哥惹急了,心虚地别开视线。
她当初,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细算起来,他们一家搬来定安县不过两月有余,而这间青梅醉,也才开张不过七日。
初到定安时,兄妹俩人无事可做,日子一天天耗着,直到父亲说家中再无进项,照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才劝他们各自谋条生路。
偏她与哥哥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讨过生活?正犯愁时,她忽然想起从慧娘那儿学来的酿酒手艺,心思一动,索性在家中试了起来。不曾想,头一回出酒,味道竟出奇地好,连家里人都连声称赞。
哥哥从前在长安混迹坊市,好酒喝过不少,能被他点头,裴涧涧顿时有了底气。再酿几回,手法渐熟,她便干脆在街上租了个小铺子,卖酒贴补家用,这青梅醉便这么开了张。
思绪转回,她知晓再不安抚炸毛的哥哥,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又没说让你打杂……你跟我急什么眼呀。”
“作为你妹妹,我是见你身陷情网,不能自拔,想给你提个醒罢了,不领情那便算了!”
闻言,裴子文一滞,脸腾地红了个透。
“你胡说什么?谁身陷情网了!”
若方才第一句是裴涧涧安抚的言语,第二句则多少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哥哥近日好像对邻居家的女儿特别上心。
裴宅对面,是一家姓宋的绅豪。那家有个女儿二八年华,闺名宋青禾,是定安县小有名气的才女。自兄妹二人搬来后,宋家多有照应,一来二去,两家之人便熟络起来。
裴涧涧低眉偷笑,偏不放过他,慢悠悠道:“那你手里拎着的酒壶,可真好看!别告诉我,不是要送给宋青禾的?”
心思被戳破,裴子文一时窘迫,想挠头,却发现两只手都拎着酒壶,只得作罢。
索性他也不再遮掩,嘿嘿一笑:“好妹妹,这回的新酒格外香,我想送两壶给青禾尝尝。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看着哥哥瞬间转换成一副傻样,裴涧涧再无逗弄之心,她无奈叹了口气:“我猜她会喜欢的,你放心吧。”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宋青禾不仅容貌清丽,举止间更自带一股书卷气。哥哥自小在长安坊间打转,哪见过这样的女子?初见时便动了心,这才隔三差五想着送酒示好。
而自己哥哥呢,长着一副憨厚的模样,又见多识广,嘴里哄人的本事也不少,她想宋青禾若是想回避,大概早早便将他打发了。
郎有情妾有意,难保日后不是一桩美谈。裴涧涧扁了扁嘴,心想,总不能自己姻缘难了,便拦着哥哥。
得到妹妹的肯定,裴子文笑的更开心了,这回他的声音都自信了不少:“那我这便去了?”
裴涧涧点头后,他这才提着酒壶,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子,往外去了。
只是他还未走远,便又折返回来。
裴涧涧纳闷:“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了?”
裴子文摇摇头:“我还有两句话忘了说,天色不早了,我这一去便直接回家了。”
“今日暗的早,恐还有雨,你待会儿早些关门,早点回去。”
见哥哥约会还没忘她这个妹妹,裴涧涧不由得失笑。可面上还是装冷着,免得他太得意,冷哼道:“算你还有良心!放心去吧,酉正一到我便关门回家!”
裴子文离开后,裴涧涧则继续干些擦拭酒瓮,酒品摆放的活计,等一切都收拾好,便打算回家。
可天不遂人愿,天空却又下起雨来。
这次的雨与下午那场不同,雨来的大,如米粒般,黑压压的云呼啸而来,铺子里瞬间便黑了下来。
裴涧涧眼看着屋里黑下来,却无能为力,此刻只好摸着柜子,走到后面的杂物房。
寻到起火的工具,她点燃了方桌上的油灯,屋里这才又亮镗起来。
可还没待她松口气,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帘子,只听屋外之人合上油伞,走进铺子,片刻,耳畔传来一阵男音:“店家可在?”
黑天暗地,屋里空无一人,裴涧涧一个姑娘家若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听到脚步声她便屏住呼吸,待温润的声音响起,她才安心。
原来是买酒的!
“在!客官稍等,天太暗,容我端来一盏油灯。”她扬声回应。
外头风雨交加,雨滴胡乱地打在屋檐上,像是一场交错的乐曲。
裴涧涧举着油灯一步步往外走,外头直挺挺站着一道黑影,身形修长,着一身长衫。
她还未看清那人,便听见那人呼吸一顿,紧接着便是一道颇有些熟悉的嗓音:“裴姑娘?……是你吗?”
这一声叫得她脚步一顿。
裴涧涧回想在这定安县她从未与人相熟,更遑论被人一口唤出姓名。
她稳了稳心神,缓声问道:“可是故人?”
她这一出声,那男子已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裴姑娘,当真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油灯的微光映上男子的面容,裴涧涧这才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惊。
“……张文卿?”
竟是青州来的旧识。
“是我!”张文卿一脸喜色,还夹杂着难以置信,“一别半载,竟能在此重逢,实在叫人不敢相信!”
裴涧涧亦是又惊又喜。
未曾想,在这偏远小城,竟还能遇见故人。
可张文卿为何会在此处?
她将油灯放在柜台上,忙招呼他坐下,笑道:“张官人,你怎会来定安?”
张文卿反倒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裴姑娘,你这是……在此卖酒?”
这一问,她笑意顿时一滞,话头卡在喉间。青州一别,中间发生太多事,教她如何同张文卿解释?
可正当她不知如何作答时,张文卿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恍然道:“难不成,你与宋兄一道出游,暂居此地消遣?”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
裴涧涧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不过出来走走罢了。”
张文卿露出一副我懂了的神情,点评一句:“倒也不失情趣。”
裴涧涧:“……”
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只盼他别再追问,早些离去。
可偏偏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的侥幸。
“裴姑娘,宋兄如今何在?我想见见他。”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张文卿却毫无所觉,仍兴致勃勃地说道:“上回你们离开时,留给我一桩天大的恩情。若非宋兄举荐,我也不能在公廨谋得差事。原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想今日竟能再遇裴姑娘,当真是天赐的缘分!”
他一通话说得热切,裴涧涧只得陪着应和。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才觉出她的沉默有些异样,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裴姑娘,可是我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
可心底却忍不住咬牙。
张文卿要见宋淮,她又要到何处去找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呢?
裴涧涧一脸忧愁,张文卿终于有所察觉,他试探道:“宋兄可是有公务,不便现身?”
裴涧涧含糊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张文卿见状,反倒宽慰道:“既如此,也不必为难,待他忙完,我们再聚也不迟。”
裴涧涧很想顺着张文卿的话,继续将实情掩埋,过些日子再编个由头,再将他打发。可纸始终包不住火,二人都在定安县,她与宋淮的事早晚会被别人拆穿。
沉默良久,裴涧涧想,还是说出实情吧。
她打断张文卿的滔滔不绝:“张官人……你怕是,见不到宋淮了。”
“为何?”
为何?裴涧涧很想叹气,张文卿的每句话都在往她的心窝子捅刀,刀刀致命。她已经躲的这么远了,谁曾想还是能粘上宋淮。
“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裴涧涧的话落得极轻,却如同又一道雷。
张文卿一时转不过弯,神情呆滞的厉害。
“……你们,和离了?”
裴涧涧点了点头:“是,就在不久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离后,我搬回了定安老宅,如今靠卖酒度日。倒是让你白高兴一场了。”
她的语气要多轻快有多轻快,仿佛和离是一件很小的事,宋淮此人与她无关痒痛,只要她知晓,自己的心早已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离开长安时,她的确给宋淮留下了一封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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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7月或着8月会开新文《郎溪记事[探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