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来处 ...
-
“说到当朝的国师,那可有的说了。在朝堂上,可谓是一斩奏章,话语权比当今的皇上还多,哪个在朝为官的人不怕。”
一位吃茶的健壮男子问道:“那皇上不就是一个傀儡吗!”
说书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名健壮的男子面前挥了挥:“哎!这你就不懂了吧,据宫中传出的消息,这京城就要变天啦。”
这个世间流传了上千年的蓝蝶从未有人见过,除了他——当朝国师萧景元。
蓝烯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穿过密林深处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屏障,在人间游玩。
那里的人长着蝴蝶翅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是蓝蝶族的少族长,母亲是这一代的蝶神。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当朝国师萧景元身边那个“不成器的学生”。
“喂,你怎么这么死板,跟个榆木疙瘩一样。”
蓝烯倒挂在树枝上,一袭高马尾垂下来,晃来晃去地骚扰着树下看书的萧景元。
萧景元头也没抬,伸手接住从蓝烯手里掉下来的果子,剥了皮塞回他嘴里:“再调皮,一会儿上课我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蓝烯一口咬住果肉,双腿勾住树枝,腰上一用力,整个人荡了个圈,稳稳落在萧景元面前。
“小心点,别摔了。”萧景元虚扶下蓝烯的腰。
“怎么,国师心疼了?”蓝烯笑嘻嘻地凑过去。
萧景元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的,掂了掂分量,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心疼有屁用,你又不听。”
蓝烯正要反驳,一个宫女出现在院门口:“国师大人,陛下有请。”
萧景元站起身,将一沓书简塞进蓝烯怀里:“把这些批完发给学生。过了申时我没回来,就让他们先回去。”
蓝烯瞄了眼宫女的方向,凑到萧景元耳边压低声音:“那你小心点,那鳖孙找你准没好事。”
萧景元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在外头别乱说。你这张嘴,迟早惹来杀头之祸。”
蓝烯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
萧景元没再跟他争,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
蓝烯抱着书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蓝烯分发完作业,又去街上买了油炸糍粑和几包糕点,一边吃一边往城外走。
走到密林深处那座破旧的老屋前,他抬手一挥——面前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一条铺满花瓣的小径。
穿过屏障,回到了蓝蝶族的世界。
小孩们长着透明的翅膀,在街道上空追逐嬉戏。家家户户门前种着发光的植物,整座城像埋在星河里。
蓝烯穿过热闹的街道,直奔宫殿。
“妈妈——”
他扑进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女子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撒娇似的蹭了蹭。
蓝邰放下剪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地笑了:“今天玩得尽兴了?”
“嗯。”蓝烯举起手里的糕点,“我还买了你最爱吃的。”
蓝邰接过糕点,却没有打开。她看着蓝烯的眼睛,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小星,”她忽然叫了他的小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蓝烯抬起头,母亲很少这么严肃的对自己说话,上次这样还是因为抢别的小孩的玩具。
“我梦见了一些事。”蓝邰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些许颤抖,“你爱的人,和你信任的人,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同时背叛你。”
蓝烯愣住了。
每一个拥有上古血脉的蓝蝶族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觉醒预知的能力。母亲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
“妈……”
“我不希望你恨谁。”蓝邰打断他,伸手抚上他的脸,“我只希望你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蓝烯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一切发生之前都是未知的。我相信,会有改变。”
蓝邰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话。
夕阳铺了一地金光,蓝烯走在那条铺满花瓣的大道上,一个穿着蓝粉渐变裙子的小花精灵绕着他飞来飞去。
“碎碎,你说我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花精灵碎碎坐在他肩头,晃着小腿:“这个你就别担心了。王也不希望你觉醒异能。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乐趣嘛——就当为自己活一回。”
蓝烯笑了笑,没再追问。
一阵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
风忽然变了味道——是血。
火光冲天而起。
蓝烯被人从身后钳制住双臂,动弹不得。
眼前,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正挥舞着刀刃,收割着蓝蝶族人的生命。那些透明的翅膀被砍断,在血雾中打着旋落下。
蓝烯目眦欲裂。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手持折扇、笑盈盈的青年。
“哎呀呀,”那青年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啧啧出声,“多血腥的场面啊。国师,你觉得呢?”
萧景元站在他身侧,沉默不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
蓝烯死死盯着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景元……为什么?”
萧景元没有回答。
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跑过来,单膝跪地:“启禀国师,我方已攻破蓝蝶族防线,已抓获蓝蝶族头领。请下达指令。”
“带过来。”
蓝邰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已经看不出昔日蝶王的尊贵模样。
但她抬起头时,嘴角却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怎么,”她看着萧景元,声音沙哑,“国师深得了我孩子的真心,现在就要杀你的岳母了?”
蓝烯拼命挣扎,手臂被钳出淤青也挣不开。
“萧景元!你要还有心,就放了我母亲!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替她!你别动她。”
那个拿扇子的青年嗤笑一声:“哎哟,他怎么可能会动你呀,你可是他的心……”
“刘氏。”萧景元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有威慑力,“不会说就闭嘴。”
被称刘氏的那名男子收起扇子,露出皎好的容颜,他走到蓝烯面前仔细端赏了下。
将折叠好了的扇子在手掌心中拍了拍,走到离萧景元较远的地方道:“要是想藏起来可不容易啊,生了张祸国殃民的脸。”
萧景元一记眼神杀了过来,刘氏轻轻拍了拍脸以表歉意。
蓝邰被押着,却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萧景元,你会后悔的。”她抬起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一定会后悔。”
蓝烯已经泪流满面。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集中在被钳制的手上,猛地向后一划——暗器割破了身后士兵的手腕。
他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母亲面前,跪在地上,捧着她满是血污的脸。
他的手在抖,怎么也捧不住。
“妈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爱上他的……真的,真的……”
蓝邰扯出一抹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小星,妈妈没法看着你长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答应我,好好活着,好吗?”
蓝烯摇着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不好……妈你别走……我还什么都不会……我还什么都没学会……”
蓝邰用沾满灰尘的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觉醒异能的那一天,就是蓝蝶族灭族之时。”她的声音轻得像最后一口气,“所以……我一直都不希望你觉醒……”
“带下去。”萧景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蓝烯被士兵从母亲的怀抱里硬生生扯开。
他看着母亲越来越远的身影,意识开始模糊。
蓝邰最后的笑容,像夕阳一样,一点点沉了下去。
蓝烯再醒来时,入眼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孩童。
那孩童有蓝蝶族的翅膀。
“殿下,您醒了?”孩童凑过来,声音还在发抖。
蓝烯看着他,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是蓝蝶王的侍从,荼遇。”孩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王上遭遇前就命我待在您身边,保护您。”
蓝烯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他抬起手,掌心开出一朵花。花蕊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茧。
“这是我的孩子,”蓝烯的声音很轻,“下一任蓝蝶王。他还太小,没办法独自一人。我希望你……帮我照顾他,直到他长大。”
荼遇哭着接过了那朵花,哽咽的问道:“那您呢,蓝蝶族不能没有领导者。”
蓝烯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枚茧,茧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用蓝蝶王室的语言低声说了什么,茧慢慢安静了,“就你吧,能作为我母亲身边有暗卫就说明你的能力是被认可的。”
“走吧。”蓝烯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茧子,“走远一点。别让他……和我一样。”
荼遇抱着那朵花,回头看了眼蓝烯,跪下道:“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随后一步步走远了。
蓝烯坐在床上,看着刚才蓝烯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夕阳已经沉尽,母亲微笑的幻影浮现在眼前。
他伸手去碰,幻影碎成了烟雾。
蓝烯呢喃了一句:“我就不该……对短暂出现的人,执念太深。”
那一年,蓝蝶族接近灭族。两千余幸存者迁居他处,隐世不出。
蓝邰,第十一代蝶神,陨落。
其子蓝烯,第十二代蓝蝶王,兼未来蝶神,陨落,无继承人。
自此,蓝蝶族再无纯血脉蓝蝶。
蝶神,成了传说。
荼遇被推举为新任蝶王。
而他怀里那枚茧,安安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破壳的那一天,一律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