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迂回 万念在旁开 ...
-
万漪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传音：“我什么也不知道呢。”
席上灵馔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云全宗的大小姐显然早有准备，菜色极尽讲究，从冷盘到热羹，灵酿换了三四种，摆盘一个赛一个精致。她笑吟吟地招呼众人动筷，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水晶灵鱼冻，夸了句：“今日厨子火候见长”。
然后跟万漪聊起了灵植园的收成。
一个坐在下首的修士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筷子，拱手道：“云大小姐，关于那神像被毁一事牵扯出的野神，仙盟查到线索是——”
“尝尝这个。”云则清头也不回，冲他扬了扬下巴，指着一盘金灿灿的炸灵菇，“云全宗后山今年新长的，摘下来三个时辰内就得下锅，迟一刻味道都不对。你尝尝，别客气。”
那修士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夹了一颗灵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夸了句：“确实好吃。”
另一个性子急的修士见状，清了清嗓子，换了角度：“大小姐，我们此行是为查案而来，耽搁不得，不如趁人齐——”
“这灵酿是三百年的桃花雪。”云则清拎起酒壶，亲手给他斟了一盏，“你品品，比外头那些所谓的百年佳酿如何。”
那修士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酒盏，又抬头看了看云则清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良久。
第三个修士学乖了，趁云则清正给万漪夹菜的空当，飞快地开口：“关于魔尊当年与青冥神君之事，不知可否请魔尊——”
“这道汤凉了就腥，”云则清转手把汤盅推到他面前，“趁热趁热。”
如此三轮下来，满殿修士总算品出了味儿，云大小姐今日压根不打算谈正事。她的态度明摆着：先吃，先喝，你们与这案子无关，甭多打听一分。
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专心对着面前一盘灵果拼盘下手。也有几个仍旧不死心，频频往万念和祝余那边递眼神，指望当事人能主动开口。
万念从头到尾没动几筷子，面前只搁着祝余放过来的那个灵果，始终没碰。他半垂着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
祝余倒是吃得很认真。他行动间安安静静的，咀嚼也慢，偶尔低头喝口汤，从头到尾不参与任何话题，早已神游天外。他面前有一碟子剥好的灵榛子仁，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他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亮，又夹了一颗。
万念注意到他的动作，瞥了一眼那碟榛子仁。
祝余正夹起第三颗，筷子尖刚碰到榛子仁，忽然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偏过头，对上万念的视线，微微疑惑地歪了下脑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上的榛子仁。
他面无表情地把榛子仁放进了万念面前的碟子里。
万念看着碟子里那颗孤零零的榛子仁，沉默许久。
祝余又夹了一颗，这次直接搁进万念手里，动作比方才自然许多，还带了一句极轻的“吃”。
万念捏着那颗榛子仁，后槽牙动了动。
崔九叙怀里的小姑娘吃得满脸都是灵果汁水，忽然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着万念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不吃！给我！”
一桌子人齐刷刷抬头，万念面无表情地把那颗榛子仁扔进嘴里。
小姑娘瘪了瘪嘴，扭头扎进崔九叙怀里，崔九叙面不改色地拿帕子擦她的手。
云则清目睹全程，扭头冲万漪传音：“……平时他们就这么沟通吗，厉害。”
万漪抿了口茶，回传：“你往后看。”
云则清往后看去。
祝余把自己面前那碟榛子仁往万念那边推了两寸，推完继续安安静静喝茶，装得跟什么都没干似的。万念盯着那碟子榛子仁看了两息，伸手拿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着玩。
云则清收回视线，认真跟万漪传音：“行吧，剥碎了也还是能吃的。”
万漪强忍着咽下去那口茶水，面上一派端庄地拿起公筷，给云则清夹了一筷子菜，希望她能闭会儿嘴。
席间又有个修士试探着提了句“魔界近来可有异动”，云则清立刻接话：“后头那道炙灵兽肉得趁热吃，凉了发柴。”
说着亲自站起来，把那盘肉转到每个人面前。
如此反复几回，满殿修士终于彻底明白了，今天的正事就是吃饭。
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总算松泛下来。几个胆大的修士开始小声嘀咕，话题从神像被毁歪到了别处：“那孩子叫魔尊爹，那她娘是……？”
“笨，崔九叙说‘此女为这两位的孩子’，那不就是魔尊和旁边那位……”
“嘶——”
“咳！”云则清重咳一声，笑吟吟地扫过去一眼，“菜不够吃？要不我再让后厨加两道？”
几个凑脑袋的立刻噤声，端起碗埋头扒饭。
云则清满意地转回来，正想再劝万漪吃碗甜羹，余光瞥见祝余偷偷往万念碗里夹了一块炙灵兽肉，动作快准狠，夹完立刻缩回手，低头喝汤。
而万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面不改色地吃了。
云则清默默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碗，对万漪感慨传音：“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了。”
万漪端庄点头，回传：“眼光毒辣。”
宴席快散时，满桌灵馔被吃得七七八八，小姑娘在崔九叙怀里打起了瞌睡，嘴角还挂着半颗没咽下去的灵米。崔九叙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稳稳地端茶，姿势纹丝不动。
云则清这才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笑得像只终于餍足的狐狸：“行了，吃饱了。诸位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满殿修士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吃饱喝足，困劲上来了，反应慢了半拍；有几个被方才一轮轮劝菜劝得没了脾气，此刻只想快点说完快点走。
被云则清堵了一整顿饭，一时间竟没人抢先开口。
云则清扫了一圈，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万念：“要不你先说？”
万念搁下酒杯，淡淡抬眼，“嗯？”
云则清笑眯眯地补了后半句：“比如，你旁边这位要不要先自我介绍一下？”
祝余被点到名，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一圈。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暗暗掂量。他想起灵舟上万念交代的话，原话是：“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不足挂齿’，问多了就闭嘴，剩下的我来。”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那要是他们问我叫什么？”
万念沉默了一息，说：“名字可以说。”
于是祝余站起来，不疾不徐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平淡，算得上温和：“祝余。身份不足挂齿，此番随行只是凑个数，诸位不必在意。”
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竖着耳朵等的修士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有人忍不住追问：“祝……祝公子，那您与魔尊是——”
祝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暗道那是我捡的野男人，面上忍着，没有开口。
万念在旁开口：“我的人。”
那修士脖子一缩，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碗里还剩几粒灵米。
云则清坐在主位上，看戏看得心满意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既然诸位前辈的好奇心都已满足了，那此宴结束便请回吧。”
“可——”
声音刚出，万念带着祝余先起了身。
祝余对那几位拱手，将那仙盟束缚自己的镯子露出，他轻轻一笑，道：“几位是仙盟前辈，有更要紧的事情，就不必跟我们几个小辈胡闹了。”
祝余这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摆得低，亮出镯子的时候手腕还特意往外偏了偏，让那几个仙盟修士看清上头刻的禁制纹路。那纹路一亮，几个前辈的脸色果然缓了缓——仙盟的束缚镯做不得假。
但凡戴上这玩意儿，灵力修为先封一半，一举一动都在仙盟监察之下。这么个被仙盟拴着的人，确实翻不出什么浪花。
“哦，原来是仙盟的……咳咳。”先前那个追问的修士把“阶下囚”三个字咽回去，换了个委婉说法，“小友受委屈了。”
祝余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语气诚恳：“不委屈，管吃管住，还能凑席面。”
那修士嘴角抽了抽，一时分不清他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
万念在旁边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步子明显压着，在等祝余跟上，周身那股寒意压得几个想追上去的修士硬生生钉在原地。祝余跟上他，经过崔九叙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小声道：“给她醒了垫一口，谢谢。”
崔九叙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没多话。
云则清为首带着他们出了大门，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前。
“进来吧，这院子早先给客卿备的，阵法独立，仙盟那帮人的探灵符扫不到这儿。我一会儿找工具给你们把那镯子拿下来。”
云则清推开院门，里头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石桌上还搁着几碟没动过的灵果，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万念先走进去，扫了一圈，才回头瞥祝余。
祝余跟着进门，脚步迈过门槛那一下，整个人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贴着廊柱蹲下去，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后背微微起伏。
云则清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万念没答她，走到祝余旁边，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帮：“缓过来没？”
祝余闷声闷气地从手掌里挤出两个字：“……狂跳。”
万念“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看得出来。”
祝余抬起头：“我尽力了。”
万念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颗灵果抛了抛，抬眼：“他们问你什么，不想答就闭嘴，问烦了直接扭头走。你是跟着我来的，用不着给谁面子。”
祝余琢磨了一下：“那要是仙盟的人拦我呢？”
万念嗤了一声：“他们敢。”
祝余在旁边坐好，看着那镯子，思索中将它摘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让本来要开口的万漪面色突然变得怪异，本来如大家闺秀般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复杂的表情。
，还差 